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醃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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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4章 醃首級

  午後熾烈的陽光,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界限擋在了軍營深處那間獨立的土屋外面。即便是盛夏的灼熱,在靠近這間專門辟出來的用以收斂、炮製敵軍首級的險房時,也不由得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滲入骨髓的陰森寒意。

  人還未至,一股難以名狀的、混合了血腥、腐壞、石灰以及某種刺鼻草藥的怪異氣味,便如同黏稠的蛛網般纏繞上來,直衝口鼻,令人頭皮發麻。

  毛文龍走在最前,沈世魁和蘇有功緊隨其後,三人聯袂踏入了這片氣氛迥異的區域。殮房內光線晦暗,僅有幾扇開在高處的小窗投下幾束渾濁的光柱,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卻驅不散那瀰漫四溢的陰冷與死氣。

  他們過來的時候,那七十二顆自大館伏擊戰中斬獲的首級,已盡數被收殖於此。一些頭顱被隨意地堆在角落的草蓆上,如同廢棄的瓜果;另一些則被初步清理,濕漉漉的頭髮黏在青白的頭皮上,雙目或圓睜或緊閉,面容扭曲,仿佛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恐與痛苦。更有幾顆,已然經過了初步「炮製」,被塞進了靠牆擺放的幾個大木桶里,只露出頂心的髮辮。

  屋子裡,一名隨軍的仵作和他的學徒們正在忙碌著。為首的師傅看上去約莫五十歲上下,他面容枯槁,眼神卻異常冷靜,正用一柄小巧的刮刀,小心翼翼地剔著一顆首級麵皮上殘留的碎肉和碎發。

  聽到腳步聲,他便停下動作,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辨清了來人。他立刻站起身,在那件沾滿血污、顏色難辨的皮質圍裙上擦了擦手,帶著幾名學徒快步迎到毛文龍的身前,躬身行禮。「將軍。」

  「嗯。」毛文龍隨意地擺了擺手,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在殮房內掃視。屋裡陳設簡陋而駭人:一側的木架上掛著各式大小不一的刀具、鉤子、鑿子,勺子;幾個大木盆里盛著渾濁的、泛著血絲和泡沫的鹼水;地上散落著沾滿污物的麻布和稻草:牆角那幾個半人高的醃桶更是散發著令人不適的氣息。

  「這些人頭的狀況怎麼樣?」毛文龍收回視線,落在件作的身上,聲音在寂靜的殮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差不多————」那仵作搓了搓手,回道,「一半一半吧。」

  「一半一半?」毛文龍眉頭微挑,「你的意思是,這七十二顆人頭,只有一半能報功?」

  「這話.....倒也不至於說得這麼死,」件作斟酌了一下,「主要還是看上面驗功的老爺們認不認。依小老多年的經驗來看,要是運氣好,上面寬鬆些,或許能報上個六七成,也就是四十來級。就算運氣不好,兜個三十五六、三十七八個,總該還是沒問題的。」他頓了頓,補充道,「小老唯一能拿得準的,就是有差不多二十顆,品相實在糟糕,肯定報不上去。」

  說著,那仵作轉身走到了那堆未經處理的頭顱前,彎腰隨手拎起一顆。那顆頭顱的右臉被統子轟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傷口邊緣參差不齊,眼珠爆裂,甚至能透過破損的顱骨看到裡面暗紅髮黑、已然半凝固的腦組織,簡直慘不忍睹。

  「就比方這個,」件作將那可怖的首級提至毛文龍的眼前,指指點點,「統子直接從右臉灌進去,斜著把大半個腦袋都削爛了,整個一面目全非,耳朵、鼻子頭頂都看不清楚,這種品相的首級上面肯定是不會認的。依小老看,這種腦袋直接丟掉好了,也省得費工費料。」

  「不成!」毛文龍卻搖了搖頭:「就算是這種爛透了的人頭,你也得給我仔仔細細地炮製出來。」

  仵作一愣,臉上露出不解和為難,他勉強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解釋道:「將軍明鑑,這種人頭它炮製出來也沒用啊,根本報不了功的。小的家裡好幾代人都是吃這碗飯的,這種品相的首級,上面是絕不會認帳的。」

  「嘖!」毛文龍有些不耐地咂了下嘴,「就是報不了功也能給我壯聲勢用?

