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蝕骨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黑暗。

  無邊的黑暗。

  這是程妄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個感受,他的眼皮沉重如鉛,幾次嘗試後才勉強睜開一條縫隙,潮濕陰冷的空氣鑽入鼻腔,帶著霉味和某種金屬的腥氣。

  他的臉頰和後腦勺傳來陣陣鈍痛,讓他想起昏迷前最後的記憶,那記來自柳家護衛的重擊。

  「醒了?」忽然,一道沙啞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程妄猛的想要坐起,卻發現自己的雙手和脖頸都被粗糙的鐵鏈鎖住了,鐵環深深勒進了皮肉里。

  他這才注意到自己身處一個低矮的洞穴中,岩壁上零星插著火把,火光搖曳間映照出十幾個和他一樣被鎖住的人影。

  「省省力氣吧,新來的。」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程妄看清了說話的人。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者,看不清五官,一頭銀色白髮,左眼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柳家的玄鐵鏈,金丹期以下掙不開的。」

  程妄的喉嚨幹得冒火:「這是哪裡?我師兄呢?」

  「天坑礦場,柳家的私產。」

  老者咳嗽了幾聲:「至於你師兄……如果他還活著的話,應該在其他礦洞。」

  三天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程妄和師兄季鴻剛離開師父隱居的山林,第一次真正踏入修真界。

  在九州城,他們目睹一個老婦被柳家護衛當街毆打,只因為她不小心碰髒了柳家少爺的衣袍,程妄不顧師兄勸阻出手相助,卻不知這正是柳家設下的圈套。

  那老婦人是柳家安排的誘餌,專門用來釣他們這些初出茅廬的散修。

  「喝水。」忽然,一隻破碗被推到了程妄面前,裡面是渾濁的液體。

  程妄抬頭,看見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瘦得顴骨高聳,眼睛卻亮得驚人:「我叫阿七。」

  少年蹲下來,聲音壓得極低:「你得罪了柳家哪位?」

  「柳玄。」

  程妄咬牙說出這個名字,柳家少主柳玄,九州城有名的紈絝。

  一聽這話,阿七的瞳孔猛地收縮,有些同情地看了程妄一眼,搖了搖頭:「那完了,你估計是活不過三個月了。」

  他指了指洞穴深處幾具蜷縮的屍體:「看見了嗎?上個月有個和你一樣得罪了柳少主的,被特地關照,活活抽乾了靈力,活活累死的,你最好是有心理準備。」

  程妄這才注意到空氣中瀰漫的不只是霉味,還有淡淡的腐臭。

  他的胃部不由得一陣抽搐,既因為恐懼,也因為憤怒,他和師兄只是幫了一個看似無助的老人,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

  「時辰到了!都給我起來!」

  忽然一道粗獷的聲音伴隨著鐵門開啟的刺耳聲響傳來。

  火把的光亮突然增強,程妄眯起眼睛,看見三個身著柳家服飾的監工站在洞口,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條泛著青光的鞭子。

  「新來的。」

  為首的監工是個獨眼壯漢,目光落在程妄身上:「記住這裡的規矩,每天挖夠三十斤礦,否則沒飯吃,敢逃跑的,餵噬靈蟲,敢反抗的,抽魂煉魄!!」

  鐵鏈被解開,程妄被粗暴地拽起來推向前方。

  穿過曲折的隧道,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映入眼帘,數百名衣衫襤褸的礦奴正在岩壁上敲敲打打,整個空間都迴蕩著金屬撞擊岩石的聲響,間或夾雜著鞭子抽在肉體上的悶響和痛苦的呻吟。

  「幹活去!」

  程妄被推到一面岩壁前,塞了一把鏽跡斑斑的鶴嘴鋤。

  接下來的六個時辰如同噩夢,程妄機械地揮動鋤頭,虎口很快磨出血泡,又被粗糙的鋤柄磨破,每當他的速度慢下來,監工的鞭子就會毫不留情地落下,背部的衣衫早已被抽爛,傷口火辣辣地疼。

  因為得罪了柳玄,所以他似乎得到了這些修士的「額外優待」。

  「呼吸。」

  此時,一道蒼老低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程妄轉頭,看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旁,老人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明,在這昏沉的礦坑中,有一瞬間如同鷹一般。

  「吸氣時想像靈氣沉入丹田,呼氣時引導它流經傷口。」


  老人一邊說一邊若無其事地敲打著岩壁,仿佛只是在閒聊天氣,程妄將信將疑地照做,驚訝地發現背部的疼痛竟然真的減輕了些許。

  「別表現出來。」看著他的表情,老人低聲警告道:「柳家的狗鼻子靈得很。」

  「您是……」

  「叫我老墨就行。」老人咳嗽兩聲,從岩壁中摳出一塊泛著微光的石頭——一塊下品靈石,他語氣冷靜:「記住,在這裡,憤怒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夜幕降臨,當然,如果這昏沉的礦坑中也能算有夜幕的話。

  火把熄滅了大半,礦奴們被趕回各自的洞穴,程妄分到了半碗稀粥和一塊發霉的麵餅,他蜷縮在角落裡,身體的每一寸都在疼痛,但更痛的是心中的憤怒和悔恨。

  「吃吧,不然明天更沒力氣。」阿七坐到他旁邊,把自己的麵餅掰了一小半給他。

  程妄搖頭:「我不餓。」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想開點,雖然吃不飽,但起碼吃了才能有一點力氣。」阿七苦笑:「而且至少你還活著,我見過太多人第一天就……」

