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夏白
舊曆二零三三年，九月十九日，烏托國，恰得西市，福德羅高中。
福德羅高中已建校一百五十餘年，每年新生入學第二周之時都會舉行升旗儀式，由優秀新生代表來親手升上校旗，祝福著他們會和福德羅高中一樣在恰得西冉冉升起。
之後再由校長為新生們宣講福德羅的悠久歷史，和優秀校友，來增強新生們對福德羅的歸屬感。
此時，升旗儀式剛剛開始，為首的掌旗手和兩名護旗手緩緩入場。
旗台下觀看升旗儀式的烏壓壓的新生群中，三位男同學正在竊竊私語
「嘿，喬臨你看，那個舉著校旗的女孩，真好看啊！她後面跟那男的，眼睛都不是在看旗，一直在看她」
身形高大的劉奇靠在喬臨耳邊小聲八卦道。
「好看就好看唄，趕緊升完旗，就到校長上去了，到時候後面的老師們也要一塊上去。老師們一走，我們趁機就溜出去上網。」
喬臨隨意的瞟了一眼台上的夏白：長長的烏黑髮絲在腦後被簡單束成了一個馬尾，劍眉之下的杏眼上帶著一副窄邊的金絲眼鏡，高鼻樑，薄嘴唇，鵝蛋臉。
一襲純色白裙更為她增添了一種特別的氣質，什麼氣質喬臨也說不明白，只是給他一種很典雅的感覺，他還是第一次在生活中遇到給他這種感覺的女孩。
不過他僅限於瞟了一眼，就繼續加入了和同伴的竊竊私語中。
「看樣子應該學習挺不錯的。」
喬臨點評道。
「那肯定學習好，聽說她本來考上了咱市高中裡面最好的維爾德高中，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沒去，來了我們這裡，可給校長高興壞了。」
劉海幾乎都蓋住了眼睛的呂方，得意的賣弄著不知從哪聽到的小道消息。
「老師們走了，撤」
劉奇一馬當先，慢慢的向外擠去。
喬臨和呂方則是向著另外兩個方向擠去，三個人同一個方向往外跑目標太大了，他們自以為隱蔽的制定了這個分散開來的方略。
只是他們沒上過台，不知道台下再小的動作也能在台上俯瞰而下的視角里，看的一清二楚。
校長在專心致志的讀稿子，自然不會注意到他們。台上交頭接耳的老師們則是有幾個看到他們三個，但也沒有人在意，畢竟每年都會有幾個調皮的新生。
立於校長身後百無聊賴的夏白，正在掃視著台下烏壓壓的人頭，她也看到了像潛伏特工一樣小心翼翼穿越人群的喬臨。
鬼使神差的，在她目光剛剛落到喬臨身上時，喬臨也剛好轉過了頭，兩個人遙遙對視了幾秒，就尷尬的不約而同移開了視線。
這一天，是喬臨與夏白，第一次見到彼此。
只不過這次見到，似乎不能稱之為遇見，因為兩人都只是草草掃了彼此一眼，不知道彼此名字，也只是把彼此當做一個匆匆的過客而已。
舊曆二零三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這天正逢周五，喬臨三人正準備翹課去網吧直接來個五六七三天暢玩。哪知剛踏出教學樓，就剛好被巡邏的訓誡處副主任抓到，三人喜提告示牌兩個小時罰站。
剛好參加完活動回來的夏白從訓誡副主任的罵聲中，第一次得知了喬臨的名字。此時的她看著不務正業的喬臨，有些鄙夷。
此時的喬臨看著正課時間在外面閒庭漫步的她，則是深感不公：「為什麼成績好的就可以隨便曠課，我們這些成績差的要罰站。」
不過他也只敢在心裡吐槽一下。
舊曆二零三四年，四月四日。
所有新生重新分班，喬臨和夏白，分到了一個班級。
分班考試，物理科目，認真狀態下的喬臨考了全班第二，夏白全班第三。
這讓夏白深感挫敗，喬臨也第一次真正進入她的視線。
而喬臨，也注意到了這個在自己排名之後的好好學生。
其實很多次考試，喬臨都能拿到不錯的成績，只是為了和一同翹課上網的兄弟們合群，他總是把試題故意答錯或是不答。
至於為什麼那些試題，有些每天都在認真學習的好學生都答不出來，喬臨歸結於學習的有效率。他可能只是閒著沒事翻了一下書，但他在翻書時候確實是非常認真的為了看書而看書。
而不是為了翻書而看書，為了表演成一個好學生的模樣而看書。
不過二人交集，也僅限於此。此後的日子的兩人，繼續著各自如身處不同世界的生活。
夏白每天，上課，下課，吃飯，上課，下課，放學。
