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活人比寶箱貴重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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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他們認為寶箱足夠重要,值得付出代價去拔掉最強的釘子,那麼六賢冢……就是賭桌上的第一選擇!

  這叫『擒其首腦,斷其脊樑』!」

  他每說一句,田言的臉色就凝重一分。

  陳平安的分析,如同一柄柄冷酷精準的錐子,直接鑿開了事件表象的迷霧,露出了最殘酷的骨髓。太合理了!簡直絲絲入扣!

  尤其結合虎跳澗偏僻的地理位置和農家弟子被擄走的細節來看,對方的目的確非簡單的襲殺或者劫掠,更像是要抓「舌頭」逼問地點!逼問的地點……指向六賢冢的可能性陡然飆升!比指向朱家秘庫要順理成章百倍!

  一絲寒意從田言的脊椎直衝後腦!

  「所以……」

  田言的聲音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

  「他們的目標……是炎帝六賢冢!」

  不是試探性的騷擾,而是有可能針對農家根基之地的斬首突襲!

  陳平安丟開手中劃地的木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點了點頭,用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口吻回答了她這個幾乎不需要再確認的結論。

  「八九不離十。」

  田言猛地吸了口氣,試圖將翻湧的情緒壓下。

  她看著陳平安,那雙平日裡足以看穿無數人偽裝的靈慧眼眸,此刻卻無法洞穿眼前這個年輕人分毫。

  他的話語邏輯強大得可怕,但他的真實立場……依然是個巨大的、危險的謎!

  「那麼……」

  田言向前逼近了半步,眼神銳利如劍,直刺陳平安的雙眸。

  「依先生高見,本座…我農家此刻該如何應對?六賢冢不容有失!」

  她這次沒有用「請教」,也沒有拐彎抹角,帶著一種不容推拒的力量感。

  這是試探!也是一道考題!

  她想看陳平安如何回答,想從他的應對方案中,捕捉那怕是一絲一毫的蛛絲馬跡!

  陳平安迎著她的目光,面色平靜依舊,絲毫沒有被對方身上瞬間爆發出的凜冽氣勢所懾。

  他的眼神依舊沉寂,甚至帶著一點…無奈?

  「田大當家。」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下一頓飯該吃什麼。

  「你心裡很清楚我接下來會怎麼說吧?」

  田言的腳步停住,銳利的目光微微一凝。

  陳平安沒等她說出那套「誠心請教」的外交辭令,直接戳破了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偽裝。

  他攤了攤手,一副洞悉人心的瞭然模樣。

  「你還在試探我。你問『怎麼辦』,不是真的想聽我的對策,或者說,不敢輕易相信我提出的對策。你真正想知道的,還是我的立場,是想看看我給出的方案里,有沒有對農家不利的陷阱,或者想趁機摸一摸我對蒼龍寶箱的真實態度。對嗎?」

  陽光斜照,將陳平安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臉上似乎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因為你覺得…我這人靠不住,至少,還不到可以把農家的命運壓在我的建議上的程度。」

  他直接撕開了那層體面的皮。

  田言的身體不易察覺地震了一下。

  被如此直白地點破心思,縱然是她,此刻也感到一種強烈的尷尬和被看透的惱怒湧上心頭。

  白皙的面頰甚至浮現一絲極淡的紅暈。

  但她是烈山堂主,是農家智囊,她迅速穩住了心神,沒有惱羞成怒地否認或辯解。

  她迎著陳平安的目光,索性坦然承認,聲音恢復清冷,卻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陳先生觀察入微。

  不錯。事關重大,涉及農家存亡根基和無數兄弟性命,田言…不敢不慎。」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措辭。

  「但先生分析的局勢,句句在理。六賢冢一旦遇襲,後果不堪設想。事急如此,敢請先生……不吝賜教?」

  她微微低下了頭,做出了一個求教的姿態。

  陳平安看著她略顯僵硬的動作和那刻意掩飾的一絲羞窘,倒也沒有繼續咄咄逼人,只是無聲地輕輕嘆了口氣。


  這位女管家的心,就像上了三十六道鎖的寶庫。

  「好吧。」

  陳平安似乎放棄了說服對方完全信任自己,他的語氣也變得平實直白,像是在分析一件與自己關係不大的物件得失。

  「現在農家面臨的情況,就像一個人同時被兩邊手持利刃的凶人盯上了。

  一邊,是秦國這座難以撼動的大山,黑冰台、羅網,還有駐守東郡的秦軍都在張網以待,想將你們這些『匪患』連根拔起。另一邊,是東皇太一這群瘋子,他們為了那寶箱,可以不惜一切代價,殺人放火毀家滅門,手段沒有底線。」

