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蓮花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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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杏花死鎮後,四人改走水路,乘一葉扁舟順滄瀾江而下,江面開闊,水色碧青,兩岸青山如黛,偶有白鷺掠過水麵,激起細碎漣漪。

  李小樓趴在船邊,伸手去夠浮在水面的蓮葉,笑得眉眼彎彎:「這可比御劍舒服多啦。」

  烏竹眠坐在船頭,指尖輕點水面,一縷靈力如游魚般潛入江底,沒有妖氣,沒有怨煞,只有最純淨的水靈脈在緩緩流動。

  「看來這一帶很乾淨。」她收回手,看向謝琢光:「不像有邪祟作亂的樣子。」

  謝琢光立於船尾,衣袂隨風輕揚,聞言微微頷首:「蓮花塢是滄瀾江下游的魚米之鄉,向來太平。」

  而宿訣則獨自坐在船舷一側,望著遠處漸近的村落輪廓,眸色深沉。

  船靠岸時,夕陽正斜斜掛在山頭,將整個蓮花塢染成金紅色,城鎮依水而建,幾白戶白牆黑瓦的屋舍錯落分布,檐下掛著曬乾的蓮蓬和漁網。

  石板路蜿蜒穿過村子,路邊野菊叢生,幾個孩童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如鈴。

  「賣蓮藕嘞!新鮮挖的蓮藕!」

  「阿婆,我要一串糖蓮子!」

  市井喧鬧聲撲面而來,鮮活溫暖得讓人恍惚,李小樓微微瞪大眼睛:「這裡……和杏花鎮完全不一樣。」

  宿訣站在碼頭青石板上,腳下傳來熟悉的觸感。

  四歲那年,母親曾牽著他的手,從這裡踏上岸,那時他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地踩著石板縫隙,生怕掉進水裡。

  「大師兄?」烏竹眠輕聲喚他。

  宿訣回過神來,笑了笑,指向村東頭:「我們去那邊。」

  穿過熱鬧的街市,一行人拐進一條僻靜小巷,盡頭處是一座爬滿青藤的院落,院門虛掩,門楣上的「柳宅」二字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宿訣抬手推門,老舊的木門發出了悠長的「吱呀」聲。

  小院不大,卻收拾得齊整,左側一株老梅樹,右側一口青石井,正屋三間,窗欞上還貼著褪色的窗

  花。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央的小池塘,雖然多年無人打理,仍有幾株野蓮倔強地開著,粉白花瓣上沾著晶瑩水珠。

  「這裡……」李小樓驚訝地轉了一圈:「好像一直有人住似的。」

  烏竹眠蹲在池塘邊,指尖輕觸蓮葉:「有微弱的守護陣法,應該是柳前輩留下的。」

  宿訣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走向正屋,每一步都踏在回憶里。

  四歲那年夏日,他蹲在池塘邊捉蜻蜓,母親坐在廊下搗藥,陽光透過梅樹枝葉,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投下細碎光斑。

  「阿訣,小心落水。」她頭也不抬地說。

  小宿訣吐吐舌頭,卻還是乖乖往後挪了半步。

  正屋裡,家具陳設簡單卻溫馨,八仙桌上擺著個粗陶碗,碗底還殘留著黑褐色的藥渣,牆角的矮櫃裡,整整齊齊碼著曬乾的草藥,時隔多年仍有餘香。

  宿訣打開櫃門最下層,取出一個斑駁的錫盒,盒蓋掀開的瞬間,甜香撲面而來,裡面竟還躺著幾塊發黃的灶糖。

  「居然沒壞……」他不由得喃喃自語。

  李小樓好奇地湊過來:「大師兄,這是什麼?」

  「灶糖。」宿訣捻起一塊:「用麥芽和芝麻做的,小時候……」

  他突然頓住。

  那年冬至,他因為體質原因再次發了高熱,咳得小臉通紅,柳青瓷冒著大雪去鎮上抓藥,回來時斗篷都結了冰,可她從懷裡掏出的,除了藥包,還有一包灶糖。

  「吃了藥才能吃糖。」她板著臉說。

  小宿訣皺著鼻子灌下苦藥,轉頭就把糖塞進嘴裡,甜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母親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他記憶中,母親為數不多的笑容。

  烏竹眠靜靜看著宿訣的側臉,沒有打擾他的回憶。

  *

  蓮花塢的雨季總是漫長。

  四歲的宿訣趴在窗台上,小手托著腮,看雨滴從屋檐一串串墜下,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遠處巷子裡傳來孩童的笑鬧聲,他們戴著斗笠,赤腳踩水玩,褲腿卷到膝蓋,濺起的泥點像潑墨畫上的斑點。