喬臨每天，曠課睡覺，上課睡覺，吃飯，上課，翹課上網，熬夜上網。
舊曆二零三四年，六月十四日。
恰得西的夏季，乾燥而炎熱，連帶著喬臨三人也不再翹課，老老實實的在教室中享受著空調的冷氣。
這天下午的國文課，國文老師著重表揚了四份上次國文考試時作文寫的格外不錯的六人，其中便包括夏白與喬臨。
當國文老師對夏白的作文道：「夏末的最後一場煙花，盡顯浪漫主義本色！」
喬臨忽然沒來由的戳了一下座位就在他前面的夏白，莫名其妙的來了句：
「喂，老師是不是說錯了，你想表達的，應該是悲傷與孤獨吧」
聽到喬臨話語的夏白，被戳中了心思般的身軀一震。
她很是驚奇，自己的心思連最好的朋友都沒有看出來，卻被喬臨這個幾乎沒什麼交集的「差生」全盤拖出。
那天國文課結束，兩人才真正開始審視彼此的存在。
夏白眼中的喬臨：揮霍青春但心思細膩的男孩。
喬臨眼中的夏白：看似無憂無慮但其實並沒有活在幸福里的可憐小姑娘。
這天，兩人聊了許多。從烏托國歷史學到地星物理學，從福德羅門口的小攤販到地星天文學。
兩人這才發現，原來一直被自己視做另外一個世界的彼此，竟然有如此多的共同語言。
喬臨也得知了夏白沒有去維爾德高中的原因：因為維爾德的校長是她的舅舅，她去了肯定會主動被動的享受到種種特權，她不願意變成她最討厭的特權階級。
此後，兩人友誼與默契漸篤，互引為知己。
舊曆二零三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厭倦了日復一日上課，逃課生活的喬臨，深感讀書無趣，選擇輟學。
認為他是個可塑之才的老師幾番規勸，未果。
夏白問他為什麼不好好讀書，喬臨只回答說想出去找「自己」，每天在學校里困著，他感覺「自己」要被磨滅了，慢慢變成一個學校希望成為的人，而不是他自己希望成為的人。
「想要做自己，是需要資格的！」
「做自己，還要什麼資格？」
這一日，喬臨離開福德羅，但二人並沒有斷了聯繫，常以簡訊交流。
離開福德羅之後，喬臨也慢慢理解了夏白為什麼說做自己需要資格：福德羅想把他變成一個除了喜歡學習什麼都不喜歡的好孩子，外面世界想把他變成一個聽話好用的工具人。
想要去追求那些喜歡東西，要麼能擁有很多烏托幣不需要去工作，要麼能身在議會家族，進入那些議會立相關機構，得到機構的支持。
舊曆二零三五年，二月十四日。
夏白向喬臨表白。此時的喬臨雖然尚且不解「愛」究竟為何意，但也沒有拒絕，只當是一種親密關係的延伸。
舊曆二零三五年，二月二十日。
喬臨回到福德羅，與夏白一同備戰高考。兩人半年未見，但相處之間卻更為默契。夏白一個眼神，喬臨就已經猜出她要做些什麼；喬臨一個動作，夏白就已經明白他想做些什麼。
兩人均是倍加珍惜彼此。
舊曆二零三五年，三月十日。
二人一同遠足，登山臨水，嬉戲打鬧，好不自在。忘時，下山之時已然日落，路遇醉酒山民騷擾。
喬臨為護夏白周全，一番纏鬥下，腿骨骨折，山民見惹出事端，也鳥做獸散。
舊曆二零三五年，三月十一日至三月二十五日。
喬臨因腿骨骨折，住院兩周。期間，夏白日日結課之後前來陪護，也是這時，他才知道夏白的父親原是恰得市警察廳廳長。
原本他還奇怪為什麼一向喜歡休養生息的警察廳為什麼那麼快就抓到了鬧事的山民。
直到一日夏白離開之後，她的父親出現在喬臨面前，他才明白，原來是這幫山民惹上不該惹的人了。
夏白父親的來意，在他一身正裝表明身份之後，喬臨就已經猜到了。無非是想讓自己這個貧民家庭出身，沒什麼前途的網癮少年在他的壓力面前，對他那視作天之驕女般的女兒知難而退。
果不其然，就是讓他不要再動什麼歪心思，如果影響到夏白高考，他以後就不用再在恰得西市待了。
這日起，喬臨像受了什麼刺激一般，開始發瘋了一樣讀書，早自習也不再睡懶覺，晚自習也不再翹課。他的變化讓夏白很是吃驚，但又問不出原因。
舊曆二零三五年，八月十七日。
大學名額公布，喬臨被恰得西市唯一的一所學士級大學錄取，夏白則是在家裡運作之下，被奧利斯本市一所博士級大學錄取。
舊曆二零三五年，八月二十日。
夏白父親發現女兒居然還在和喬臨聯繫，震怒，當即就要讓喬臨看看，這恰得西究竟誰能惹誰不能惹。
