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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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剛過,天光未明,仙盟七十二峰仍浸在朦朧的霧氣里。

  山間的晨霧不同於凡塵濁氣,而是靈脈吞吐間自然凝結的氤氳,似紗非紗,似煙非煙,浮在青翠的山巒之間,遠遠望去,宛如一幅潑墨山水,墨色暈染處,隱約可見飛檐斗拱的輪廓。

  烏竹眠推開窗時,霧氣正順著窗欞漫進來,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沾濕了她的袖口。

  她低頭望去,只見雲海翻湧,唯有幾座較高的峰頭如孤島般浮在霧上,被初露的晨光鍍上一層淡金色。

  「醒了?」

  謝琢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烏竹眠回頭,見他正倚在門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

  霧氣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素來冷峻的眉眼,他今日換了件華貴的雪袍,衣襟處繡著暗銀色的雲紋,在晨光里若隱若現,倒比平日多了幾分柔和。

  「嗯。」烏竹眠伸手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指,溫熱的觸感讓她微微一怔,又若無其事地收回手:「今日的霧似乎比往日更濃些。」

  謝琢光望著窗外,目光悠遠:「靈脈潮汐將至,這幾日的霧氣都會如此。」

  正說著,遠處傳來悠揚的鐘聲,是主峰的晨鐘,聲音穿透雲海,一圈圈盪開,驚起了幾隻棲息的仙鶴。

  鶴影掠過雲霧,振翅間帶起細碎的水珠,在晨光下折射出細小的虹彩。

  山道上漸漸有了人聲,早起的弟子們踏著濕潤的石階上山,腳步聲與低語聲混在一起,又被霧氣吞沒,顯得格外空靈。

  偶爾有劍光划過天際,那是巡山的弟子御劍而行,劍芒如流星般一閃而逝,沒入雲海深處。

  李小樓揉著眼睛從廂房出來,頭髮還亂蓬蓬的,見兩人站在窗邊,迷迷糊糊地湊過來:「小師姐,謝盟主,早……」

  話音未落,一陣山風忽起,吹散了近處的霧氣,露出仙盟主殿的一角,飛檐如雁翅般展開,檐下懸著的鈴鐺隨風輕響,聲音清脆悠遠,仿佛能盪盡塵世濁氣。

  宿訣不知何時也起身了,站在院中的老松下,正仰頭望著遠處的山峰,神色沉靜。

  晨霧在他身側流動,聽到動靜,他回頭望來,唇角微揚:「都醒了?該出發了。」

  烏竹眠點頭,將茶盞放下,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殘餘的茶水瞬間凝成冰晶,又化作霧氣消散。

  她望向遠處仍被濃霧籠罩的山路,眸光微凝,今日,他們將去尋找那把塵封已久的剖魔刀。

  宿訣並不知道他娘把剖魔刀藏在什麼地方了,年幼時,為了躲避赤玄夜,他娘帶著他住過不少地方。

  第一個地方就是——東玄州雲中的杏花鎮。

  晨霧還未散盡,仙盟山門前的石階上已經站著幾道身影。

  烏竹眠將最後一個符囊系在李小樓腰間,指尖在硃砂符文上輕輕一點,紅光閃過即隱。

  「遇到危險就撕開它。」她叮囑道:」能撐到我們趕到。」

  李小樓摸著符囊上精緻的雲紋刺繡,突然撲進烏竹眠懷裡:「放心吧,小師姐。」

  烏竹眠揉了揉小師妹的發頂,沒說話。

  「行了,別膩歪。」雲成玉拄著檀木杖走來,蒼白的臉色被晨光映得近乎透明。

  他傷勢未愈,右手還纏著繃帶,渾身無力,卻還堅持要來送行:「雲中一帶濕氣重,帶些驅寒的丹藥。」

  他拋來一個白瓷瓶,被宿訣穩穩接住,他今日換了身靛青勁裝,將兩股血脈的特徵都藏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人類修士。