  洞穴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慘叫,打斷了阿七的話,接著是監工的大笑聲、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聲和吮吸聲。

  「蝕骨藤……」

  阿七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瑟瑟發抖地蜷縮在一起:「又有人在受罰了。」

  程妄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想起了師父常說的話,修真界弱肉強食,弱者命如草芥,現在他才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不知過了幾天。

  這天晚上,阿七突然推了推閉目養神的程妄,指向洞穴最黑暗的角落,小聲地說道:「老墨找你。」

  程妄睜開眼睛,猶豫片刻,拖著疼痛的身體挪過去,只看見老墨正盤坐在一塊稍平整的石頭上,閉目養神。

  老墨沒睜眼:「坐。」

  程妄剛坐下,就感到一隻枯瘦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一股溫和的靈力流入體內,所過之處疼痛頓減。

  程妄瞬間瞪大了眼睛:「您?」

  老墨終於睜開眼,目光如炬:「你靈根不錯,可惜修煉的法門太粗淺。」

  他鬆開手:「你想活下去嗎?」

  聽見這個問題,程妄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就記住我接下來教你的。」老墨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柳家的礦場有古怪,他們並不是在挖普通靈石。」

  程妄心頭一震:「什麼意思?」

  「明天我帶你看……」老墨話音未落,突然提高音量,罵道:「新來的,滾去那邊睡!別打擾老人家休息!」

  程妄這才注意到一個監工正朝這邊走來,連忙裝作唯唯諾諾的樣子退開。

  第二天的工作更加殘酷。

  程妄的肌肉酸痛難忍,每揮動一次鋤頭都像在撕裂身體,但每當監工不注意,他就按照老墨教的方法呼吸,竟然真的能緩解些許疲勞。

  午時,監工們聚在一起吃飯作樂,礦奴們才能得到短暫的喘息。

  老墨不知何時出現在程妄身後,拽著他向一條偏僻的支道走去:「跟我來。」

  穿過幾條狹窄的隧道,老墨突然停下,示意程妄噤聲,前方傳來一陣細微的水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特的香氣,聞之令人精神一振。

  老墨撥開一片垂下的藤蔓:「看。」

  程妄倒吸一口涼氣,眼前是一個不大的地下湖泊,湖水竟是詭異的銀白色,湖心處生長著一株通體晶瑩的植物,散發著柔和的藍光。

  更令人震驚的是,湖岸上躺著幾具乾屍,每具屍體胸口都有一個黑洞,仿佛被什麼東西貫穿而過:「這是……」

  「靈髓湖。」老墨低聲道:「柳家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低沉:「……那些礦奴不是累死的,而是被用來餵養這東西的。」

  程妄感到一陣惡寒:「這是什麼?」

  「蝕骨藤,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但肯定不是凡物。」老墨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我觀察了三個月,每隔七天,柳家就會帶一個礦奴來這裡……」

  說到這裡,遠處傳來了監工的吆喝聲,老墨連忙拉著程妄退回主礦道。


  接下來的日子裡,程妄一邊忍受著礦奴的苦役,一邊暗中跟老墨學習一種奇特的呼吸法,這種方法不僅能緩解疲勞,還能將修煉的靈力完美隱藏,不被監工發現。

  「這不是普通的修煉法門。」一天夜裡,老墨告訴他:「這是『蟄龍訣』,專門用來隱藏修為的。」

  程妄這才驚訝地發現,自己原本停滯不前的修為竟然有了鬆動,還隱隱有了突破的跡象。

  「為什麼幫我?」

  程妄思慮再三,終於問出這個困擾他多日的問題。

  老墨沉默良久:「因為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死在這裡。」

  他摸了摸左眼上的疤痕:「而且……我在等一個機會。」

  程妄追問:「什麼機會?」

  「反抗的機會。」老墨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柳家在這裡做的事,比你想的更可怕。」

  某天晚上。

  程妄忽然在睡夢中被搖醒,老墨的臉在微弱的火光下顯得格外嚴肅。

  「今晚是月圓之夜。」老墨說:「柳家會帶人去靈髓湖,我要去看看他們到底在做什麼,你跟我一起。」

  程妄立刻感到了緊張,心跳加速:「太危險了!」

  「危險,但值得。」老墨遞給他一塊尖銳的石頭:「拿著,以防萬一。」

  兩人悄無聲息地溜出洞穴,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向靈髓湖摸去,隧道越來越潮濕,那種奇特的香氣也越來越濃,遠處隱約傳來吟誦聲,伴隨著某種物體拍打水面的聲響。

  老墨示意程妄放慢腳步,兩人躲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向湖心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程妄血液凝固,只見一個黑袍人正站在湖邊,身旁是四個同樣打扮的人,湖水中漂浮著一具礦奴的屍體,那株奇異植物的一條根須正插在屍體胸口的黑洞中,貪婪地吮吸著什麼。

  更可怕的是,植物的頂端結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果實,散發著妖異的紅光。

  「再有三顆血靈果,大陣就能完成。」黑袍人的聲音在洞中迴蕩,語氣有些僵硬:「加快進度,主人已經等不及了。」

  程妄感到老墨的手突然抓緊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他轉頭看去,發現老人的眼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

  「原來如此……」老墨的聲音顫抖著:「他們在煉製血靈大陣……這是要獻祭整個礦場的礦奴啊……」

  就在這時,程妄不慎踩鬆了一塊石子,石子滾落的聲音在寂靜的洞穴中格外刺耳。

  「誰在那裡?」

  黑袍人猛地轉頭,老墨的反應快得驚人,一把將程妄推向一條狹窄的縫隙:「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