  「阿訣。」


  屋內傳來母親的聲音,輕得像一片柳葉落在水面。

  宿訣縮回腦袋,轉頭望去,柳青瓷坐在矮桌旁,面前攤著幾本泛黃的古籍,手邊是一碗冒著熱氣的藥。

  她的長髮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臉色比紙還白,唇上卻有一點不自然的嫣紅,像是抹了胭脂,可宿訣知道,那是咳血後沒擦乾淨的痕跡。

  「來。」她招手,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青紫的血管。

  宿訣乖乖走過去,還沒靠近就聞到那股熟悉的苦味,他皺起鼻子,卻沒有躲,母親的手很涼,指尖按在他眉心,一股溫和的靈力滲入,檢查他體內躁動的血脈。

  「今日有沒有疼?」她問。

  宿訣搖搖頭,眼睛卻瞥向桌上的油紙包,透過半開的紙角,能看到裡面琥珀色的麥芽糖。

  柳青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唇角微微一動:「背完《清心咒》才能吃。」

  宿訣舔舔嘴唇,乖乖點頭。

  *

  後來夏至那天,母親罕見地出了門。

  她換下素日的白衣,穿了件靛青色的粗布衣裙,像是普通漁婦的打扮,宿訣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踩著田埂,看母親用三文錢向農婦買下了一籃青杏。

  「酸得很,現在不能吃。」回去的路上,柳青瓷把籃子舉高,避開兒子踮腳夠的小手。

  宿訣拽著她的衣角撒嬌:「娘,我就嘗一個!」

  柳青瓷低頭看他,陽光透過路邊柳枝,在她睫毛下投出細碎的影子。

  那一刻她看起來幾乎像個尋常的、溫柔的娘親。

  「會牙疼。」

  話雖這樣說,但柳青瓷最終只掰了半顆杏子給宿訣。

  那酸澀的滋味讓他整張小臉都皺成一團,柳青瓷看著他,忽然笑了,很淺的一個笑,像蜻蜓點過池塘,轉瞬即逝。

  後來宿訣才知道,那籃青杏是用來製藥的,柳青瓷花了一整夜,將杏肉熬成膏,核仁碾成粉,配著其他幾味藥材,做成止疼的蜜丸。

  第二天清晨,他發現母親伏在藥爐邊昏睡,手心裡還攥著一顆沒包完的蜜丸。

  四季輪轉,秋夜的暴雨來得突然。

  宿訣被雷聲驚醒時,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一道閃電劈過,他看見母親不在床上,窗子卻大開著,冷雨斜斜地潑進來,打濕了半片地板。

  「娘?」

  宿訣赤腳跳下床,循著微光走到後院,看見柳青瓷跪在雨里,渾身濕透,懷中緊緊抱著半把漆黑的刀,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分不清是淚是雨。

  宿訣很少看見這樣的母親,她向來是平靜的,像一口古井,再疼的咳血也能忍著不出聲,可此刻她肩膀顫抖,喉嚨里壓著嗚咽,像是受傷的動物。

  他嚇得不敢上前。

  又一道閃電亮起,柳青瓷猛地抬頭,目光如刀般刺向院牆,宿訣順著看去,只瞥見一抹黑影掠過牆頭,快得像是錯覺。

  「回去睡覺。」柳青瓷已經站起身,聲音恢復平靜,仿佛剛才的崩潰從未發生,她單手抱起宿訣,另一手仍握著殘刃:「明日我們要離開這裡。」

  宿訣摟住母親的脖子,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等他再次被搖醒時,天還沒亮。

  柳青瓷已經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桌上放著熱騰騰的米粥和……一整包灶糖。

  「慢慢吃。」她一邊說,一邊繫緊斗篷帶子,把半把剖魔刀用布裹好,塞進包袱最底層。

  宿訣捧著碗,看母親在屋裡布下了最後一道禁制,她的手指划過牆壁時,有細碎的金光滲入磚縫,那是宿訣長大後才認出的高階封印術。

  「娘,我們去哪兒?」

  柳青瓷蹲下來,替他擦掉嘴角的飯粒:「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她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透明的青灰色,像是雨後的遠山,宿訣忽然注意到,母親的眼角有了細紋,鬢邊也藏著一根白髮。