他當即決定要從喬臨喜歡打遊戲入手，捏造一個喬臨通過遊戲聊天泄露烏托國機密的泄密案，以叛國和企圖顛覆議會罪把喬臨這個騷擾他女兒的傢伙送進監獄。
夏白苦苦哀求，以自己和喬臨徹底斷絕聯繫為交換，才讓他答應下來不去針對喬臨。
舊曆二零三五年，八月二十一日。
夏白以喬臨家境不好，配不上自己為理由，和喬臨分手。
那一天，夏白的眼睛腫成了夾竹桃。
那一天，喬臨的拳頭在牆上錘出了道道血痕。
舊曆二零三五年，九月十日。
夏白離開恰得西，前往奧利斯本求學。
喬臨失魂落魄，望斷層雲。
舊曆二零三五年至二零三七年。
喬臨如失去了生活目標的遊魂，嗜酒，終日無精打采，不修儀容。其他人都是高中時期恪守規矩，大學放飛自我，他不一樣，他到了大學，沒有曠過一節課。
像是在不甘的證明著什麼。
舊曆二零三七年，十月二十一日。
面色木然，剛結束了一節選修課，正準備去買瓶酒喝的喬臨，忽然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一般這種電話他都是不會接的，這天卻不一樣，他隨手點下了接通。
「你這樣，怎麼會有別的女孩子喜歡你呀」
電話對面，傳來的是一道他曾在夢裡回憶過無數次，但已經許久，沒有親耳聽過了的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那是，夏白的聲音。
一瞬間，喬臨心中捲起了驚濤駭浪，他舉著電話在正值上下課，川流不息的走道上就那樣呆立在了那裡。
周圍路過的人雖然埋怨不已，但看他那副又哭又笑的神情，也無人敢上前打擾他。
「我怎麼樣了，怎麼會沒有女孩喜歡我，我有好幾個女朋友呢。」
短暫的驚喜和震驚之後，喬臨就陷入了深深的失落之中。
現在的他，已經明白了自己和夏白之間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了，而且這個差距，只會隨著他們的大學進程推進而越來越大。
像喬臨所在的恰得西的這種學士級大學，畢業了頂多只能做個工程師什麼的，掙著勉強餬口的工資，然後熬個幾十年，退休。
而夏白所在的奧利斯本那所博士級大學，學生們沒有畢業就會被各國頂尖機構爭搶，一個月薪資都能比得上普通人一輩子的積蓄，地位堪比高級議員。
這樣的兩個人，怎麼可能有機會在一起呢，喬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卑感這種。
「不要騙我了，我都聽說了，你這樣，不行的。」
夏白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哪會騙你，跟你這樣說的人在騙你。」
喬臨強擠出幾聲笑，裝作雲淡風輕。
「我們，重新開始吧，從你叫什麼名字開始。你好，我叫夏白，夏天的夏，白蘇的白。」
夏白的話讓喬臨一下子僵在了那裡，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或者說他很想回答說好但他又沒有勇氣。
「明天，見一面吧。」
沉默良久，喬臨才好不容易說出了這六個字。
「好啊，那我去找你！」
聽得出電話那邊的夏白很開心。
「不，我去找你。」
……
掛掉電話之後，喬臨沒有再去買酒，而是一個人去球場上的看台之上，坐在最高的那一階台階上，吹著陡峭的寒風，靜靜的抬頭看著月亮。
「要重新開始嗎？」
他內心當然是一百個願意的。
「可是現在的我，只會拖累她吧」
「我什麼都給不了她，以她現在的條件，能找到很多比我好上很多倍的人，和無精打采的我相比，那些光芒萬丈的人能給她更好的生活。」
這一刻，喬臨忽然理解了看過的一句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當時他還覺得傻，現在他明白了，如果離開能讓對方擁有普遍認知里更光明的未來。
那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明天……就當面拒絕她吧……」
舊曆二零三七年，十月二十二日。
