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5章 怪罪與恨,心結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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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浩怎麼也沒想到,來的人會是花雞。

  這張臉已經很多年沒在他面前出現過。人到了四十多歲,臉上的變化不會太大,尤其是花雞這種人,他身上很多東西不是靠長相讓人記住,而是靠眼神、站姿和說話時那種不緊不慢的勁。狄浩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病房裡有短暫的安靜。

  門外那個手下沒有動靜,走廊里也沒有腳步聲。花雞能穿著白大褂進來,說明外面那幾道崗已經沒有意義。狄浩剛才還在想,自己這套安保只是給別人看的,現在這句話立刻落到了自己身上。

  花雞沒有急著說話。

  他把口罩折了一下,隨手塞進白大褂口袋裡,先看了狄浩一眼,又走到窗戶邊,把窗簾撥開一條縫,朝樓下看了看。樓下停車場停著幾輛黑色商務車,醫院後門那邊有兩個穿便衣的人在抽菸,斜對面的小樓頂上曬著一排白色床單,風一吹,床單貼著欄杆抖了幾下。

  他看得很隨意,像只是確認一下外面的天氣。

  可狄浩明白,花雞看的不是天氣。他看的是樓下車位、後門、對面樓的窗口,還有如果有人衝上來,自己從哪裡走最方便。花雞這種人走到一個地方,先看的永遠不是人,而是退路和殺人的位置。

  花雞拉過一把椅子,在病床旁邊坐下。

  「你找的那兩個槍手,不太行。」他說,「下次再做這種事,找點專業的。人不專業,事就容易出岔子。」

  狄浩的臉色沒有立刻變。

  他這幾年在西港管園區、管帳、管人,見過太多突然翻臉的場面。一個小主管被拖走前,也會先笑一笑,問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一個主宰知道自己要被清理,也會先說狄總我一直對你忠心。人在危險面前,第一反應往往不是承認,而是把臉面先撐住。

  狄浩也撐住了。

  他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一點笑,笑得很勉強,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太像樣。

  「雞哥,你怎麼來西港了?什麼時候來的,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好安排人接你。」

  花雞看著他,沒有接這句客套。

  狄浩這一聲「雞哥」,不是臨時叫出來的。很多年前他確實這樣叫過。那時候狄浩還沒有到西港,也不是現在這個管幾個站點的狄總。他從南城離開後,有一段時間在大理待著,花雞那時退下來開民宿,麻子和老五這些人都還在各自的位置上忙,楊鳴也還在監獄。

  那一陣,狄浩在花雞身邊待過。

  年輕人剛出事的時候,身上都有一股擰巴勁,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覺得誰說話都是在敷衍,誰幫忙都是另有所圖。花雞沒有太慣著他,也沒有跟他講多少大道理,只是讓他吃飯、睡覺、別亂跑,出門別隨便跟人起衝突,遇到生人不要把自己那點恨全寫在臉上。

  有些話聽起來很小,其實是活命的規矩。

  狄浩那時年紀小,不一定服,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花雞沒有害他。後來他自己跑了,先去緬甸,再去仰光,最後到了西港,這條路越走越遠,走到今天,他嘴上還能叫一聲雞哥,就是因為當年那段日子不是假的。

  只是舊日情分在這種病房裡,不值多少錢。

  花雞坐在椅子上,白大褂敞著,裡面是深色短袖。他沒有穿醫生那種軟底鞋,腳上是一雙舊運動鞋,鞋底邊緣磨得有點白。狄浩看見他的腰間鼓了一小塊,位置不明顯,但看得出那裡有東西。

  花雞從來不靠槍嚇人。

  可他腰間有槍,就說明他今天來的時候,已經把最壞的情況算進去了。

  花雞過了片刻,才開口:「我來這裡,就問你一件事。」

  狄浩沒有說話。

  「這些年,你是不是還在怪老楊?」

  這句話一出來,病房裡那點冷氣好像一下停住了。

  狄浩愣了一下。

  「老楊」這兩個字,在楊鳴身邊不是誰都能叫,大多數人還是叫鳴哥。花雞叫老楊,叫得最自然,因為他們走過的年頭太長,彼此見過最狼狽的時候,也見過最不要命的時候。

  狄浩聽見這個稱呼,心裡先動的不是恨,而是很多被壓下去的舊東西。

  狄明……

  白雨……

  大理那間民宿。

  花雞坐在院子裡抽菸,告訴他別總盯著一個地方看,人一旦把眼睛釘死在一件事上,走路都會摔跟頭。那時狄浩不愛聽,他覺得花雞說得輕巧,因為死的不是花雞的哥哥,死的也不是花雞身邊的人。


  現在花雞又坐在他面前,問的還是這件事。

  狄浩沉默著。

  花雞看了他一會兒,說:「以前你年紀小,大家不跟你計較。你想走,我們幫你走。你想待一陣,我們讓你待。你不想見誰,我們也不逼你。後來你自己跑了,去了仰光,又來了西港,這些年混成什麼樣,是你自己的本事。」

  這話說得很平,沒有責備,也沒有誇獎。

  花雞不是來懷舊的。他把舊事擺出來,只是要把話講清楚。狄浩可以恨,可以躲,可以自己往外跑,但不能一邊拿著當年那些人給他的路,一邊把所有帳都算到楊鳴頭上。

  「你現在也不是小孩了。」花雞說,「我就想聽一句實話,你心裡到底怎麼想。你是不是還在怪老楊?」

  狄浩慢慢抬起眼。

  他看著花雞,眼神從花雞臉上移到腰間,又移回來。他忽然輕笑了一下,那笑里沒有多少輕鬆,倒像是自己把自己看穿了。

  「雞哥,你今天過來,是不是來殺我的?」狄浩說,「還是說,我要是說我還恨楊鳴,你今天就不打算讓我活?」

  花雞沒有馬上回答。

  這種問題如果是別人問,花雞大概不會解釋。可問這句話的人是狄浩,是狄明的弟弟,也是當年在他院子裡住過的那個年輕人。花雞可以不喜歡他現在做的事,也可以看不上他這些年的路,但有些話還是要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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