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殘缺的剖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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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竹眠的目光掃過四周,最終落在遠處一座尚且完好的宅院上,門匾歪斜,卻仍能辨認出「溫府」二字。

  溫府的大門早已腐朽,輕輕一推便轟然倒塌,揚起一片灰塵。

  院中雜草瘋長,隱約可見曾經精緻的假山和迴廊,如今卻只剩破敗,正堂的屋檐下,還掛著半截褪色的紅綢,在風中輕輕飄蕩,像是某種無言的嘲諷。

  一行人快速來到了院子中央,宿訣的目光死死盯著院中央的那口古井。

  井台青苔斑駁,井繩早已斷裂,垂落在井口,像一條僵死的蛇。

  烏竹眠走到井邊,低頭望去,井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輕聲道:「下面確實有東西。」

  謝琢光並指一划,劍氣斬斷殘存的井繩,隨即縱身躍入井中。烏竹眠緊隨其後,宿訣和李小樓傷得比較重,兩人守在井口,警惕地環顧四周。

  井底比想像中寬敞,竟是一處隱秘的地下石室。

  石壁上刻滿古老的符文,中央的石台上,靜靜躺著一把短刀,刀身漆黑,刃口泛著暗紅,刀柄纏繞著早已褪色的紅繩。

  「剖魔刀?」烏竹眠伸手欲取,卻被謝琢光攔住。

  「不對。」他沉聲道:「是殘缺的。」

  烏竹眠仔細看去,果然發現刀尖處有一道明顯的斷痕,像是被人硬生生折去了一截。

  「難怪蛇妖能在此肆虐……」她低語:「封印不全,邪祟滋生。」

  正說著,井口突然傳來宿訣的厲喝:「誰?!」

  烏竹眠和謝琢光迅速返回地面,只見宿訣站在院中,手中魔氣翻湧,而他看向的方向則空無一人。

  烏竹眠沒有放鬆警惕:「怎麼了?」

  宿訣緩緩收回手,眉頭緊鎖:「剛才……有人窺視。」

  李小樓緊張地環顧四周,可除了風聲,整個溫府死寂得可怕,宿訣緩緩走到井邊,低頭看著烏竹眠手中的殘刀,眸色晦暗不明:「這把刀……我見過。」

  烏竹眠一怔:「見過?」

  看見剖魔刀的一瞬間,宿訣閉了閉眼,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多年前的某個雨夜,年幼的他蜷縮在母親懷裡,屋外電閃雷鳴。

  母親渾身是血,手中緊握著一把漆黑的短刀,刀尖……斷了一截。

  「阿訣,記住……這把刀很重要……絕不能讓它落入魔族手中……」

  母親將斷刀藏入井中,隨即抱起他,沖入雨夜,身後黑影如潮,緊追不捨……

  宿訣猛地回神,聲音沙啞:「我母親……確實曾在這裡藏刀。」

  烏竹眠與謝琢光對視一眼,心中瞭然,柳青瓷當年被追殺時,曾在此暫避,並將剖魔刀一分為二,分別藏於不同地點。

  「另一半會在哪?」李小樓問。

  宿訣沉默片刻,忽然道:「蓮花塢。」

  「蓮花塢?」

  「我幼時住過的另一個地方。」宿訣看向遠方:「那裡……或許有線索。」

  一行人往鎮外走,路過一間坍塌大半的房子時,宿訣的腳步停了下來,那裡只剩下半堵搖搖欲墜的灰牆,和一張被雨水泡爛的木床。

  宿訣站在門口,目光落在牆角,那裡曾經擺著一個小小的炭爐,冬日裡,母親總會蹲在那兒熬藥。

  藥味苦澀,混著潮濕的霉氣,是宿訣記憶里最鮮明的味道。

  李小樓見他駐足,小聲問道:「大師兄,怎麼了?」

  宿訣沒有回答,只是抬腳邁入屋內。腐朽的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仿佛在抗拒生人的踏入。

  他走到窗邊,伸手拂去窗台上的灰塵,露出幾道淺淺的刻痕,那是他幼時用指甲劃下的,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線,記錄著他每天的身高。

