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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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公公此言何意?」海瑞皺著眉頭道:「下官實是不解。」

  馮公公?

  李樂知被這三字吸引,這人是個宦官?

  看不出來啊。

  李樂知偷眼細看,只見老者深沉內斂,與張居正並肩而坐,氣勢竟是絲毫不弱。

  姓馮,有地位,宦官。

  心中突然想到一人。

  馮保,明朝中期的一位重要宦官,活躍於明穆宗和明神宗兩朝,在明朝宮廷中擁有相當大的影響力。

  有多大?

  大的不能再大了。

  作為作為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的硃批可改寫內閣票擬,一道紅痕能斷封疆大吏生死。

  提督東廠,詔獄刑具比《大明律》更「高效」,曾創一夜緝拿十二名反對清丈田畝的御史之紀錄。

  掌控宦官教育機構,門生遍布二十四衙門,連御馬監的兵馬調動都需看他眼色。

  妥妥的一個宦官當權的形象。

  然而卻又不是,馮保還是一個文化精英。

  馮保精通音律,擅彈古琴,書法造詣亦是頗高(好奇的書友可以自行搜索一下他寫給皇帝的奏章,據說清明上河圖上還有他的題跋),甚至參與編纂帝王教材《帝鑒圖說》。

  除了是個大文化人,馮保還是個政治家。

  最主要的表現就是他利用自己的權力支持張居正實施改革,甚至把貪污來的銀兩注入張居正的改革國庫,對於穩定當時的政治局勢起到了關鍵作用。

  未來幾十年裡,天下權力最大的兩個人,如今就坐在李樂知面前。

  見海瑞不解,張居正笑著接道:「海大人可曾想過,若是你真的逼著徐閣老把田地都退了,可有什麼後果?」

  海瑞皺眉道:「退田之事,乃朝廷大計,徐家退還全部田地,自是理所應當,至於會有什麼後果,我沒想過。」

  馮保輕輕道:「海大人公忠體國,自是不會考慮個人得失,徐閣老若被你逼著把田地全退了,他朝中門生故舊必是對你不滿,到時攻訐於你,恐怕你官位不保,甚至丟掉性命。」

  海瑞哂道:「那又如何?我海剛峰一生清廉,豈會懼怕幾個宵小?」

  馮保微微一笑,道:「海大人為官,卻是為何?」

  海瑞沉思片刻,方肅然道:「自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張居正正色接道:「海大人此言,正是我等所追求的至高境界。然則這應天府的清田之事,關乎國計民生,若大人你去任,誰來接替?」

  見海瑞苦苦思索,張居正接著說道:「若非賢能之士,恐怕清田之舉半途而廢,反誤了百姓福祉。海大人,你確是以清名換來史官稱頌,但你一人之清名固然重要,但百姓的命就不重要了嗎?!要你為了百姓的命,而污你之名,你便不願了嗎?!」

  張居正這話可以說是極重,海瑞滿面漲紅,半晌才緩緩道:「張大人所言極是,下官確未深思至此。然則,若因私慮而廢公義,豈非本末倒置?」

  馮保輕嘆一聲,緩緩言道:「海大人,公義與私慮,並非水火不容,若能兼顧,方為治國良策。」

  頓了頓,又道:「譬如你寫給高肅卿和叔大的信,既能讓徐家不得不退地,又能保全自己,你也可以繼續推行這清田之事,可謂是兩全其美。」

  李樂知在一旁聽著二位大佬三言兩語便把海瑞說的啞口無言,心中暗自佩服,心說大佬果然是大佬,自己辛辛苦苦扯這麼多彎彎繞繞,又是親身加入這清田之事、又是幫海瑞出謀劃策、又是寫信的,都不如這兩位大佬說這幾句話管用。

  能在史書留名的人物,其言其行,皆非尋常人所能及。

  海瑞沉默許久,突然起身,對著李樂知深深一揖。

  李樂知嚇了一跳,連忙側身避開,站定後又匆匆回禮道:「撫台大人折煞我了,學生何德何能,敢受此大禮。」

  張居正和馮保對視一眼,均是心中好奇,這海剛峰剛直不阿,是個出名的犟種,今日卻對李樂知如此禮遇,不知卻是為何。

  只聽海瑞對李樂知言道:「我向你行禮,卻不是為我自己,是為了貧苦百姓,你不要會錯了意。」

  李樂知:呃,這老頭......確實是剛正不阿啊。


  張居正也不打算過問海瑞和李樂知的私事,此時開口道:「海大人,說了這麼多,不知那位幫你代筆之人,可否請來一見?」

  只見海瑞又是一笑。

  張居正和馮保頓時心中發毛,這海剛峰失心瘋了不成?

  難不成那寫信之人真是他姘頭?

  海瑞剛才被張居正罵的狗血淋頭,心中不忿,此時也不點破李樂知身份,只是淡淡的道:「張大人,信中所言,皆出我手,何需他人代筆?」

  你TM......

  見海瑞不說,張居正恨的牙痒痒,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尷尬的瞪了海瑞一眼,向馮保使了個眼色。

  馮保會意,輕咳一聲,緩和氣氛道:「那替海大人代筆之人,必是人中龍鳳,方能寫出如此字字珠璣之言,還望大人替我等引薦一番......」

  海瑞微微一笑,此時有人夸李樂知,比誇他自己還高興。

  斜了李樂知一眼,道:「樂知便在此處,有什麼話,二位但說無妨。」

  馮保與張居正愣住,對視一眼,又看了看李樂知。

  張居正不可置信般問道:「海大人是說,那兩封信皆由李公子代筆?」

  海瑞「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我C啊。

  張居正尷尬的喝了一口茶。

  馮保手中茶盞微傾,半盞君山銀針潑在袖口竟渾然不覺,「咱家在司禮監批紅數載,自詡見慣天下奇才,如公子這般把閣老們玩弄於股掌的,卻是第一人。」

  張居正橫了馮保一眼,什麼叫玩弄?

  回頭又看見海瑞嘴角壓不住的笑紋,這位以剛直著稱的應天巡撫,此刻竟如市井老翁炫耀孫兒般,袖著手往太師椅深處又偎了偎。

  張居正:這老傢伙......

  馮保微覺失言,但他與張居正相熟,此時卻也不覺失禮,只是一雙鷹目盯著李樂知年輕的過分的臉龐,心說這小子還真是個有趣之人。

  張居正咳了一聲道:「李公子今年....多大年紀?」

  「學生慚愧,虛度年華十八載。」李樂知躬身答道。

  「十八......」張居正目光恍惚,仿佛看見嘉靖二十八年春,彼時他立在裕王府海棠樹下,捧著新著《六事疏》的手還未生出入閣後批閱奏疏磨出的老繭......

  如今那海棠樹上的點點紅花,竟似化作眼前少年眼中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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