  」

  老仵作小聲嘟囔道:「將軍若要壯聲勢————直接掛出去不就行了?等它腐爛發臭,豈不更嚇人些?何白必費這功夫————」

  「嘿!你哪兒來那麼多屁話!」毛文龍把臉一板,佯怒道,「老子讓你做,你照做便是!這工料又不是你出!」

  仵作見毛文龍態度堅決,也不敢再爭辯,只得悻一笑,躬身應道:「是是是————您老既然這麼說了,小老照做就是,照做就是————」

  說罷,他轉過身,朝著屋裡一個正在角落裡清洗工具、約莫十五六歲的年輕學徒喊道:「泥蛋兒!」

  那名叫泥蛋兒的年輕人約莫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但眼神卻已經有了幾分與年齡大不相符的麻木:「爹?」


  「接著!」件作拋球似的把那顆爛首級扔給他:「把雜毛剃了,再把裡頭的腦子和爛肉都挖乾淨。還有那邊筐里我說了不要的,也都按這個法子,一併處理了!」

  泥蛋兒穩穩地接過父親拋來的破爛首級,臉上看不見絲毫波瀾,仿佛接過的不是一顆猙獰的人頭,而只是一塊待處理的豬肉。他應了一聲,便熟練地拿起了一把剃刀,開始刮除頭顱上殘存的鬚髮一按照規矩,除了頂心那根用於辨認和懸掛的髮辮要小心保留外,其餘毛髮皆屬「不必要的」,需得清除乾淨,以便後續步驟。接著,他又取過一根細長的鐵鉤和一個小木勺,開始仔細地掏挖顱腔內已然半凝固的腦組織和碎裂的骨渣。

  這便是炮製首級的第一步,清理與瀝血。目的是去除大部分易腐的軟組織,為後續的防腐處理打下基礎。

  待初步清理完畢,泥蛋兒又取來一盆灰白色的粉末一那是以生石灰為主,混合了其他幾種乾燥殺菌藥材的「拌藥」。他用木勺將粉末仔細填入首級的口腔、鼻腔、耳洞,以及脖頸處參差不齊的斷口。生石灰遇到殘留的組織液,立刻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甚至冒出縷縷白煙,釋放出灼人的熱量,迅速燒灼、乾燥著接觸到的軟組織,並創造一個強鹼性的環境,以抑制細菌滋生。

  「拌藥」處理完成,下一步便是「入桶醃漬」。泥蛋兒走到牆邊一個半人高的木桶旁,桶底已鋪了厚厚一層生石灰。他將那顆經過了初步處理的首級放了進去,然後舀起一勺又一勺的石灰,均勻地撒在頭顱上,確保其被完全覆蓋、隔離。如此一層首級一層石灰,層層碼放,利用生石灰強烈的吸水性,使首級組織迅速脫水,變成「乾屍」狀態,便能極大延緩腐敗。這個過程類似於醃製鹹菜,因此史料中常稱之為「醃首級」。

  待日後從石灰桶中取出這些初步脫水乾燥的首級,軍官便會進行清點登記,然後逐一放入特製的小木箱或皮袋中,貼上寫明部隊、姓名、日期、地點、編號的封條,以便運送和核功。

  「這才對嘛!」毛文龍收回視線,展顏一笑,對那老仵作道,「讓你干你就干,哪來那麼多屁話......你好好干,等老子升了官兒,少不了你一份賞錢!」

  仵作不以為意。游擊將軍往上,是騰出一個坑,才能往裡栽一棵蘿蔔。要是上面沒人升走或者離任,這七十多個首級就是全算上也不夠給毛文龍升官的。不過,毛文龍既然這麼說了,仵作也只能躬身承謝:「那小老就先多謝毛將軍厚賞了。」

  「呵呵......」毛文龍輕笑擺手,忽然一頓,像是想起什麼,「對了,老秦,那個小酋的腦袋呢?在哪兒?」

  「小酋?」老仵作愣了一下,茫然道,「什么小酋?」

  「懋成。」毛文龍轉頭看向蘇有功:「剛才吃飯的時候,你不是說砍了個奴賊頭目的腦袋回來嗎?」

  「將軍,那顆腦袋就掛在劉鐵敬的馬鞍上,」蘇有功用眼神將問題拋給老仵作。「肯定是一併送來了的。」

  秦仵作聳肩道:「這些首級都是一股腦兒送來的,我哪裡知道哪顆腦袋掛在誰的馬鞍上。」

  「快進去找找!」毛文龍眉頭一皺,朝蘇有功揚了揚下巴,「那顆腦袋能頂十顆,別當成普通的首級報上去了。」

  蘇有功看著那陰森晦暗、堆滿首級的殮房,聞著那令人作嘔的複雜氣味,心裡是生出了一萬個不願意,但為了斬將的功勞,他也只能硬著頭皮邁進去:「老秦,那些.....好品相的腦袋,都放在哪兒了?」

  「喏,那邊。」秦仵作抬手指了指房間一側一個用草簾覆蓋著的、略微凸起的區域:「好頭顱都在那底下蔭著呢。」

  蘇有功走過去,咬緊牙關,伸手掀開草簾。三十多顆面色慘白、表情各異的人頭赫然呈現在了蘇有功的眼前!