時隔兩年才再次見面的兩人，相處起來卻沒有任何的隔閡和尷尬感，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
夏白像是在介紹娘家一般，帶著喬臨參觀了整個學校，給他介紹著每個角落裡的趣事。
兩人牽著手在步道里追著被風捲起的落葉瘋跑，頭靠著頭坐在石凳上看著湖邊有兩隻狗子打架，指尖對指尖數著這兩年各自的見聞，蹬著單車去追逐想要落下的太陽。
看著夏白一如從前的傻笑，喬臨有些恍惚，像是一下子，回到還沒有那麼多顧忌和思量的從前。
直到夕陽的霞光打在了松柏之上，將松柏映的通紅，喬臨昨夜決定要說的話，也沒說出口。
「過兩天我去找你，我要帶上……」
臨走之前，聽著夏白對於他們未來認真的企劃，喬臨心中一陣酸楚。
舊曆二零三七年，十月二十三日，晚上九點四十七。
「我想了很久，才終於想明白，來自兩個世界的我們，根本不適合在一起。」
「你跟我在一起，只會被我拖累。我和你在一起，給不了你好的生活。你應該去找一個前途光明，能給你提供很多事業上的幫助，能給你更好生活的人。」
編輯完信息，喬臨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四十分鐘，才下定決心按下了發送鍵。
發送時間，十點二十七分。
按下發送鍵之後，他整個人就像虛脫了一般，把手機扔在一旁，大口喘著粗氣。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不需要你給我什麼，好的生活我們可以一起創造，光明的前途我們可以一起抵達！你就是那個能給我好生活的人！」
夏白回復時間，十點三十五分。
喬臨看著夏白的回覆，雙手顫抖，他很想就這樣答應下來，很想許下一個雄心壯志。可他太懦弱了，他害怕他做不到，他害怕他給不了……
喬臨沒有再敢看手機，一個人去了田徑隊的跑道，一圈又一圈的走，一圈又一圈的走。
直到路燈熄滅，人影稀疏，也還在，一圈又一圈的走。
似乎這樣的不停的走，可以讓他忘記他的懦弱，忘記他的不甘。
舊曆二零三七年，十月二十四日，凌晨三點五十二。
「我知道了，再見，以後，你要好好的。」
喬臨沒有回應的幾個小時之後，夏白再此回復。
夏白沒睡，喬臨也沒睡，此時他正在死死的盯著屏幕里剛冒出的十三個字。即使隔著屏幕，他也能感到夏白此刻那種絕望的情緒。
他只是安慰自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這天之後，喬臨不再嗜酒，喜歡上了去田徑隊跑道一圈一圈的走，一遍一遍的走。
這天之後，兩人像完全忘了彼此一般，再不去打聽彼此消息，也不再嘗試聯繫彼此。
舊曆二零三九年，七月二十日。
喬臨大學畢業，恰得西大學以女生居多的財稅專業為主，像喬臨這種男生占了一半的工科專業很少。
整個大學男女比例，三比七。
四年大學，喬臨也單身也四年。
舊曆二零四一年，喬臨二十五歲，已在托奎納斯工作兩年，依舊孑然一身。
偶爾還是會想起夏白，但很快，這縷思緒，就會連軸轉的工作安排所撲滅。
舊曆二零四一年，九月十九日。
喬臨進入昆瑜虛界。
虛界歷？？？——？？？
空無一人的虛界裡，思念的聲音顯得愈發清晰，愈發的擲地有聲，愈發的震耳欲聾。
喬臨，後悔了。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不甘卻只是不甘。
他想要出去，想要站在夏白面前告訴她，他要和她一起去創造更美好的未來。
虛界歷？？？——？？？+？？
喬臨發現自己出不去了，四面八方都是無上無下的無垠空間，他怎麼走都看不到盡頭。
舊曆二零四五年，七月十七日。
阿依慕進入交界地。
喬臨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即使明明發覺有些不對勁，還是把希望寄託到了阿依慕身上。
他不知道此時現世的夏白，是否還記得自己，是否早已結婚生子。
但他已不再奢求什麼，他只想她能平安。
他只想再見她一次，對她說一句抱歉。
新曆一年，二月十日。
喬臨感應著本應送到夏白手中的魂珠方位，一路尋來。
只尋到了夜霖的一句：
