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有朋自遠方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04章 有朋自遠方來

  下午的雨勢越發大了,豆大的雨珠砸在客棧瓦檐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順著檐角往下淌,在門口積成一小灘水窪。碼頭那邊的敲打聲被雨勢打停了,工人、工匠們披著蓑衣三三兩兩地回到自己的住處,在泥濘的路上留下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很快又被雨水沖得模糊。

  就在這時,一輛驢車頂著雨簾逆著人流駛了出來。車輪碾過泥路,碾出兩道長長的車轍,最後在「倚海聽風」客棧的門口穩穩地停了下來。

  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的車夫跳下車,先支起了一把寬大的油紙傘,隨後撩開車簾,望著裡邊兒低聲招呼:「先生,咱們到了。」

  「好,有勞。」乘客在雨傘的庇護下小心下車,但儒服的下擺還是不可避免地沾了不少水珠。

  客棧里,老方正拿著抹布擦桌子,聽見門口的動靜,立刻放下桌布,懷著些許詫異迎了上去。

  老方來到門邊,堆起笑準備招呼,但來人面相卻讓他把即將出口的話給咽了回去。

  來人是約莫二十三四歲青年。他穿著貼身的儒服,頭上戴著一頂戴烏紗大檐帽,帽檐遮住了部分眉眼,卻擋不住深邃的五官,和眼眶裡一對兒淡色的眸子。

  青年人沒有因為老方的愣神而感到尷尬,反而指了指自己的臉,笑著用一口標準的北方腔漢語問道:「店家,你們這兒是不是住了個和我一樣長相的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應該會用『羅雅谷』這個姓名來稱呼自己。」

  「是」老方木木地點了點頭。「是有這麼個人在我們這兒下榻。」

  「他在哪兒!快告訴我。」青年便一臉欣喜地追問道。

  老方下意識地往樓梯口瞥,剛要抬手指引,卻突然想起了先前賀掌柜的訓斥。他連忙收回手,轉頭望向櫃檯後的賀掌柜。

  賀掌柜堆著笑,從櫃檯後繞出來,走到青年面前拱了拱手:「這位客官,請問您有什麼吩咐?」

  「我來找羅雅谷羅先生,他在哪兒?」青年問。

  賀掌柜沒有直接指引,而是笑著朝旁邊的空位擺了個「請」的手勢:「客官,您先在這邊坐會兒,我這就過去通知。」

  「不必麻煩了。」青年擺擺手,「你直接告訴我他在哪兒就行。他會見我的。」

  「他當然會見您。」賀掌柜笑更殷勤了,「可羅先生這會兒正歇晌呢,您這麼貿然上去,他也來不及穿戴呀。您還是先坐著喝杯茶吧。」

  青年琢磨了一下,覺得這話也在理,便點了點頭:「也好,那就麻煩您了。」

  「應該的。」賀掌柜笑著應和,接著招呼老方:「你還愣著幹什麼呀,還不快給這位先生倒杯熱茶!」

  「哦!好。」

  賀掌柜快步上到二樓,沒有直接往走廊盡頭的房間去,而是來到任貴安的門前,抬手敲了敲門。

  「誰啊?」門後面傳來任貴安的聲音。

  「任巡檢,是我。」賀掌柜側著臉湊在門縫邊上,不高不低地應了一聲。

  「進來吧。門沒鎖。」任貴安還是大咧咧的。

  賀掌柜應聲推門,發現任貴安正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喝著酒。

  「任巡檢,樓下來個洋番人,說是來找羅先生,」賀掌柜快步上前,壓低聲音說:「小的照您的吩咐暫時搪塞了。這個事兒您看怎麼辦?要不要讓他們見面?」

  「洋番人」任貴安放下酒杯,眼神清醒了不少。「他從哪兒來的?什麼來頭?」

  「呃」賀掌柜眼角一抽,沒敢直說自己什麼都沒問就上來了,「那個番人看著二十三四歲,跟羅先生長得差不多,也是深眼窩、卷頭髮,打扮得像個儒生,漢語也說得好。看樣子,八成是從碼頭那邊來的,興許是那些番商請來的通事。」

  「唔」任貴安沉默了片刻,「這樣。你直接把他帶上來,想辦法讓他們就在房裡說話。」

  「哎,好嘞!」賀掌柜應聲轉頭,快步下樓。

  ————————

  羅雅谷坐在緊閉的窗前,面前那個攤開的日記本上,是幾段蜷曲的義大利文:

