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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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和馮保看著眼前少年,均覺荒誕無比。

  張居正心想當日怎麼就稀里糊塗了聽了那信中所言?

  這少年怎地如此大膽?

  想起那日朝堂紛爭,徐階的命運竟然因為這個少年而改變,心中不禁五味雜陳。

  心說高拱要是知道自己被一個少年玩弄於股掌,恐怕會氣得吐血三升。

  想了想,張居正對海瑞道:「海大人,這段時間我在應天府,可否由李公子隨行?」

  海瑞略一沉吟,「清田條例是由樂知所撰,如今府衙倒是暫無他事......」又轉向李樂知問道:「這幾日你可隨張大人左右,張大人學識淵博,你要多多學習請教。」

  李樂知拱手應道:「謹遵海大人教誨,學生定當虛心求教。」

  又轉向張居正和馮保,向二人施禮道:「學生願隨二位大人左右,聆聽教誨。」

  馮保心中還是惦記著皇帝的心思的,見閒談的差不多了,便說道:「張大人,李公子既願隨行,不如咱們早日啟程,以免誤了聖上交辦之事。」

  張居正點頭稱是,對李樂知道:「李公子今日可先回家中交代一番,明日便隨我與馮先生一同前往華亭。」

  出了府衙,迎頭正碰上房名清,這位鎮撫使大人上前拍著李樂知肩頭,哈哈大笑道:「聽說李千戶早上又是一番惡戰,拿下了那楊龍?這次用了三腳,還是兩腳?」

  李樂知大窘,拱手道:「學生命大,幸得李大哥他們幾人護我周全......」

  心想房名清應該是來見張居正的。

  果不其然,只聽房名清道:「樂知你出來的正好,我來見張閣老,你給我引路。」

  李樂知實在是不願再回去,總覺那馮公公盯著自己的眼光瘮得慌,但此時無奈,卻也只好在前給房名清引路。

  二人邊走邊聊,李樂知想起一事,道:「大人,如今那楊龍已經伏法,學生身邊也不用李大哥他們幾個跟著了.......」

  房名清側頭想了想,「我此來是奉了諭旨,聖上叫咱們鎮撫司全力配合張閣老在應天的諸般事宜。這幾日還是先叫他們幾個跟著你吧,等張閣老把徐家的事處理完,再做計較。」

  李樂知點頭應是,又說道:「張大人將我要了過去,叫我這段時日做他的隨從。」

  房名清聽李樂知此言,當下站住,皺眉問道:「他為何挑你?因為清田條例之事?」

  李樂知把自己寫那兩封信的事說了,末了道:「學生覺得,應該是因為這事。」

  房名清瞪了李樂知片刻,才緩緩開口:「今天在這府衙,我便不教訓你了,下次你再找死之前,先問問我。」

  李樂知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聽房名清如此說,鬆了一口氣,暗感逃過一劫。

  只聽房名清道:「這事定不能教那高肅卿知曉,此人睚眥必報,一旦得知,必會對你不利。」

  又恨道:「海瑞真是不知輕重,怎能暴露你身份,待會我得與張江陵分說明白。」

  李樂知心知房名清是為了自己著想,慚愧的道:「學生莽撞,叫大人為我擔憂了。」

  心想,若非如此,怎能叫張居正關注自己?若是想在這時代有所作為,必須得走捷徑啊。

  在明朝的官僚體系中,想要真正有所作為,僅憑科舉功名往往不足夠,還需通過多種途徑積累社會名望和資源。

  明朝雖規定科舉是主要入仕途徑,但即使通過鄉試成為舉人,初授官職多為地方教諭、縣丞等低階職位。

  遠的不說,就以海瑞和張居正為例。

  海瑞雖僅為舉人出身,但其清廉剛直的形象成為道德標杆,朝廷為彰顯「重德」理念破格提拔,使其名望轉化為政治資本。

