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綽影論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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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4章 綽影論兵

  循州,一座精緻小院內。

  蘭素亭身著男裝,手提雞距筆,在轂紙上書寫起纖秀的簪花小楷。

  朱溫擔心蘭素亭安危,極少將她帶到戰場上去。

  綽影先是用朱溫贈給蘭素亭的十二峰并州澄泥陶硯,研磨上品的廬山松煙墨。這種墨是以松枝燃燒,在封閉房間內收集其煙,而後加膠捶打而成。此後墨條又要經過兩次陰乾各兩年,因此一條好的松煙墨,製作需經三冬四夏。

  松燼遇水,本就有淡香。成墨又需添加香料以防蟲蛀,書寫之時,暗香逼人。

  一雙十指玉纖纖,不是風流物不拈。

  綽影瞧見案邊焚香已盡,又手捧香盒,拈一顆香丸,放入爐中。探出柔荑,手試火氣緊慢,感受爐中香丸燃燒的緩急。

  素腕秉燭,燈如紅豆,紅袖添香。蘭素亭未曾想到,自己一介女子,竟也能享受到如此旖旎情境。

  侍奉她的,還是振衣盟主尚讓名義上的夫人,如今真正掌握振衣盟實權的人物。

  「妾身眼中,芷臻才是人家的夫郎……」綽影儀態端靜,眼中卻幽情迷離,添香既畢,走到蘭素亭身後,用玉手在蘭素亭肩頭頸上輕揉慢捻,以此舒緩愛人伏案書寫的疲勞。

  蘭素亭臨完一篇衛夫人的《名姬帖》,悠悠抬起頭來,對綽影露出感激神色。

  綽影嫣然一笑:「芷臻要感激,倒不如抱抱人家。」

  蘭素亭怔了怔,微微頷首。

  綽影欣喜地坐到蘭素亭腿上,倚靠到她懷裡,用芳唇去親蘭素亭下頜。

  綽影口中吐出的淡淡香氣,令蘭素亭也不由心動,伸手攏住綽影纖腰。

  但蘭素亭纖秀的眼中,始終存著淡淡憂色。

  「芷臻可是擔心涼玉都將麼?」

  綽影捻著蘭素亭如扇墜般的耳垂,柔聲問道。

  蘭素亭點頭:「素亭始終覺得這次出兵,有些不妥……」

  「芷臻持重,自然不欲大軍涉險。」綽影道:「但涼玉都將本亦不想出兵,卻被諸將裹挾。此將威不足。」

  蘭素亭低低吟哦:「將以誅大為威,以賞小為明,以罰審為禁止而令行。故殺一人而三軍震者,殺之;賞一人而萬人悅者,賞之。殺貴大,賞貴小。殺及當路貴重之臣,是刑上極也;賞及牛豎馬洗廄養之徒,是賞下通也。刑上極,賞下通,是將威之所行也。」

  這是姜子牙《六韜》中的句子。

  「能誅殺權勢之人,賞賜微賤之輩,才能令行禁止。賞賜微賤還好,誅殺權勢之柄,一軍之中,難假二人。」綽影相當平靜地道:「尚郎中毒,鹽帥全無藉此消化振衣盟的打算,反而以賞賜三女,試探涼玉都將。除了感念王盟主舊情,難道沒有忌涼玉都將聲威過重,欲以振衣盟派系制衡之的因素?」

  在泰山派這樣的火坑中成長,綽影的目光很少被仁德義氣所蒙蔽,往往能直達深層血淋淋的權力本質。

  蘭素亭纖細身軀不由一震。

  黃巢門下三大弟子,向來親密無間,傳為佳話。

  但孟楷、朱溫、段紅煙三人關係太好,對黃巢而言,恐亦成為威脅。

  草軍向來重義,這種事情也只有綽影敢於挑破。

  「那麼都將此番出兵……」蘭素亭呢喃道。

  「魏王李密純以仁義治軍,將威不足,一著不慎,敗於王世充。王世充純以權術治軍,將士猜貳,面對太宗皇帝又人心自潰。」綽影點評了大唐開國時兩位亂世豪雄。其中魏王李密在振衣盟眼中,是天神般的人物,王仙芝治軍,也試圖繼承李密的瓦崗之義,以諸將為兄弟手足。