  「這個國家的官員都很有趣。他們在面對紳士的時候,絕不會當面表示懷疑,更不會用辛辣的言辭侮辱詆毀。即便他們的懷疑與猜忌,已經在言語中、行為里表露無遺。」

  「這個國家的官員都很機靈,或者說狡黠,當他們確定你不是反對皇帝的亂臣賊子之後,態度立刻就會發生轉變,他們的懷疑、敵視,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轉變成尊敬乃至討好。」


  「我這一路上遇到的官員幾乎都這樣,哪怕他只是帝國最末位的九品官。」

  「我很難描述九品官在歐洲算是哪種貴族,因為帝國的九品官實在是太多了,多到難以想像的地步。單就這個護送,或者說押送我的九品官而言,他的身份應該是接近無封地的騎士。他能騎馬,騎術很好。他的兩個手下,興許能看作見習騎士,也都能騎馬,騎術很好。他們都很受人尊重,普通的平民見了他們都會用最恭敬的姿態對待他們。」

  「我必須說明,帝國境內絕大多數的官員都有自己的土地,但這些土地並不是皇帝賞賜的封地,土地上佃種的農民也不是這些官員的封民或者說農奴。就法理來說,這些官員和在他們土地上佃種的農民,在人格上沒有任何分別。換言之,無論是官員還是農民,都是皇帝的平等的子民。這實在是令人驚奇。」

  「同樣令我感到驚奇的,是這樣一個可能永遠也見不到皇帝的低級官員,也對皇帝抱有無盡的忠誠。他因為我可能是忤逆皇帝的異端而劍拔弩張,又因為知道我曾有幸面見皇帝而心懷敬意。我毫不懷疑,他的敬意絕不是針對我本人的,因為我很清楚的注意到,他第一次見我時,眼裡那毫不掩飾的輕蔑。那種眼神,就像是文明人在看野蠻人.」

  羅雅谷盯著那些夾雜著注釋和塗改的段落,出神地想著更多的內容。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

  羅雅谷回過頭,鏢師姜巍已經走到門邊了:「誰在外面?」

  「姜師傅,是我。」門外傳來賀掌柜的聲音。

  姜巍取下門閂,拉開門問道:「掌柜的有何貴幹?」

  「姜師傅,羅老爺的朋友來了。」賀掌柜讓開身位,把來客讓到姜巍面前。

  姜巍看見來客的面相,先是一怔,隨即恍然。他連忙拉開房門,回頭朝屋裡喊道:「羅老爺,您的朋友來了!」

  羅雅谷已經站了起來,但手裡還捏著那支毛筆。聽見招呼,他立刻把筆擱在硯台上,快步走了過來。

  「謝爾蓋!?」羅雅谷來到門邊,一眼認出了來人,「外面下這麼大的雨,你怎麼還特地跑過來?」

  「既然已經知道您來了,我又怎麼能安坐呢?」謝爾蓋也很高興。

  「你沒淋著吧?」羅雅谷熱情地往屋裡招手。

  「沒有沒有,」謝爾蓋邁步進門,「我坐車來的,也就上車下車的時候沾了點水,不礙事的。」

  賀掌柜也想跟著進門,卻被姜巍不動聲色地攔了一下。「賀掌柜還有別的事嗎?」

  「正所謂,『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賀掌柜停下腳步,朝身後招了招手,「小店承蒙羅先生和姜師傅惠顧,也沒什麼好孝敬的,就備了點薄酒小菜,請幾位邊吃邊聊。」

  賀掌柜剛落,老方就端著一壺酒、幾碟涼菜還有一碟醬肉過來了。

  羅雅谷聽見掌柜的話,連忙拍了拍謝爾蓋的肩膀,示意他稍等,隨後轉身走到賀掌柜面前,拱手道謝:「多謝賀掌柜費心。」

  「客氣什麼,一點兒心意而已。」賀掌柜一邊說話,一邊從老方手的里接過餐盤,遞給姜巍,「您幾位慢用,要是還有什麼吩咐,喊一聲就行。」

  ————————

  姜巍將餐盤在屋中間的小方桌上,隨後回到門邊,輕輕帶上房門。門軸摩擦,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剛好被窗外的雨聲蓋過。