  他指了指地上先前畫的代表六賢冢的簡易標記。

  「這寶箱,現在就橫在你們中間。」

  「我之前的提議,交出去,不是開玩笑。」

  陳平安盯著田言。

  「是當下唯一能暫時擺脫這種『雙面夾擊死局』的解法。」

  「把寶箱交給東皇太一,等於明明白白地告訴東皇太一以及他背後的陰陽家。

  農家無意爭奪蒼龍七宿,只想避禍。

  這樣,你們最大的、最迫在眉睫的超凡威脅大概率會立刻轉移目標,至少不會再死盯著你們瘋狂進攻、擄人逼問。你們的頂尖戰力就能抽出手來,對付剩下的秦軍圍剿。」

  他的手指又輕輕點了點空氣,指向一個無形的方向。

  「如果把寶箱交給秦國……那就意味著你們認慫了,選擇暫時依附秦國。

  這確實能讓眼前來自秦國官方的壓力驟減,甚至可以反過來利用秦國的力量去對抗陰陽家等窺視寶箱的敵人。對你們來說,同樣也是一種『自保』之策。」

  陳平安的眼神無比認真。

  「所以我說,這個寶箱,其實代表了你們農家接下來要選擇的立場、要走的道路。保它,就必須同時面對帝國和陰陽家兩股最恐怖勢力的無休止追剿。

  不保它,就得選一邊站,是徹底撕下『反秦』旗幟倒向帝國苟且,還是對『反秦』的大義稍作妥協,先解決掉最瘋狂的敵人?」

  他強調道。

  「無論怎麼選,都意味著巨大的風險!但保著這個燙手山芋,更是死路一條!區別只是被哪一邊先撕碎罷了。

  所以,趁現在還來得及做選擇,不如把東西丟出去,先把『活著』這個最基礎問題解決了之後,再考慮後續怎麼走。」

  這番話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敲打在田言心頭那根名為「信念」的弦上!

  她臉色陡然變得蒼白。

  交出去?把可能蘊含天地間至高秘密、農家先祖可能追尋了數百年的「蒼龍七宿寶箱」,像丟一塊毫無價值的石頭一樣,交出去?!

  將農家的未來,將推翻暴秦的大業可能性,如此輕易地……當作一件可以交易的物品?!

  陳平安說的道理是如此冰冷的清晰!如此的……實用主義!從純粹的得失計算來看,這似乎真是目前風險最小的止損方案。可這方案本身,就是對農家精神的一種褻瀆和背叛!

  田言猛地抬起下巴,第一次在陳平安面前露出強烈到幾乎無法掩飾的錯愕與反駁的衝動,聲音都因為情緒的翻湧而提高了一絲。

  「你就……這麼輕易勸我把它交出去?交給秦國…或者東皇太一?!」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他。

  「你費盡心機進入農家大澤山,甚至不惜攪動風雲,捲入這漩渦中心!你難道…難道就真的不在乎?!不在乎這蘊含了天地大秘、可能影響諸夏走向的蒼龍七宿寶箱,最終落入東皇太一,甚至是秦國嬴政的手中?!」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陳平安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探詢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執著。

  「告訴我,陳先生!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為了你那套獨善其身、苟存性命的道理,這天下蒼生,這可能帶來新秩序或新混亂的鑰匙……在你眼中,真的就如此不堪——真的就可以完全不在乎它落到誰手裡嗎?!」