  張居正在成為首輔前,已通過編纂《嘉靖遺詔》、主持改革試點等積累政治聲譽,並得到宦官馮保和太后的支持,名望與權謀結合促成改革。

  所以說如果缺乏上層舉薦或政治資源,晉升空間有限,尤其是舉人出身的官員,鮮少能進入中央決策層,必須得是三榜進士出身,自己雖平日讀書刻苦,但也要加一條保險。

  想了想,還是把自己的打算跟房名清說了。

  房名清點頭沉吟道:「話雖如此,但你須知官場險惡,一步錯步步錯,謹慎與機遇相平衡才是成事關鍵,你往後若有何為難之事,可與我說,再不可如此大膽。」


  李樂知又是感激又是慚愧的連聲稱是。

  送了房名清見張居正,李樂知便領著李長青幾人回家。

  到了家,又跟李長遠把張居正叫自己隨行往華亭的事說了一遍。

  李長遠先是欣喜,後又皺眉,沉吟許久,道:「張江陵此人城府極深,此次有意安排你隨行,必有深意,你需謹言慎行,此行既是機遇,亦是考驗,務必小心應對。」

  李樂知恭聲應是,心說張居正此行名為巡查青田、並為徐階第三子之事而來,實為試探江南士族對清丈田畝新政的態度。

  徐階既是張居正恩師,亦是曾壓制其十餘年的政壇宿敵,雖說徐階之弟徐陟與張居正素有嫌隙,甚至被張居正打壓到南京,但張居正畢竟接收了徐階的政治資產。

  因此自己言辭間絕不可公開批判徐階,而應強調『新政承前輩未竟之志』。

  至於徐階第三子徐瑛,他不是叫自己好看嗎?

  自己這次去,就要讓徐瑛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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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樂知隨著欽差儀仗,坐官船走水路,不到三日便到了松江府。

  寅時三刻,李樂知站在船上,只見碼頭上紅旗招展,彩旗飄飄,鑼鼓聲與鞭炮聲齊鳴。

  官員們身著整齊的官服,按照品級高低從碼頭岸邊開始依次排列,文官在東,武官在西。士紳們則在官員隊伍後方整齊站立,所有人皆神情肅穆。

  「鳴鑼七響——避!」隨著錦衣衛力士的斷喝,官船緩緩靠岸。

  欽差隊伍中走出一名隨員,高聲宣讀皇帝的敕令,強調欽差的使命和權威。

  宣讀完畢,松江知府王繼為等主要官員依次上前,在香案前上香,行三跪九叩大禮,表達對皇權和欽差的敬重。

  行禮結束後,張居正同馮保一起,領著眾人下船。

  知府王繼為迎上前來,作勢欲跪,口稱:「下官王繼為,恭迎欽差大人......」

  松江知府王繼為是徐階的門生,素有才名,張居正自然是識得的,不待他跪地,便伸手相扶,微笑道:「子瑜免禮,此番奉旨南下,乃是公務為重,你我是舊識,無需過分客氣。」

  王繼為頷首稱是,直起身笑道:「多年不見,叔大兄仍是神采奕奕,朝氣蓬勃。」

  馮保久在宮中,王繼為這等地方官員,大多不識,但見馮保與張居正並肩而立,身份必是非同尋常,見張居正也不做介紹,想是不便,當下便對著馮保躬身一禮,馮保微微頷首。

  張居正與馮保均是對李樂知頗為欣賞,一路上聊天之時,總是叫上李樂知旁聽,李樂知雖不敢多言,但有時二人問到自己時,他回答總是恰到好處,雖不引經據典,但總能切中要害。

  此時張居正一側身,招呼李樂知上前,對王繼飛笑道:「子瑜,我在應天收了一個學生,名叫李樂知,以後還勞煩你多加關照。」

  李樂知一頭霧水的上前,看了張居正一眼,呆滯的小眼神表示,我啥時候是你學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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