  羅雅谷、謝爾蓋分坐在餐盤前後,一時相顧無言。直到姜巍重新走回自己的床邊,靠著牆壁坐下,謝爾蓋才用流利的拉丁語問道:「那個人是誰。為什麼在你房裡,還坐得這麼坦然?」

  「哦。那是我在京里雇的『鏢師』,名叫」羅雅谷一邊用拉丁語回應,一邊伸手在桌上憑空寫下「姜巍」二字,「之前那個去碼頭給你遞消息的後生,是他的徒弟。」

  「『鏢師』?」謝爾蓋一臉疑惑,顯然沒法理解這個詞。

  「你可以把他理解成僱傭兵。」羅雅谷倒了杯酒,推到謝爾蓋的面前,「怎麼?你們之前出京的時候沒雇鏢師嗎?」

  謝爾蓋微笑著舉起那杯酒,算是承謝:「我們當初是跟著戶部官員一起坐船過來的,沒聽說有什麼鏢師,倒是有不少正兒八經的士兵隨行。」

  「有官員隨行,確實不需要鏢師。」羅雅谷點了點頭,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不過,你以後若是要單獨去哪裡,最好還是雇幾個鏢師。」

  「怎麼?路上很危險嗎?」謝爾蓋舉杯示意,「你遇到匪徒了?」


  「匪徒沒碰見,狼嚎卻聽了不少。若是沒請鏢師,恐怕我這一路上都得擔心那些嚎叫的野獸突然衝出來把我咬死。」羅雅谷舉起酒杯,輕輕地和謝爾蓋碰了一下,「而且更重要的是,有鏢師隨行,還能省掉許多麻煩。」

  「麻煩?」謝爾蓋抿了一口酒。「什麼麻煩?」

  「當然是跟人打交道的麻煩。」羅雅谷放下酒杯,指了指自己的臉,「我們是外國人,用中國人的話說,就是『番人』或者『夷人』,我這一路過來,凡是遇到的中國人都把我當成異類來看。要是沒有鏢師跟著,恐怕連住的地方都不太好找。但有鏢師隨行就不一樣了,他們不但會幫忙規劃旅程,安排住宿,提供保護,甚至還會幫忙應付地方官府的盤問。可以說,只要請了鏢師,就可以把其他的一切事情拋諸腦後,安心享受旅程了。」

  謝爾蓋有些驚訝,「這麼方便?」

  「就是這麼方便。」羅雅谷點點頭。

  「你就不怕他們見財起意打劫你嗎?」雖然謝爾蓋還是在用拉丁語說話,但他仍舊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畢竟是陌生人。」

  「呵呵呵呵,這點你完全不用擔心。」羅雅谷笑著擺了擺手,「我剛才用僱傭兵舉例,只是方便你理解。事實上,他們和那些野蠻的僱傭兵完全不一樣。這些鏢師非常有道德。他們誠實、克制、寡言、英勇、不懼死亡,最虔誠的基督徒差不多也就是這樣了。他們很清楚我帶了多少行李,身上揣著多少錢,但別說動歪心思,就算是用餐,也會先向我道謝。我要是不動筷子,他們也不會動筷子。」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用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來形容。每次吃飯,我都覺得自己像是在分『五餅二魚』。」

  「哦?」謝爾蓋忍不住偷偷瞥了姜巍一眼。「那他們信仰什麼?是基督徒嗎?」

  姜巍沒有低著頭,仿佛沒聽見兩人的對話。

  「唉。」羅雅谷輕輕地嘆了口氣,一臉遺憾地說道:「他們不是基督徒,也不信我主。他們最信奉的,是一個叫『關羽』的人。」

  「關羽?」

  「據說是一個生於一千四百年前的武將。」羅雅谷解釋道,「先皇帝把他尊為『關聖帝君』。不但是鏢行里的人,幾乎整個中國都信他都拜他。尤其那些是習武的人。」

  「關羽.唔.」謝爾蓋沉吟道,「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人名。」

  「何止聽過,你還見過呢!」羅雅谷添酒舉杯。

  「見過?」謝爾蓋亦舉杯。「什麼時候?」

  「很多時候,」羅雅谷笑道。「祭拜他的寺廟就在正陽門的瓮城裡。咱們每次進入內城,都要從他的廟前過。」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