第1814章 病房靜寂,陌生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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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狄浩躺在醫院住院樓最裡面那間病房裡。

  這是一家私人醫院,樓不高,牆面刷得很新,走廊里有消毒水味,也有空調吹出來的冷氣。醫院平時接的多是賭場老闆、園區主管、外地商人和一些不方便去公立醫院的人,醫生見過刀傷,也見過槍傷,最懂的一件事不是治病,而是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狄浩住進來以後,孫偉把整層樓都換了一遍人。

  電梯口兩個,樓梯口兩個,走廊盡頭兩個,病房門外還有一個穿便衣的手下。醫生進來要提前打招呼,護士換藥也不能單獨進。按道理說,這樣的安排已經不算松。可狄浩心裡很清楚,這只是給外面人看的樣子。

  真正要殺他的人,如果已經能把槍手送進海灣高爾夫球場,就不會被醫院走廊上幾個手下攔住。

  他胸口還疼。

  防彈衣擋住了那一槍,但子彈撞上來的那一下,像有人拿鐵錘砸在肋骨上。醫生說沒有傷到內臟,只是皮下瘀血和軟組織挫傷,休養幾天就能下床。手背上的傷看著嚇人,縫了幾針,包成一團,其實也沒傷到筋。

  這些傷都很合適。

  太輕了不像。太重了又要把命搭進去。狄浩在動這個念頭之前,想過很多遍。槍手要從什麼角度過來,第一槍打在哪裡,劉洋身邊的人會不會擋,球車衝出去以後走哪條維護路,現場保鏢反應大概需要幾秒。很多事情沒辦法完全算準,但大方向可以算。

  狄浩這一次把自己放進去了。

  他不是不知道風險。劉洋一死,陳至一定會回來。陳至不是那些下面主管,聽見幾句傳言就點頭。這個人平時不怎麼說話,也不喜歡把臉色擺出來,可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從來不是心軟。下面人掙多少錢,他關心。下面人有沒有野心,他也關心。尤其是這種老人與新人之間的內鬥,如果讓它鬧到開槍殺人的地步,等於把大子集團內部那點東西攤在了桌面上。

  桌面上的髒東西,老闆不一定怕,老闆怕的是別人看見他管不住。

  所以狄浩一直在等。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孫偉進來過幾次,每次帶來的消息都差不多。外面傳得很亂,劉洋那邊的人有哭的,有罵的,有找槍手的,也有連夜往金邊打電話的。陳至回到西港以後,沒有來看他,也沒有先去劉洋那邊,只是把兩邊的人叫過去聽說法。

  這就是陳至的做法。

  他不急著表態,不急著安撫,不急著給死人一個交代,也不急著給活人一個臉面。他先把話聽完,把人看完,再決定誰有用,誰沒用,誰該留下,誰該被換掉。

  狄浩不怕陳至聽。

  他怕的是陳至不聽。

  只要陳至願意坐下來聽,事情就還有餘地。劉洋死了,這是事實。狄浩受傷,也是事實。球場上那麼多人看見槍手從球車上開槍,看見他胸口中槍倒地,看見他手上流血。死人不會替自己翻供,活人也很難證明一個差點中槍死掉的人是在自導自演。

  劉洋老了。

  不是年齡上的老,是思維上的老。他以為自己跟陳至時間久,跟金三角那邊有舊關係,下面賭場、放貸、網賭那幫老人還認他,自己就能壓狄浩一頭。可時代已經變了。西港這幾年最掙錢的不是賭場裡那點抽水,也不是放貸收回來的利息,而是園區、盤口、通道、數據、支付和一整套能把人榨乾又能把帳做漂亮的系統。

  劉洋看得見錢,看不懂系統。

  狄浩看得懂。

  陳至也看得懂。

  這就是狄浩敢賭的底氣。

  當然,他也給自己留了退路。

  杜拜那邊這幾年起來得很快。很多人嘴上還在說西港、緬北、寮國金三角,實際上中東那邊早就換了一種玩法。西港靠的是賭場、園區和本地保護傘,緬北靠的是武裝割據和邊境縫隙,杜拜靠的則是錢、身份和一層一層註冊出來的公司。

