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接見與試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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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3章 接見與試探(上)

  袁可立和毛文龍說話的檔口,三位朝鮮使臣也走了過來。

  「高參政,」吳允謙不敢打擾一臉沉思之相的袁可立,便踱到沒有參與到對話中的高邦佐身邊,拱手小聲問道:「朝廷還在往鎮江這邊增兵嗎?」柳應元和李慶全聞言,也都向這邊投來了視線。

  高邦佐一凜,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接吳允謙話。他舔了舔嘴唇,轉頭向袁可立投去一個帶著徵詢意味的眼神。高邦佐沒有開腔,但這個上下意味明顯的動作,還是讓敏銳的吳允謙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袁可立又開口了,對象仍是毛文龍:「毛游擊。」

  「末將在。」毛文龍當即應道。

  「請你現在就派個得力的人去鳳凰城等候張參將。張參將一到鳳凰,立刻請他過來見我。」袁可立下令道。

  「是。」毛文龍本能應是的同時,也下意識地掃了吳允謙一眼。他不明白袁可立為什麼非要在朝鮮使節的面前說這個事情。

  「孔有德。」毛文龍隨便拽了個年輕的貼身親兵過來。「你應該聽見袁參政的話了?」

  孔有德明顯愣了一下。「我去嗎?」

  「不然呢?」毛文龍瞪了他一眼。

  「哦。好,好!」孔有德反應過來,當即就訕笑著領了命。

  孔有德立刻就要上馬,但突然又頓住了。「恩將。能不能勞您給小的一個憑證?不然張參將恐怕不會聽小人的。」

  「你拿這個去吧。」袁可立解下隨身佩戴的玉牌遞給孔有德。「這是我自己的腰牌,但應該也夠了。」

  孔有德接過牌子低頭一看,發現這塊玉牌上除了一些簡單雕紋就只有三個大字:節寰老人。

  「別弄丟了!」毛文龍又瞪了孔有德一眼。「不然我抽死你!」

  「人在牌在!」孔有德立刻捏緊玉牌。

  「沒必要這麼緊張,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料子。」袁可立寬和地笑了笑。「有勞你了。」

  孔有德沒想過袁可立這樣的大官兒竟然會這麼寬和,好感立時大增。他嘿嘿一笑,攥著玉牌笑道:「不勞,不勞。」

  「嘿嘿個屁,還不快去!」毛文龍大手一揮。

  「是是是!」孔有德踩著馬鐙一個輕躍就翻上了馬背。「恩將。小的是自己去,還是再帶些人?」

  「你倆,」毛文龍隨手又點了兩個親兵。「跟著他一起去!」

  「是!」那兩個親兵也上了馬。

  三人騎術極好,很快就繞過了略顯混亂的人群。毛文龍望著他們的背影,又大喊著強調了一遍:「別把袁參政的牌子弄丟了!」

  「是!」應答聲伴著遠去的馬蹄聲遙遙傳來。

  「三位藩使,還沒到吃飯的時候,先進去喝盞茶吧。」袁可立望向朝鮮使節團,並擺手朝向不遠處的驛站入口。在那裡,低眉順眼的驛站驛丞已經站了許久。

  吳允謙一臉尷尬。他明顯還想問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卻只蹦出一句:「列位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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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驛站最大的那間會客廳,也就是袁可立他們吃早飯的地方已經換了陳設。

  先前的圓桌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松木製成的長案。長案的兩條長邊上,擺著六套已經放了茶葉但還沒有添水的精瓷茶盞、幾碟非常罕見的糕點,和一套準備齊全的文房四寶。

  文房四寶是給使團的書狀官李慶全準備的。他這個職位的主要職能就是詳細記錄出使途中的每日行程、外交活動及沿途見聞。這些記錄需在出使結束後,匯總並上交國王閱覽。再之後,這些記錄將作為永久性的國家檔案保存下來。至於大明方面,能在朝天使團到京師的時候記下他們幾月幾日到,幾月幾日走,到京之後參加了哪些官方活動也就不錯了。當然,如果朝天使團到京師之後給皇帝陛下上了疏,皇帝也做了批覆,那肯定也是要記一筆的。