  千山默默上前,掌心躺著幾片翡翠般的扶桑葉:「帶著,能預警妖氣。」

  他的發色已恢復大半,只是眼尾還殘留著些許金色紋路。

  這兩個病患就暫且留在仙盟養病了。

  謝琢光接過扶桑葉分發給眾人,指尖在烏竹眠掌心多停留了一瞬。

  自那日表明心跡後,兩人之間總有些心照不宣的小動作,看得雲成玉直翻白眼。

  「記住啊,咱們說好的,最遲半個月就得傳訊一次。」雲成玉突然正色,不放心地提醒道:「若遇太古魔族或南疆巫族……」

  「暫且撤退,保全自身。」烏竹眠接話,無奈地笑:「這話你說了三遍了。」

  山風驟起,吹散了最後一片晨霧,千山突然伸手按住身旁的銀杏樹幹,閉目感應片刻,笑著說道:「今日宜遠行。」


  「那便出發。」宿訣拍了拍雲成玉和千山的肩:「照顧好自己。」

  四人踏上傳送陣,光華大作時,烏竹眠回頭望了一眼。

  雲成玉和千山站在山門前,一高一矮兩道身影漸漸被晨光模糊。

  再睜眼,一行人已置身雲海之上。

  東玄州多平原,在雲中一帶多山,大半城鎮都建在群峰環繞的盆地中,終年雲霧繚繞。

  四人沿著青石階往下走,石縫裡生著絨絨的苔蘚,踩上去微微發軟,李小樓蹦蹦跳跳走在最前,時不時彎腰采些野花,整個人都很放鬆。

  「小心路滑。」宿訣提醒道,順手扶了她一把。

  烏竹眠觀察著四周。

  這裡霧氣比想像中還濃,三丈外就看不真切,霧氣中隱約傳來鈴鐺聲,清脆空靈,卻辨不清方向。

  「不對勁。」謝琢光突然按住劍柄:「霧裡沒有水汽。」

  確實,這霧乾燥得反常,拂過皮膚時像輕紗,卻不會打濕衣袖。

  宿訣蹲下身,指尖沾了沾石階上的露水,捻開時竟帶著淡淡的腥氣。

  「先到鎮上再說。」烏竹眠低聲道。

  石階盡頭立著塊界碑,刻著「杏花鎮」三個字,朱漆已經斑駁,碑後霧氣稍淡,露出了小鎮的輪廓。

  清一色的白牆黑瓦,檐角都掛著風鈴,隨風輕響,此時已近午時,街上卻沒什麼人,家家門戶緊閉。

  「奇怪……」李小樓嘟囔:「怎麼像座空鎮?」

  正說著,前方巷子裡突然轉出個挎著竹籃的老嫗,見到四人,她明顯一愣,隨即堆起笑容:「幾位是外鄉人吧?來得正巧,今日鎮上有喜事呢!」

  烏竹眠上前問道:「老人家,請問……」

  「溫家大小姐出閣!」老嫗熱情地打斷她:「全鎮人都去吃席了,就在鎮東頭最大的宅子。」

  她湊近些,壓低聲音:「新郎家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聽說在州府當大官哩!」

  烏竹眠和謝琢光交換了個眼神,老嫗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種藥材,說話時眼神也神經兮兮的。

  見問不出什麼,四人謝過老嫗,循著她指的方向走去。

  越往鎮東,霧氣越淡,街上也逐漸有了人氣,幾個孩童嬉笑著跑過,手裡舉著糖人,險些撞上李小樓。

  「當心。」宿訣扶住一個差點摔倒的小女孩,順手往她手裡塞了塊飴糖。

  女孩仰起臉,突然指著宿訣的髮帶:「哥哥的額頭亮晶晶的!」

  宿訣微微皺眉,烏竹眠立即蹲下身:「小妹妹,你說哪裡亮呀?」

  「那裡!」女孩踮腳想摸宿訣的額頭,下一秒就被她母親急忙抱走,連連道歉。

  「看來神紋藏不住了。」謝琢光低聲道:「這鎮子有古怪,普通人不可能看破隱匿術法。」

  宿訣摸了摸額頭,眉頭微皺:「先去看看那場婚事。」

  *

  溫家宅院比想像中還大,朱漆大門前蹲著兩尊石貔貅,眼睛鑲著黑曜石,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門口站著幾個家丁,正給前來賀喜的鎮民發紅封。

  「幾位是……」

  為首的家丁打量著四人。

  「遊方修士,途經寶地,恰逢喜事。」謝琢光取出塊玉牌晃了晃,那是仙盟的通行令,在凡人眼中就是官家憑證。

  果不其然,家丁的態度立刻變得恭敬起來:「貴客裡面請!」

  穿過影壁,院內張燈結彩,擺了近百桌酒席,烏竹眠注意到,所有桌椅都鋪著紅綢,連庭院裡的花樹都繫著紅紗,喜慶得近乎妖異。

  「新娘在哪?」李小樓好奇地張望。

  只見正堂前站著個穿喜服的女子,鳳冠霞帔,正在侍女攙扶下向賓客行禮,身形纖細,蓋頭下的臉露出個尖下巴,行動間有些僵硬。

  「恭喜溫老爺!」周圍賀喜聲不斷。

  宿訣突然抓住烏竹眠的手腕:「看新娘的手。」

  烏竹眠凝目望去,新娘垂在身側的右手蒼白如紙,指甲卻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

  更詭異的是,她行禮時手腕翻轉的角度,根本不像是活人能做到的。

  「像不像提線木偶?」謝琢光輕聲道。

  正觀察著,一個富態的中年男子笑容滿面地迎上來,正是溫老爺,他熱情地邀請四人入上座,眼神卻時不時往宿訣額頭上飄。

  「幾位道長遠道而來,真是蓬蓽生輝啊!」溫老爺搓著手:「小女今日出閣,若能得道長們一句祝福……」

  宿訣恭喜了幾句,順勢問道:「怎麼不見新郎官?」

  溫老爺笑容僵了一瞬:「賢婿家中有事,先行回州府了,今日是迎親隊伍來接小女。」

  烏竹眠注意到,他說這話時,手指正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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