「你要找的是個不存在的人。」
福德羅高中已建校一百五十餘年，每年新生入學第二周之時都會舉行升旗儀式，由優秀新生代表來親手升上校旗，祝福著他們會和福德羅高中一樣在恰得西冉冉升起。
之後再由校長為新生們宣講福德羅的悠久歷史，和優秀校友，來增強新生們對福德羅的歸屬感。
此時，升旗儀式剛剛開始，為首的掌旗手和兩名護旗手緩緩入場。
旗台下觀看升旗儀式的烏壓壓的新生群中，三位男同學正在竊竊私語
「嘿，喬臨你看，那個舉著校旗的女孩，真好看啊！她後面跟那男的，眼睛都不是在看旗，一直在看她」
身形高大的劉奇靠在喬臨耳邊小聲八卦道。
「好看就好看唄，趕緊升完旗，就到校長上去了，到時候後面的老師們也要一塊上去。老師們一走，我們趁機就溜出去上網。」
喬臨隨意的瞟了一眼台上的夏白：長長的烏黑髮絲在腦後被簡單束成了一個馬尾，劍眉之下的杏眼上帶著一副窄邊的金絲眼鏡，高鼻樑，薄嘴唇，鵝蛋臉。
一襲純色白裙更為她增添了一種特別的氣質，什麼氣質喬臨也說不明白，只是給他一種很典雅的感覺，他還是第一次在生活中遇到給他這種感覺的女孩。
不過他僅限於瞟了一眼，就繼續加入了和同伴的竊竊私語中。
「看樣子應該學習挺不錯的。」
喬臨點評道。
「那肯定學習好，聽說她本來考上了咱市高中裡面最好的維爾德高中，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沒去，來了我們這裡，可給校長高興壞了。」
劉海幾乎都蓋住了眼睛的呂方，得意的賣弄著不知從哪聽到的小道消息。
「老師們走了，撤」
劉奇一馬當先，慢慢的向外擠去。
喬臨和呂方則是向著另外兩個方向擠去，三個人同一個方向往外跑目標太大了，他們自以為隱蔽的制定了這個分散開來的方略。
只是他們沒上過台，不知道台下再小的動作也能在台上俯瞰而下的視角里，看的一清二楚。
校長在專心致志的讀稿子，自然不會注意到他們。台上交頭接耳的老師們則是有幾個看到他們三個，但也沒有人在意，畢竟每年都會有幾個調皮的新生。
立於校長身後百無聊賴的夏白，正在掃視著台下烏壓壓的人頭，她也看到了像潛伏特工一樣小心翼翼穿越人群的喬臨。
鬼使神差的，在她目光剛剛落到喬臨身上時，喬臨也剛好轉過了頭，兩個人遙遙對視了幾秒，就尷尬的不約而同移開了視線。
這一天，是喬臨與夏白，第一次見到彼此。
只不過這次見到，似乎不能稱之為遇見，因為兩人都只是草草掃了彼此一眼，不知道彼此名字，也只是把彼此當做一個匆匆的過客而已。
舊曆二零三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這天正逢周五，喬臨三人正準備翹課去網吧直接來個五六七三天暢玩。哪知剛踏出教學樓，就剛好被巡邏的訓誡處副主任抓到，三人喜提告示牌兩個小時罰站。
剛好參加完活動回來的夏白從訓誡副主任的罵聲中，第一次得知了喬臨的名字。此時的她看著不務正業的喬臨，有些鄙夷。
此時的喬臨看著正課時間在外面閒庭漫步的她，則是深感不公：「為什麼成績好的就可以隨便曠課，我們這些成績差的要罰站。」
不過他也只敢在心裡吐槽一下。
舊曆二零三四年，四月四日。
所有新生重新分班，喬臨和夏白，分到了一個班級。
分班考試，物理科目，認真狀態下的喬臨考了全班第二，夏白全班第三。
這讓夏白深感挫敗，喬臨也第一次真正進入她的視線。
而喬臨，也注意到了這個在自己排名之後的好好學生。
其實很多次考試，喬臨都能拿到不錯的成績，只是為了和一同翹課上網的兄弟們合群，他總是把試題故意答錯或是不答。
至於為什麼那些試題，有些每天都在認真學習的好學生都答不出來，喬臨歸結於學習的有效率。他可能只是閒著沒事翻了一下書，但他在翻書時候確實是非常認真的為了看書而看書。
而不是為了翻書而看書，為了表演成一個好學生的模樣而看書。
不過二人交集，也僅限於此。此後的日子的兩人，繼續著各自如身處不同世界的生活。
夏白每天，上課，下課，吃飯，上課，下課，放學。
喬臨每天，曠課睡覺，上課睡覺，吃飯，上課，翹課上網，熬夜上網。
舊曆二零三四年，六月十四日。