  最先進入這間會客廳的人,是一個端著空茶盞和兩個提著熱水壺的驛卒。

  他們兩左一右麻利地給七個茶盞添了茶水。出去的時候,老驛丞才躬著腰杆將一行人引到會客廳所在的院落。

  「你們就在外邊兒候著。」陸文昭身子一橫,直接將老驛丞擋在了院子外邊兒。袁可立等人則繼續朝著會客廳走。

  「那這茶水.」老驛丞縮著身子,諂笑著仰望陸文昭。


  「我們伺候就是。」陸文昭朝盧劍星招了招手,示意他守著院子。

  「是。」老驛丞實在有些糊塗。袁參政已經在驛站住了好些日子了,但老驛丞還是搞不懂他身邊這些親隨到底是什麼身份。說這些人是家僕,但這些人,尤其是面前這個領頭的,又能上桌和袁參政一起吃飯。說這些人是官,但這些人又從來沒有穿過官服,還一直跑前跑後地做著伺候人的差事。

  類似的疑惑也縈上了吳允謙的心頭。

  進入會客廳後眾人分次落座,袁可立居首座、高邦佐居次座,這沒有任何問題,畢竟袁可立是現任官,高邦佐則是前任官,即使二者官品相同,也該有主客之分。

  可是,之後的兩個座位就很讓人費解了。衣著樸素的陸文昭能進入會客廳列席本身就很奇怪,更讓人驚駭的是,他的位置竟然還在游擊將軍毛文龍的前面!駐守鎮江的最高武官竟然會坐在一個僕人的身後,這是吳允謙無法想像的。

  袁可立注意到了吳允謙的疑惑,也立刻明白他在疑惑什麼。但袁可立完全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五月在即,師期將近,東進的軍隊已經集結完畢,南下的援軍也將要抵達,此時此刻,掩飾已經沒什麼必要了。

  「袁參政,」吳允謙第一個開口了。「貴駕自京師來,陛辭時可曾仰見聖容?」

  「有幸仰見。」袁可立正色道。

  吳允謙有些意外。陛辭雖然是高級文官外放時必經的流程,但陛辭了不等於能等見到皇帝。尤其在萬曆朝,所謂的陛辭其實也就只是在大殿下、丹陛前遙拜磕頭、高呼萬歲而已。使臣也不例外,過往三十年,年年都有聖節使走三千里路從王京到京師給皇帝賀壽,但包括吳允謙在內絕大多數使團成員都沒見過皇帝。

  儘管吳允謙問話時就沒想過得到肯定的答案,他甚至還為預想中的否定回答準備了墊詞。不過,袁可立既然見到了皇帝,那他也就收起客套之後的客套,直接問出了那個朝鮮使節正式面見大明官員時必須說的禮節性問題:「聖躬安否?」

  不管皇帝的身體好還是不好,也不管聽了這個問題的官員最近有沒有見過皇帝。總之,主事的大明官員在聽了這個問題之後,也一定會說出那個萬年不變的標準答案:「聖躬無恙,」並理解禮節性地反問:「國王殿下貴體近來康泰否?」

  吳允謙覺得袁可立的表情里蘊含著某種令人不安的微妙,但此事他也只能笑著回答:「托皇上天威垂佑,殿下貴體亦無恙。勞大人掛懷。」

  「呵呵.」袁可立忍住不住笑了一笑。

  「驟聞袁參政新官上任,準備不及,只略備薄禮,倉促使然,若有不敬之處,還望袁參政海涵。」吳允謙一邊說話,一邊從袖袋裡掏出一張禮單遞到袁可立的面前。

  袁可立眼眉微動,看也不看,直接擺手拒辭:「奉聖天子命,出備地方,惟盡心用命而已。不才已受皇恩,安敢再受外禮?領吳藩使誠心了。」

  「袁參政至誠至廉,在下感佩莫名。」吳允謙早就料到袁可立不會受禮。他肅然一拜,收起禮單,接著站起身,走向走到一個被官奴抬入會客廳的小箱子旁。箱子已經被打開,吳允謙直接從中取出一本封題為《楸灘集》的小書。