  那裡看起來乾淨。

  越乾淨的地方,越適合把髒錢洗成生意。

  做園區的人到了杜拜,不一定非要像西港這樣圍牆、電網、保安、宿舍一排排擺出來。那邊可以把公司做成客服外包、金融諮詢、區塊鏈投資、跨境電商、遊戲推廣。人分散住在公寓裡,話術從辦公室發出去,支付通道掛在幾個殼公司下面,客戶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平台,其實平台後面是幾十個小組,幾十個組長,幾十套後台。

  最重要的是,那邊的錢好藏。


  狄浩這些年挪出來的錢,不全在一個地方。現金一部分換成美金,一部分通過地下錢莊去了新加坡和香江,一部分進了虛擬幣錢包。虛擬幣這東西最適合他這種人,風險大,波動也大,但只要地址、密鑰和幾層混幣路徑握在自己手裡,就等於給自己留了一扇門。

  陳至真要懷疑到不能容他的地步,他可以走。

  從西港走泰國,從泰國轉中東,或者從金邊直接飛。護照不是問題,身份不是問題,落腳點也不是問題。杜拜那邊有一個做園區的朋友,早幾年在西港跟他打過交道,後來嫌這邊風聲緊,帶人去了中東。那人不如狄浩會管盤,但膽子大,手上有場地,有牌照,也有一批願意幹活的人。

  狄浩過去,不是投奔。

  他只是換個地方重新開一盤。

  這種退路想起來很輕鬆,真走到那一步,其實就是敗了。西港這一攤、木棉集團名額、陳至身邊的信任、這些東西都要丟。狄浩心裡算得清楚,所以杜拜只能是最後一步,能不走,絕不能走。

  現在還沒到那一步。

  他把身體往枕頭上靠了靠,胸口那塊淤痛被牽了一下,臉色微微發白。

  病房窗簾拉著一半,外面是西港下午刺眼的光。遠處看不見海,只能看見幾棟酒店式公寓和工地吊車。這個城市永遠像沒睡醒,也像永遠不打算睡。白天街上灰塵、摩托、貨車、賭客、園區車混在一起,晚上霓虹燈一亮,所有東西又披上一層生意的皮。

  狄浩這些年就是在這樣的地方爬上來的。

  他不是劉洋那種早年靠賭場放貸起家的人,也不是陳至那種站在最上面收錢的人。他從緬甸到仰光,再到西港,一步一步做的是髒活、細活和苦活。哪裡出事,他去壓。哪裡帳不對,他去查。哪個主管不聽話,他去換。哪個豬仔鬧得厲害,他讓下面人處理。哪條通道被投訴,他重新換殼。

  這種人對老闆來說很有用。

  有用的人,通常比有感情的人活得久。

  劉洋跟陳至時間再長,現在也死了。死人只剩舊情,活人才有產出。陳至或許會懷疑他,會敲打他,會讓他把一些帳攤出來,會暫時壓一壓木棉集團名額,但最後還是要用他。

  因為西港這一塊離不開他。

  因為木棉集團那邊需要一個能把西港模式複製過去的人。

  因為劉洋留下的老人系,吵得再凶,也沒人能立刻接住狄浩手裡的盤子。

  想到這裡,狄浩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這口氣吐得很輕,像怕牽動傷口,也像怕被門外的人聽見。人只有在危險過去一半的時候,才會這樣松一下。完全安全的人不會鬆氣,完全絕望的人也不會鬆氣。狄浩現在夾在中間,前面還有陳至,後面還有劉洋那些殘餘的人,可最要命的一關已經過去了。

  劉洋死了,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病房外面傳來一點腳步聲。

  狄浩沒有立刻睜眼。他以為是護士換藥,或者孫偉又進來匯報外面的消息。門口那名手下應該會先問一句,可這一次外面很安靜,安靜得有點不對。

  門被推開。

  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走了進來,臉上戴著醫用口罩,手裡拿著一個病歷夾。那人進門以後沒有馬上說話,也沒有像護士那樣先看輸液瓶,更沒有叫他的名字。他把門輕輕帶上,動作很自然,像這間病房本來就歸他管。

  狄浩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那人站在床尾,低頭翻了一下病歷夾,然後抬起手,慢慢摘下口罩。

  「你這安保太差了,如果有人要殺你,你跟本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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