恰得西的夏季，乾燥而炎熱，連帶著喬臨三人也不再翹課，老老實實的在教室中享受著空調的冷氣。
這天下午的國文課，國文老師著重表揚了四份上次國文考試時作文寫的格外不錯的六人，其中便包括夏白與喬臨。
當國文老師對夏白的作文道：「夏末的最後一場煙花，盡顯浪漫主義本色！」
喬臨忽然沒來由的戳了一下座位就在他前面的夏白，莫名其妙的來了句：
「喂，老師是不是說錯了，你想表達的，應該是悲傷與孤獨吧」
聽到喬臨話語的夏白，被戳中了心思般的身軀一震。
她很是驚奇，自己的心思連最好的朋友都沒有看出來，卻被喬臨這個幾乎沒什麼交集的「差生」全盤拖出。
那天國文課結束，兩人才真正開始審視彼此的存在。
夏白眼中的喬臨：揮霍青春但心思細膩的男孩。
喬臨眼中的夏白：看似無憂無慮但其實並沒有活在幸福里的可憐小姑娘。
這天，兩人聊了許多。從烏托國歷史學到地星物理學，從福德羅門口的小攤販到地星天文學。
兩人這才發現，原來一直被自己視做另外一個世界的彼此，竟然有如此多的共同語言。
喬臨也得知了夏白沒有去維爾德高中的原因：因為維爾德的校長是她的舅舅，她去了肯定會主動被動的享受到種種特權，她不願意變成她最討厭的特權階級。
此後，兩人友誼與默契漸篤，互引為知己。
舊曆二零三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厭倦了日復一日上課，逃課生活的喬臨，深感讀書無趣，選擇輟學。
認為他是個可塑之才的老師幾番規勸，未果。
夏白問他為什麼不好好讀書，喬臨只回答說想出去找「自己」，每天在學校里困著，他感覺「自己」要被磨滅了，慢慢變成一個學校希望成為的人，而不是他自己希望成為的人。
「想要做自己，是需要資格的！」
「做自己，還要什麼資格？」
這一日，喬臨離開福德羅，但二人並沒有斷了聯繫，常以簡訊交流。
離開福德羅之後，喬臨也慢慢理解了夏白為什麼說做自己需要資格：福德羅想把他變成一個除了喜歡學習什麼都不喜歡的好孩子，外面世界想把他變成一個聽話好用的工具人。
想要去追求那些喜歡東西，要麼能擁有很多烏托幣不需要去工作，要麼能身在議會家族，進入那些議會立相關機構，得到機構的支持。
舊曆二零三五年，二月十四日。
夏白向喬臨表白。此時的喬臨雖然尚且不解「愛」究竟為何意，但也沒有拒絕，只當是一種親密關係的延伸。
舊曆二零三五年，二月二十日。
喬臨回到福德羅，與夏白一同備戰高考。兩人半年未見，但相處之間卻更為默契。夏白一個眼神，喬臨就已經猜出她要做些什麼；喬臨一個動作，夏白就已經明白他想做些什麼。
兩人均是倍加珍惜彼此。
舊曆二零三五年，三月十日。
二人一同遠足，登山臨水，嬉戲打鬧，好不自在。忘時，下山之時已然日落，路遇醉酒山民騷擾。
喬臨為護夏白周全，一番纏鬥下，腿骨骨折，山民見惹出事端，也鳥做獸散。
舊曆二零三五年，三月十一日至三月二十五日。
喬臨因腿骨骨折，住院兩周。期間，夏白日日結課之後前來陪護，也是這時，他才知道夏白的父親原是恰得市警察廳廳長。
原本他還奇怪為什麼一向喜歡休養生息的警察廳為什麼那麼快就抓到了鬧事的山民。
直到一日夏白離開之後，她的父親出現在喬臨面前，他才明白，原來是這幫山民惹上不該惹的人了。
夏白父親的來意，在他一身正裝表明身份之後，喬臨就已經猜到了。無非是想讓自己這個貧民家庭出身，沒什麼前途的網癮少年在他的壓力面前，對他那視作天之驕女般的女兒知難而退。
果不其然，就是讓他不要再動什麼歪心思，如果影響到夏白高考，他以後就不用再在恰得西市待了。
這日起，喬臨像受了什麼刺激一般，開始發瘋了一樣讀書，早自習也不再睡懶覺，晚自習也不再翹課。他的變化讓夏白很是吃驚，但又問不出原因。
舊曆二零三五年，八月十七日。
大學名額公布，喬臨被恰得西市唯一的一所學士級大學錄取，夏白則是在家裡運作之下，被奧利斯本市一所博士級大學錄取。
舊曆二零三五年，八月二十日。
夏白父親發現女兒居然還在和喬臨聯繫，震怒，當即就要讓喬臨看看，這恰得西究竟誰能惹誰不能惹。
他當即決定要從喬臨喜歡打遊戲入手，捏造一個喬臨通過遊戲聊天泄露烏托國機密的泄密案，以叛國和企圖顛覆議會罪把喬臨這個騷擾他女兒的傢伙送進監獄。