  他伸手想拔,柳青瓷卻已經起身。

  「帶上你的小木劍。」她說。

  那把木劍是柳青瓷親手削的,劍身刻著避邪的符文,宿訣一直以為只是玩具,直到在不夜天城時,這把木劍保護了年幼的他一次又一次,他才發現那些符文是真的能誅邪。


  *

  離開蓮花塢時,柳青瓷已經快走不動了。

  她的咳疾越來越重,指尖泛著青灰,呼吸時胸腔里像是塞了一把碎冰,每一聲喘息都帶著血腥氣。

  六歲的宿訣緊緊攥著母親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蒼白的臉,仿佛只要他看得足夠用力,就能讓她的病痛消失。

  「娘,我們接下來去哪兒?」宿訣小聲問。

  柳青瓷停下腳步,蹲下身,雙手捧住他的臉,她的掌心很涼,像一塊浸在雪水裡的玉。

  「阿訣,娘要送你去一個地方。」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那裡……很危險,但你必須去。」

  宿訣的眼睛不解地睜大了:「為什麼?」

  柳青瓷沒有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白色的玉佩,輕輕掛在他的脖子上。

  玉佩觸到皮膚的瞬間,宿訣感到一股溫涼的力量滲入體內,像是有一層薄薄的紗,將他身體裡某種躁動的氣息緩緩包裹、壓制。

  「戴著它,永遠不要摘下來。」柳青瓷低聲道:「它會保護你。」

  宿訣低頭看著玉佩,上面刻著繁複的符文,隱約泛著微光,他不懂那是什麼,但他知道,母親給他的東西,一定很重要。

  「那娘呢?」他問。

  柳青瓷的指尖顫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娘會看著你進去。」

  母子倆走了很久,穿過荒蕪的山脈,乘坐骨舟,渡過了人界和魔界的交界處——一隙魔川,隱約看見了一座巍峨的城池輪廓。

  那裡是不夜天城。

  宿訣從未見過這樣的地方,空氣中瀰漫著硫磺與血腥的氣息,遠處傳來低沉的咆哮聲,像是某種巨獸在黑暗中蟄伏,他本能地往母親身後縮了縮,小手攥緊了她的衣角。

  柳青瓷低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又被決絕取代。

  「阿訣,聽好。」她蹲下身,與他平視:「這座城裡,住著你的父親。」

  宿訣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父親,也從未聽母親提起過,在他有限的記憶里,「父親」兩個字像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偶爾出現在母親的沉默里,卻從未真正存在過。

  柳青瓷的手指輕輕撫過宿訣額前的小小魔角,那是他體內魔族血脈的象徵,也是她一直以來試圖封印的東西。

  「這塊玉佩會壓制你的血脈,讓你看起來只是一個普通的半魔。」她的指尖划過玉佩上的符文,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日起,你必須記住,你只是半魔,身上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宿訣的胸口發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讓他喘不過氣。

  「娘,你不跟我一起進去嗎?」他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柳青瓷的指尖微微收緊,最終卻只是輕輕鬆開:「阿訣,娘進不去。」

  宿訣站在魔界之門前,身後是母親,面前是翻湧的魔氣。

  他還想再問什麼,可柳青瓷已經站起身,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去吧。」

  宿訣往前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

  柳青瓷站在原地,白衣被魔界的風吹得獵獵作響,臉色蒼白如紙,唇邊卻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是宿訣記憶里,她最後一次對他笑:「阿訣,活下去。」

  她的聲音被風吹散,宿訣卻聽得清清楚楚,他攥緊玉佩,忍住眼淚,轉身踏入了魔氣之中。

  直到許多年後,知道了自己身世的宿訣才明白母親的用意。

  赤玄夜一直在尋找柳青瓷和他生下的孩子,一個同時繼承神裔與太古魔族血脈的「容器」。而柳青瓷將宿訣送入不夜天城,恰恰是最危險,卻也最安全的選擇。

  在不夜天城裡,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半魔,血脈低微,毫無價值,玉佩的封印讓他避開了所有探查,小木劍則讓他勉強活了下來。

  而這一切,都是母親用最後的力氣,為他爭得了一線生機。

  *

  夜幕降臨,四人在院中生起了篝火。

  李小樓捧著村民送的蓮藕湯,小口啜飲;謝琢光擦拭著霜策和且慢;烏竹眠則用靈力修復著院中殘損的陣法。

  宿訣靠在老梅樹下,望著星空突然開口:「母親在這裡住得最久……整整兩年。」

  其他三人停下動作,安靜聆聽。

  「那兩年裡,她很少出門,每天都在研究陣法醫術。」他摩挲著手中的灶糖:「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在想辦法封印我體內的魔血。」

  夜風拂過,梅樹沙沙作響,仿佛也在嘆息。

  聽著母子倆的事,烏竹眠眸光柔和,輕聲道:「柳前輩一定很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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