  「這本《楸灘集》是在下親撰的文集,當中收錄了在下幾十年之拙作。」吳允謙將書捧放到袁可立的面前。「小小薄禮,還望大人莫再拒辭。」

  「楸灘是吳藩使的自號?」袁可立微微點頭,捧起文集,輕輕地翻了幾頁。

  「是在下的拙號。」吳允謙謙虛道。

  「吳藩使,」袁可立低頭看,半張臉埋在書頁之間。「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

  「袁參政但說無妨,在下必知無不言。」吳允謙撩開衣襟緩緩落座。這下,他就只能看見袁可立的官帽和額頭了。

  「不佞三月末出京,不久前才剛到鎮江,」袁可立微微抬起頭,一對清澈的老眼越過書沿,定定地看著吳允謙。「吳藩使怎麼知道我來了?還特備下這麼一本幾乎嶄新的文集?」

  「袁參政海涵。其實也不是特備,出使天朝之前,在下就自費請人抄了一些。」吳允謙反手指向剛才那個箱子:「在下也不滿著您,除了您手上這本。那口箱子裡還有好幾本呢。」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袁可立合上並放下書,又轉頭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高邦佐。「我還以為自己這是突然到任,冒昧搶了吳藩使給高參政準備的禮物呢。」

  高邦佐輕輕一笑,接話說道:「就是特地給我準備的,似乎也不太對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往年,貴國的聖節使常在五月下旬或六月上旬報關入境。皇上的萬壽聖節與神廟聖誕之日都在八月,止隔六日,為何諸位藩使今年四月末就來了?」


  吳允謙朝過天,訪過倭,更是在朝鮮國那「那廟小妖風大,水淺王八多」的官場裡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他當即就明白,面前這兩個大明的道員必然達成了某種默契,就是要把自己的來意盤問清楚。

  略作思忖狀後,吳允謙拋出了早就打好的腹稿:「聽說天朝兵事大彰,破虜十萬於瀋陽。我們想在南去京師之前,先北上瀋陽觀天兵之盛,所以便將日子提前了。」

  「去瀋陽」袁可立接過話茬,並擺出一副驚喜的樣子:「看來我這是幸與諸位藩使不謀而合啊。」

  「袁參政也特地繞道北上了?」吳允謙問道。

  「是,我原本是要直接上任的。但經過廣寧的時候,喜聞瀋陽大捷,於是就臨時改了主意。」袁可立低頭吃了一口茶。「我建議諸位去瀋陽的時候,最好繞道東門或北門進城。」

  「是西、南二門正在修繕嗎?」吳允謙問道。

  「這倒不是。」袁可立放下茶盞,望向吳允謙。「別說西、南二門了,奴賊攻沈半月,死傷數千,連主攻的東面護城河都沒摸到,就填了幾條溝壕。我之所以建議諸位繞道東、北二門,是因為那裡擺著兩座京觀。這兩座京觀還挺高的,差不多堆了兩丈。」

  「兩丈京觀!?」吳允謙凜然。正做著記錄李慶全也頓了一下筆。

  「對啊,朝廷驗功向來嚴苛。頭上但凡有點兒傷損,就報不了首功。那些報不了首功的屍體直接埋了也可惜,還不如先堆在城外築兩道景觀,以垂凶逆之鑑戒」袁可立停住了。他擺出一副惋惜的神色,改口說道:「不對,不對。你們肯定看不見了。現在都入夏了,那些屍體不埋得臭了。」

  吳允謙的眼角微微抽動,仿佛幻聞見了那幾千具屍體共同發腐所產生的惡臭。「那還真是可惜啊。」吳允謙對京觀一點興趣也沒有,但那這會兒也只能違心地順著話說。

  「吳藩使也沒必要太惋惜。」袁可立接茬說道,「諸位返程的時候正是秋季。如果那時候,我軍又有大斬獲,那京觀便可保留一冬。屆時,吳藩使就可以近觀了。」

  吳允謙咽下一口唾沫,僵笑著點了點頭。「天兵是不是又要進兵搗巢了?」

  「吳藩使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了?」袁可立笑著反問。

  「如今朝廷在遼聚兵二十萬,戈甲積如高山,火炮密如鐵嶺。而且天兵又在瀋陽城下大破奴賊,正是時士氣旺盛之時。」吳允謙說道,「所以我就想,天朝會不會一鼓作氣,順勢直克赫圖阿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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