夏白苦苦哀求，以自己和喬臨徹底斷絕聯繫為交換，才讓他答應下來不去針對喬臨。
舊曆二零三五年，八月二十一日。
夏白以喬臨家境不好，配不上自己為理由，和喬臨分手。
那一天，夏白的眼睛腫成了夾竹桃。
那一天，喬臨的拳頭在牆上錘出了道道血痕。
舊曆二零三五年，九月十日。
夏白離開恰得西，前往奧利斯本求學。
喬臨失魂落魄，望斷層雲。
舊曆二零三五年至二零三七年。
喬臨如失去了生活目標的遊魂，嗜酒，終日無精打采，不修儀容。其他人都是高中時期恪守規矩，大學放飛自我，他不一樣，他到了大學，沒有曠過一節課。
像是在不甘的證明著什麼。
舊曆二零三七年，十月二十一日。
面色木然，剛結束了一節選修課，正準備去買瓶酒喝的喬臨，忽然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一般這種電話他都是不會接的，這天卻不一樣，他隨手點下了接通。
「你這樣，怎麼會有別的女孩子喜歡你呀」
電話對面，傳來的是一道他曾在夢裡回憶過無數次，但已經許久，沒有親耳聽過了的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那是，夏白的聲音。
一瞬間，喬臨心中捲起了驚濤駭浪，他舉著電話在正值上下課，川流不息的走道上就那樣呆立在了那裡。
周圍路過的人雖然埋怨不已，但看他那副又哭又笑的神情，也無人敢上前打擾他。
「我怎麼樣了，怎麼會沒有女孩喜歡我，我有好幾個女朋友呢。」
短暫的驚喜和震驚之後，喬臨就陷入了深深的失落之中。
現在的他，已經明白了自己和夏白之間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了，而且這個差距，只會隨著他們的大學進程推進而越來越大。
像喬臨所在的恰得西的這種學士級大學，畢業了頂多只能做個工程師什麼的，掙著勉強餬口的工資，然後熬個幾十年，退休。
而夏白所在的奧利斯本那所博士級大學，學生們沒有畢業就會被各國頂尖機構爭搶，一個月薪資都能比得上普通人一輩子的積蓄，地位堪比高級議員。
這樣的兩個人，怎麼可能有機會在一起呢，喬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卑感這種。
「不要騙我了，我都聽說了，你這樣，不行的。」
夏白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哪會騙你，跟你這樣說的人在騙你。」
喬臨強擠出幾聲笑，裝作雲淡風輕。
「我們，重新開始吧，從你叫什麼名字開始。你好，我叫夏白，夏天的夏，白蘇的白。」
夏白的話讓喬臨一下子僵在了那裡，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或者說他很想回答說好但他又沒有勇氣。
「明天，見一面吧。」
沉默良久，喬臨才好不容易說出了這六個字。
「好啊，那我去找你！」
聽得出電話那邊的夏白很開心。
「不，我去找你。」
……
掛掉電話之後，喬臨沒有再去買酒，而是一個人去球場上的看台之上，坐在最高的那一階台階上，吹著陡峭的寒風，靜靜的抬頭看著月亮。
「要重新開始嗎？」
他內心當然是一百個願意的。
「可是現在的我，只會拖累她吧」
「我什麼都給不了她，以她現在的條件，能找到很多比我好上很多倍的人，和無精打采的我相比，那些光芒萬丈的人能給她更好的生活。」
這一刻，喬臨忽然理解了看過的一句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當時他還覺得傻，現在他明白了，如果離開能讓對方擁有普遍認知里更光明的未來。
那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明天……就當面拒絕她吧……」
舊曆二零三七年，十月二十二日。
時隔兩年才再次見面的兩人，相處起來卻沒有任何的隔閡和尷尬感，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