  那片巨大的乾草垛陰影,如同潑灑的濃墨般徹底包裹了草料場的角落。

  田言的呼吸因為之前激烈的質問而略顯急促,空氣中濃烈的植物灰塵氣息如同無形的粉末,幾乎要嗆入她的鼻腔。

  她死死盯著陰影深處那個沉默的身影,仿佛要燃燒自己的目光穿透那片混沌的黑暗,看清那個自稱陳平安的年輕人靈魂最深處的顏色。


  陳平安終於動了動,他向前一步,半張臉跨入了從另一側草垛縫隙斜切下來的最後一道夕輝里。

  那光帶著塵埃的顏色,將他半邊面頰映得如同古舊的砂岩,平靜,堅硬,沒有絲毫動搖。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極輕,卻仿佛帶著泥土與風雨的重量。

  「田大當家。」

  陳平安的聲音從那光與暗的交界線上傳來,低沉、清晰得如同山澗敲擊岩石的水滴。

  「說實話,這東西,沒人願意讓它落到東皇太一手裡。

  他是什麼人?瘋子?野心家?披著人皮的鬼東西?說他是頭擇人而噬的洪荒凶獸都不為過。」

  他微微側頭,那雙沉寂的眼眸終於完全暴露在微弱的光線下,坦然地迎向田言灼熱的視線。

  「可問題是。」

  他語氣一轉,帶上了強烈的現實感。

  「我不想,又管什麼用?這箱子握在誰手裡,歸根結底,是你們說了算。是把它當成護身符緊緊攥著,死也要死在它旁邊,還是當個燙手的催命符丟出去,換一口喘息的氣——這選擇,不在我陳平安身上。」

  他向前踱了一步,完全走入了殘存的夕陽光暈里,高大的身影被拉長,顯得有些單薄,卻又透著一股磐石般的堅定意志。

  他看著田言,一字一句,清晰異常。

  「我只知道一點,你們烈山堂、魁隗堂、神農堂……還有那些此刻在田裡忙活,在山上放哨,在爐邊打鐵的漢子。

  這些人,是活的,會哭會笑會流血也會死的。

  這些人…這些人比那個冰冷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打開的、更不知道打開是福還是禍的破箱子……貴!貴得多!」

  「至於天下,至於蒼生?」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近乎苦澀的自嘲。

  「我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泥腿子,擔不起那麼大的分量。我沒那麼大本事替天行道,也沒那麼大野心想當救世主。我能管的,就是儘量讓我見著的、還能拉一把的人,多喘兩口氣,別死得太冤枉,死得太容易。」

  他這番話,如同冷水澆頭,將田言因信念和秘密被輕視而燃起的熊熊火焰瞬間撲滅了大半,只剩下裊裊的青煙和嗆人的窒息感。憤怒、不解、被看輕的屈辱感還在,但又被這赤裸裸的、帶著血腥味的「生存哲學」衝擊得七零八落。

  她胸中似乎堵著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沉默又籠罩了這片角落,更加沉重。

  過了好一會兒,田言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乾澀的聲音,帶著一種竭力維持卻又瀕臨崩潰的冷靜。

  「陳先生的想法……田言…明白了。事關重大,容我再思慮。」

  她不敢再看陳平安那雙平靜得令人心悸的眼睛,匆匆抱拳一禮。

  「多有打擾,告辭。」

  她轉身,身影帶著一絲踉蹌般的僵硬,迅速融入了工坊區更深的陰影里,消失不見。

  陳平安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田言消失的方向許久,才慢慢轉過身,走回那群依舊叮叮噹噹敲打研究著農具的工匠中間。

  他隨意地用腳踢開一個擋路的廢棄短鋤,神色如常,甚至帶上了幾分煙火氣,對著一個正對著榫卯發愁的老工匠喊道。

  「老李頭,發什麼呆?試試這塊楔子!角度反著打進去!」

  工坊的喧囂聲仿佛一道無形屏障,隔絕了剛才那場關乎生死存亡的沉重對話。

  直到夜色如同緩緩傾倒的墨汁,徹底浸透了整個工坊區,只剩下幾處鍛造爐還映著通紅的火光,工匠們紛紛散去,空氣中瀰漫著鐵水淬火的白煙和烤紅薯的焦香。

  一個仿佛天生就屬於黑暗角落的人影,如鬼魅般無聲地靠近了陳平安。

  他弓著身,臉上混雜著欲言又止的焦慮和一種發自骨子裡的陰鷙,赫然是趙高。

  趙高四下飛快地瞄了一眼,確認無人注意,才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壓抑著強烈情緒的嗓音急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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