  它們被整齊地碼放著,空洞的眼窩仿佛在無聲地凝視著上方。

  驟然面對如此景象,饒是見慣了生死的蘇有功,胃裡也忍不住一陣翻湧。他喉頭一緊,差點把剛吃下去的東西嘔出來。

  蘇有功強壓下嘔吐的欲望,目光在這些首級間快速掃過,仔細辨認。可是他來回找了幾圈,也沒能找到那張帶著複雜笑意的臉。蘇有功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轉身問秦仵作:「都在這兒了嗎?」

  「唔......」秦仵作想了一下,旋即指向牆邊那幾個半人高的醃桶:「那邊的桶里還有幾個,好像是五個吧,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正在用石灰醃著。您說的那個,或許在那裡邊兒吧。」

  「都弄出來,給我看看。」蘇有功命令道。

  「唉。」秦仵作嘆了口氣,但還是叫了兩個徒弟過來幫忙。三人走到一個醃桶旁,用木鏟,小心翼翼地挖開一層層氣味刺鼻、尚有餘溫的石灰粉,將埋藏在裡面的首級逐一取出。當挖到第三顆時,蘇有功眼睛一亮,立刻喊道:「停停停!就是這個!」


  一名徒弟將那顆沾滿石灰的首級抱起,送到蘇有功面前。蘇有功抓住腦後的金錢鼠尾辮,將首級提溜起來,來到毛文龍的面前,說:「將軍,這就是我跟您說過的那顆人頭了!」

  毛文龍順著陽光仔細打量著這顆面色青白、嘴角含笑的人頭,問道:「你確定?」

  「這顆首級是卑職親手摘下來,絕不會有錯!」蘇有功篤定道,「而且那幾個活著的俘虜也辨認過了,他們都指認此人就是指揮那支前偵虜騎的牛錄額真,名叫扎庫塔。」

  「好。」毛文龍滿意地點了點頭,指著那顆首級,對蘇有功道:「你記住了!這名驍將就是你蘇有功親手格斃的!正是因為你陣斬了敵將,才導致虜賊群龍無首,士氣崩潰!我軍方能大獲全勝!你明白了嗎?」

  蘇有功知道這是必要的粉飾,但如此直白地給自己的臉上貼金,還是讓他感到了一絲不自在。蘇有功微微地撇過頭,低聲應道:「屬下————明白了。」

  「懋成啊,不要覺得不好意思。」毛文龍嘿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仗是一碼事,怎麼寫戰報是另外一碼事。戰報雖然不能無中生有,但錦上添花還是可以的!這回的戰報,我親自幫你斟酌。不過你以後遲早還是要獨當一面的,這些門道,得開始學啦。」

  蘇有功心中一動,堆起討好的笑容,說道:「將軍,要不......要不就把這顆人頭記在您的名下?這樣對您的升遷,會不會更有助益?」

  「有個屁的助益。」毛文龍撇嘴搖頭說,「為將者,功在破軍,不在斬將!

  你能打出這麼一場漂亮的伏擊戰,老子就已經夠長臉了!我要是再報個親斬敵酋」的功勞上去,說不定上面反倒要追究我毛文龍是不是真的親臨前線了。若是被監軍道或監軍御史抓了辮子,那才是畫蛇添足,弄巧成拙!嘿嘿......」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壓低聲音道:「你就放心吧。只要把這實實在在的戰功報上去,再把眼前的奴賊頂回去,守住這城子,老子升官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不差你這個人頭。」

  說罷,毛文龍便從蘇有功的手中拿過那顆首級,轉手拋給秦仵作:「老秦,這顆腦袋你給我單獨放著,仔細炮製!別跟那些雜魚混了!」

  秦件作堪堪接住人頭,隨即表態似的將之放到一個看起來明顯要精緻許多的木盒子上:「是是是,小老明白,小老明白!」

  「老秦,你抓緊些,儘快把這些首級都炮製出來。」毛文龍又催促道,「我這裡還等著用呢。」

  秦仵作的臉上露出為難的苦笑:「將軍,您再是心急,這醃製脫水的工夫也沒法省啊————不然路上發了霉,壞了品相,好頭顱也沒用了。」

  「總之儘快吧。」毛文龍有些不耐地擺了下手:「這人頭早一天送到京城,我就多一分保障.....」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秦仵作,「老秦,你加緊干。日後,老子升了參將、副將,你不也就成了參將、副將府里的仵作頭兒了嗎?」

  秦仵作聞言,渾濁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了一絲亮光。他這才意識到,毛文龍方才說的那些話,並不是隨口吹牛。毛文龍似乎真在京里找到了門路,就缺一份硬邦邦的戰功來敲定了。秦仵作臉上的皺紋緩緩舒展開來,堆起真切的笑容,躬身道:「那——————那小老就預祝將軍高升,等著沾您的宏福了!」

  毛文龍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多看這滿屋的慘狀,朝蘇有功和沈世魁甩了個「走」的手勢:「走吧,這兒也沒什麼好看的了。咱們再去傷兵營轉轉,看看受傷的弟兄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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