  「所以仁義、權術,都是手段,關鍵在找到一個合適的中間點。」綽影說話相當現實:「黃帥一定不會希望涼玉都將敗亡,而是既想要涼玉都將戰勝破敵,又預防其功高蓋主。只是這樣的矛盾中,高彥便有隙可乘。」

  「那麼,以綽影姊之見……」

  「親親人家,人家才告訴你。」綽影突然露出小女孩般的笑意,而後閉上了雙眼,一臉期待。

  蘭素亭沒奈何,鼓起勇氣,在綽影雙唇上似蜻蜓一點。

  如電般的酥麻,令綽影只覺受用萬分,加力擁住蘭素亭身軀:「涼玉都將是芷臻你看上的人,心志手腕皆非尚郎可比。所乏者,只是大戰經驗。」


  「衢州之南,都將不是曾獨立領軍,擊破高彥?」蘭素亭疑惑道。

  「那次是奇襲,不是堂堂正正的全軍決戰。若說決戰經驗,無論是高彥,抑或尚郎,都較涼玉都將勝上一籌。」

  蘭素亭無法反駁。

  高彥曾隨高駢百戰,其中不乏獨立領軍。尚讓於穆陵關大戰同時,也在臨朐之戰以寡擊眾,打敗了安師儒、王敬武、劉鄩帶領的平盧軍。

  而朱溫此前領兵履歷,主要還是作為草軍謀主,或者於黃巢總指揮下,負責一面作戰。

  「名將未必百戰百勝,亦有敗而能振,越戰越強之人。」綽影篤定道:「高彥雖然也是個人物,不是涼玉都將對手。」

  「但這個過程,或許很慘烈?」蘭素亭問道。

  綽影點頭。

  不費一點力氣,不付出一點犧牲,就獲得勝利,在自古征戰中幾乎不存在。

  但有時,獲得勝利付出的代價,會令人難以承受。

  ……

  員水,又稱韓江,是嶺南東道除粵江之外的第二大河,發源於福建境內,途徑粵東茫茫群山,經由潮州奔湧入海。

  名臣韓愈擔任潮州刺史時,曾書寫《祭鱷魚文》,投入江中,而後率領勇猛吏民,操強弓毒矢,捕殺鱷魚,減輕了潮州的鱷魚之患。後人紀念韓愈,遂加此水以韓江之名。

  韓江水流湍急,夏季水速極快。由潮州北行,必途徑韓江西岸的狹長山谷。

  高彥在韓江上游的群山中,悄無聲息地組織著士卒。

  他每天都佩戴著不同的假髮,穿著不同的衣服,明明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人,隔一天又變成了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

  這種詭異的化裝之術,令蠻僚震驚如神,覺得高彥能夠變換自己的年齡,必定擁有什麼神人手段,對他越發推重。

  兵陰陽者,順時而發,推刑德,隨斗擊,因五勝,假鬼神而為助者也。高彥所用的,正是伯父高駢教會他的兵陰陽一流,裝神弄鬼之道。

  對於篤信神明的蠻僚,卻能收到奇效。

  「你以為自己掌控了人和,可你的人和,都是我布局所致。」高彥探手虛抓,口中呢喃:「真正的人和,都在我這方。」

  「朱三兒,我很好奇,這些蠻子得到你的人頭,能做出怎樣的器具,可否給我一個驚喜?」

  說完,高彥緩緩戴上自己的蘭陵王鬼怪面具。

  在他看來,朱溫已經陷入自己布下的天羅地網,沒有絲毫生還機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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