  最底下那道旁邊,還刻著一個小小的笑臉。

  宿訣的指尖微微一頓。

  三歲那年,宿訣第一次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那是個陰雨天,他趴在窗邊,看著鎮上的孩童在巷子裡追逐打鬧。他想出去,可母親不准。

  柳青瓷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如紙,長發散亂地鋪在枕上,像一捧枯萎的柳枝,她總是病著,咳起來時,指縫裡會滲出血絲。

  那天,她強撐著坐起身,朝宿訣招了招手:「阿訣,過來。」


  宿訣乖乖走過去,爬上床榻,柳青瓷冰涼的手指撫過他的額頭,輕輕撥開他細軟的黑髮,露出了藏在發間的小小凸起。

  那是他剛剛冒出的魔角,幼嫩得泛著淡粉色,可是那時候他並不知道那是什麼。

  「疼嗎?」她問。

  宿訣搖搖頭,好奇地摸著自己的角:「娘,為什麼別人沒有?」

  柳青瓷的手顫了一下,隨即將他摟進懷裡,她的懷抱很冷,帶著藥草的苦香,可宿訣卻覺得安心。

  「因為阿訣很特別。」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特別的孩子……總要藏好自己。」

  宿訣蹲下身,從床底拖出一個布滿灰塵的小木匣,匣子早已腐朽,輕輕一碰就散了架,露出裡面半塊發霉的飴糖。

  他盯著那塊糖,忽然想起某個雪夜。

  那晚他發了高熱,渾身滾燙,魔角疼得像是要裂開,柳青瓷徹夜未眠,用冷毛巾一遍遍敷他的額頭,天快亮時,他的燒終於退了,而母親卻累得伏在床邊昏睡過去。

  宿訣餓得肚子咕咕叫,可家裡只剩半碗冷掉的藥粥,他躡手躡腳地爬下床,想生火熱一熱粥,卻不小心打翻了藥罐。

  陶罐碎裂的聲音驚醒了柳青瓷。

  宿訣嚇得屏息,以為會挨罵,可母親只是嘆了口氣,將他抱回床上:「等著。」

  她披衣出門,半個時辰後回來,手裡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甜粥,上面還撒著桂花。

  那是宿訣吃過最甜的東西,後來他才知道,那晚母親冒著大雪,去鎮上唯一的酒樓求了一碗粥。

  「大師兄?」烏竹眠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宿訣回過神,發現手中的糖早已被捏碎,黏在掌心,像乾涸的血跡。

  「這裡……是你和柳前輩住過的地方?」烏竹眠輕聲問。

  宿訣點點頭,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屋子,某個角落,曾經堆著他用樹枝削的小木劍;某面牆上,曾有母親用炭筆畫的辟邪符;某扇窗外,曾有株野生的杏花,春天時會飄進幾片花瓣。

  而現在,只剩廢墟。

  「她總是病著。」宿訣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可我從未見她哭過。」

  即使被魔族追殺,即使咳血不止,柳青瓷也總是平靜的,唯一一次失態,是在他們離開這裡的前夜。

  那晚,宿訣被雷聲驚醒,看見母親跪在院子裡,懷中緊緊抱著那把漆黑的刀,雨水打濕她的長髮,她的肩膀顫抖著,像是壓抑著極大的痛苦。

  年幼的宿訣想跑出去扶她,卻聽見她低聲呢喃:「青瓷無能,護不住這天下,可至少……護住我的孩子……」

  第二天清晨,他們匆匆離開了這座小鎮,柳青瓷將斷刀藏入井中,帶著宿訣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走吧。」宿訣站起身,拍去掌心的糖渣:「去蓮花塢。」

  烏竹眠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雲成玉說過的話——「大師兄這個人啊,看著溫和,其實骨子裡最倔,他認定的事,十頭蛟龍都拉不回來。」

  院外,謝琢光抱著雙臂站在一旁,李小樓正踮著腳好奇張望,宿訣大步走向他們,衣擺掃過荒草,驚起了幾隻蟄伏的螢火蟲。

  微弱的螢光中,烏竹眠恍惚看見了一道虛幻的身影,蒼白消瘦的女子站在破屋門口,靜靜目送他們遠去。

  夜風拂過,身影如煙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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