夏白像是在介紹娘家一般，帶著喬臨參觀了整個學校，給他介紹著每個角落裡的趣事。
兩人牽著手在步道里追著被風捲起的落葉瘋跑，頭靠著頭坐在石凳上看著湖邊有兩隻狗子打架，指尖對指尖數著這兩年各自的見聞，蹬著單車去追逐想要落下的太陽。
看著夏白一如從前的傻笑，喬臨有些恍惚，像是一下子，回到還沒有那麼多顧忌和思量的從前。
直到夕陽的霞光打在了松柏之上，將松柏映的通紅，喬臨昨夜決定要說的話，也沒說出口。
「過兩天我去找你，我要帶上……」
臨走之前，聽著夏白對於他們未來認真的企劃，喬臨心中一陣酸楚。
舊曆二零三七年，十月二十三日，晚上九點四十七。
「我想了很久，才終於想明白，來自兩個世界的我們，根本不適合在一起。」
「你跟我在一起，只會被我拖累。我和你在一起，給不了你好的生活。你應該去找一個前途光明，能給你提供很多事業上的幫助，能給你更好生活的人。」
編輯完信息，喬臨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四十分鐘，才下定決心按下了發送鍵。
發送時間，十點二十七分。
按下發送鍵之後，他整個人就像虛脫了一般，把手機扔在一旁，大口喘著粗氣。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不需要你給我什麼，好的生活我們可以一起創造，光明的前途我們可以一起抵達！你就是那個能給我好生活的人！」
夏白回復時間，十點三十五分。
喬臨看著夏白的回覆，雙手顫抖，他很想就這樣答應下來，很想許下一個雄心壯志。可他太懦弱了，他害怕他做不到，他害怕他給不了……
喬臨沒有再敢看手機，一個人去了田徑隊的跑道，一圈又一圈的走，一圈又一圈的走。
直到路燈熄滅，人影稀疏，也還在，一圈又一圈的走。
似乎這樣的不停的走，可以讓他忘記他的懦弱，忘記他的不甘。
舊曆二零三七年，十月二十四日，凌晨三點五十二。
「我知道了，再見，以後，你要好好的。」
喬臨沒有回應的幾個小時之後，夏白再此回復。
夏白沒睡，喬臨也沒睡，此時他正在死死的盯著屏幕里剛冒出的十三個字。即使隔著屏幕，他也能感到夏白此刻那種絕望的情緒。
他只是安慰自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這天之後，喬臨不再嗜酒，喜歡上了去田徑隊跑道一圈一圈的走，一遍一遍的走。
這天之後，兩人像完全忘了彼此一般，再不去打聽彼此消息，也不再嘗試聯繫彼此。
舊曆二零三九年，七月二十日。
喬臨大學畢業，恰得西大學以女生居多的財稅專業為主，像喬臨這種男生占了一半的工科專業很少。
整個大學男女比例，三比七。
四年大學，喬臨也單身也四年。
舊曆二零四一年，喬臨二十五歲，已在托奎納斯工作兩年，依舊孑然一身。
偶爾還是會想起夏白，但很快，這縷思緒，就會連軸轉的工作安排所撲滅。
舊曆二零四一年，九月十九日。
喬臨進入昆瑜虛界。
虛界歷？？？——？？？
空無一人的虛界裡，思念的聲音顯得愈發清晰，愈發的擲地有聲，愈發的震耳欲聾。
喬臨，後悔了。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不甘卻只是不甘。
他想要出去，想要站在夏白面前告訴她，他要和她一起去創造更美好的未來。
虛界歷？？？——？？？+？？
喬臨發現自己出不去了，四面八方都是無上無下的無垠空間，他怎麼走都看不到盡頭。
舊曆二零四五年，七月十七日。
阿依慕進入交界地。
喬臨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即使明明發覺有些不對勁，還是把希望寄託到了阿依慕身上。
他不知道此時現世的夏白，是否還記得自己，是否早已結婚生子。
但他已不再奢求什麼，他只想她能平安。
他只想再見她一次，對她說一句抱歉。
新曆一年，二月十日。
喬臨感應著本應送到夏白手中的魂珠方位，一路尋來。
只尋到了夜霖的一句：
「你要找的是個不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