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接見與試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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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4章 接見與試探(下)

  「吳藩使問錯人了。」袁可立搖頭南拜道,「用兵大略一在皇上神機,二在朝廷廟算,三在經略韜略。就是獨獨不在我這一區區兵備道這兒。」

  高邦佐聽得眉頭一挑,忍不住腹誹:區區兵備道.

  「袁參政實在是謙虛了。」吳允謙極恭敬地說道,「您是經廷議會推,奉皇上聖命專來鎮江設道的皇差上使。到任之前,既途經遼陽,又北去瀋陽,豈會不道朝廷的用兵方略?」

  「話雖如此,」袁可立擺手道:「但何時用兵赫圖阿拉目前還沒有定數。至少我不知道。我方才說的『大斬獲』也並無其他意涵,吳藩使莫要多慮。」

  吳允謙怎麼可能不多慮,他現在就是想知道大明接下來的用兵方略,以及朝廷為什麼派袁可立來鎮江設道。

  「請袁參政恕在下冒昧,」吳允謙搜腸刮肚半天,實在找不出合適的旁敲側擊之詞,索性直入主題:「在下以為,朝廷設道必有其謀,或屯田、牧馬如海蓋道,或撫夷、制夷如廣寧道,或練兵、進兵如遼陽道。鎮江地方向來由遼陽道或海蓋道帶管。如今朝廷專設鎮江道,其中深意,還望袁參政不吝賜教。」

  「高參政,看來還是你棋高一著啊,」袁可立突然一笑,轉頭望向身側的高邦佐。「這聖節使團提前月余過境,果然是來刺探朝廷設道深意的。」

  「呵呵!」高邦佐沒有接茬,但也很合時宜地露出了一個「棋高一著」的得意笑容。

  吳允謙心下一慌,趕忙解釋道:「袁參政,高參政實在誤會了!我等提前過境,確實是因為瀋陽大捷,欲北上觀天兵之盛,並無刺探之心。我等出王京的時候,甚至都不知道袁參政奉敕來鎮江設道。我們都是過了安州,才從商人的嘴裡聽說此事。而且在下此問非為刺探,只是想知道上國大略是否需要小邦從旁共襄。若確有需小邦協助之處,在下悉知之後也好立刻去信漢陽,請殿下派專人與大人協商。」

  「吳藩使不必緊張。我和高參政只是閒聊而已,並沒有別的意思。」袁可立倒是短暫地放鬆了。不管聖節使團的來意如何,吳允謙的反應和這番提問本身即排除了他最擔心的那種情況。

  袁可立的心底甚至隱隱地升起了一種把監護方略告訴給吳允謙的衝動,事到如今,就算吳允謙立刻知道他此行的真實目的也改變不了什麼了。大明確實需要朝鮮從旁襄助,但不需要國王派人協商。

  吳允謙看著袁可立,心中忐忑益甚。他不知道袁可立在想什麼,只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醞在袁可立那看似和煦的笑容里。

  「呼!」一口熱氣噴出,袁可立生生地壓住了那種衝動。他明白,這不過是毫無大臣風度的小人之志。袁可立收斂心神,再開口時,他的笑意已大為收斂,語調也趨於平穩:「吳藩使知道寬甸那邊的虜情嗎?」

  「不甚清楚,」吳允謙搖頭說道:「在下只聽說奴賊在朔州那邊的活動又頻繁了不少。」

  「什麼活動?」袁可立下意識問道:「奴賊大舉過江開始攻城了嗎?」

  「倒也沒那麼嚴重。」吳允謙搖頭道,「應該只是想劫掠村寨。」

  「情況如何?」袁可立微微頷首。實際上,在吳允謙作答之前,他就已經否定了他自己提出的問題,因為朔州那邊一直都有明軍的探子在活動,雖然人數暫時不多,但不可能連攻城這樣的大事都刺探不到。

  「已經被打退了.」吳允謙臉上的溝壑微微動了一下。「那邊的守將正往漢陽報功呢。」

  「是有所斬獲嗎?」袁可立接著問。

  「沒有斬獲,」吳允謙訕訕一笑。「反倒死了兩個駐軍。」

  吳允謙一行過定州的時候,正好撞見朔州守將派往漢陽報功的信使。吳允謙原本也以為這是因為「斬獲」而報功,但細一打聽才知道,報功的理由竟然只是「擊退」和「保民」。空口無憑,鬼知道這是不是諱敗為勝。如果吳允謙沒有奉命出使,那等這種荒謬的塘報送到漢陽,他是一定要上奏駁斥並提請勘驗的。

  「也就是說,」袁可立緩緩收起了本就不多的笑意。「吳藩使還不知道寬甸那邊到底駐了多少奴賊?」

  「在下確實不知道,」吳允謙拱手道。「還請袁參政不吝賜教。」

  「至少五萬人,當中一半是精銳。」袁可立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在吳允謙等人聽來,這不啻一道驚雷。

  「這!這個消息準確嗎!?」吳允謙聲音微顫。書狀官李慶全握筆的手則再一次停在了半空中。

  袁可立捧起茶盞,聲調平穩得仿佛隱居多年的世外高人:「寬甸地方駐著鑲藍色、鑲紅色和鑲白色等三個旗,除了這三個旗,還有兩色黃旗的四個牛錄。藍、紅、白三旗加四個黃旗牛錄,駐紮在寬甸的總牛錄數超過了八十個。一個牛錄三百丁,總算下來就是二萬四千精銳。另外,」袁可立又吃了一口茶,才接著道:

  「統帥寬甸奴賊的大將是二貝勒『阿明』。除了『阿明』,奴賊還派了大將『堵堵』和大將『亞脫』過來。『阿明』是奴酋的侄兒,管鑲藍色旗的酋長。而『堵堵』和『亞脫』則是奴酋孫子,分別管著鑲白色旗和鑲紅色旗。吳藩使以為,奴酋派這些親近的人,帶這麼多兵到寬甸來,是為了做什麼?」

  「該不是要打朔州吧!」脫口而出的一瞬間,吳允謙猛然想起了袁可立剛才提出的問題。

  袁可立神色微動,心中對吳允謙個人的懷疑稍稍減輕了些。「只怕不只是朔州,」袁可立放下茶盞,手指在空中輕輕地劃出一條微拱的弧線。「朔州之後還有龜州、定州、安州。朔、龜、定、安後就是平壤,平壤之後嘛.」

  「怎麼會!」吳允謙臉色大變失聲。李慶全直接駭得停止了記錄。

  「吳藩使為什麼覺得不會呢?」袁可立幽幽地反問道。

  「這,我」吳允謙答不上來。

  「吳藩使是不是覺得奴賊就算屯兵寬甸,也是因為要攻我鎮江?」袁可立又問。

  吳允謙還處在震驚之中,完全沒有注意到袁可立言語中的試探之意。他凝神沉思片刻,說道:「如果消息屬實,奴賊真的移兵數萬至寬甸,其逆謀必在我國!就算先伐鎮江,也是為了毀義州之西屏,斷天朝救我之援路!」

  袁可立看吳允謙的眼神又柔和了些。

  沉寂片刻之後,吳允謙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他猛然起身,後退半步,隔著當中的大案朝著袁可立跪了下來:「皇恩罔極,無以為喻。小邦存亡,惟恃大人!」

  袁可立直接愣住了。不單是他愣住了,可以說除了吳允謙本人,同席的所有人都被這一突兀的舉動搞得不知所措了。

  最先回過神來的人,是聖節副使柳應元。吳允謙跪下後不久,他就很自覺地離開席位跪到了吳允謙的身邊。而年輕的書狀官李慶全則捏著筆,石化似的定在原位,不知是該跟著跪,還是該把袁、吳二人的先前對話和眼前的情況記到紙上。

  袁可立很快就坐不住了。無論如何,吳允謙一行的公開身份也是去京師給皇帝賀壽的聖節使。藩邦的聖節使在公開場合給臣子下跪算怎麼一回事?要是沒有前面的事情在那裡墊著,袁可立甚至都要懷疑吳允謙是不是猜到了陸文昭的身份,故意來給自己上眼藥的。

  「吳藩使、柳藩使,你們跪我作甚?」袁可立連忙起身,快步繞過呆坐的李慶全和陪跪的柳應元來到吳允謙的身邊,說話間就將他強架了起來。「起來,趕緊起來吧!」

  吳允謙倒是沒想到,這位看上去和自己年歲相仿的袁參政的力氣竟然這麼大,竟能硬生生地把自己從地上拽起來。吳允謙想要再跪,但根本跪不下去,於是只好站著,權且維持一副恭順討好的姿態。「小邦一縷之命,惟在大人。安有不敬不拜之理?」

  「聖節使職貴責重,袁某人當不起此等大禮。」袁可立輕點一句,轉過身又架起柳應元,「柳藩使趕緊起來吧。」

  「小邦正臨存亡之危,事迫情切,驟然失態。」柳應元起身再拜,順口挽尊的同時還掃了李慶全一眼,「還望大人恕罪!」

  「王綱所在,禮儀所存,安能以情切輕越?二位藩使還請自重。若再如此,袁某人就只能離席以避了。」袁可立擺擺手,回到自己的位置。這時,高邦佐、陸文昭、毛文龍都站起來了。整張大案旁就只有李慶全一個人還呆愣愣地坐在原位,不知所措。

  「袁參政悉知虜情,洞若觀火,想必胸中已有退敵保國之策,若需小邦從旁協助,還望示下。」吳允謙站在椅子旁邊,低眉順眼宛如僕人。

  「二位藩使先坐。」袁可立撩袍落座,向下揮手,轉頭又沖李慶全點了點頭,「還是李修撰好,遇事不驚,從容不迫,蔚然有君子之風。」

  「我這.」李慶全一凜,這才回過神來。「不是.唉!」他嘴巴幾張幾合,最後只小嘆一聲,紅臉低頭。

  柳應元略帶不滿地掃了李慶全一眼。之後,他的眼神更是不時朝著那些記錄上瞟。

  吳允謙的注意力倒是沒有因此轉移,他仍舊望著袁可立。見袁可立不但不看著自己,還保持著一副「你不坐,我不說」的傲然姿態,他也就只好再鞠一躬緩緩就座。「在下失禮了。」

  吳允謙坐了,柳應元隨即也坐了。

  袁可立這才回過頭來,緩緩開口:「在說我們的策略之前,我想先聽聽貴國在朔、龜、定、安等州,以及平壤周邊的布防情況。」袁可立沒有提到義州,這倒不是因為他害怕被敏銳的吳允謙察覺到異樣,而是因為完全沒有必要。義州與鎮江實在太近了,兩地之間只一江之隔,至少稍加打探就能知悉。

  「唉!實不相瞞。小邦國小力微,實難在如此逆賊的手下自保。」吳允謙完全沒有察覺這個問題中的刺探之意,只把這當成一個正常的詢問。「在下途經安、定等州,只目睹文恬武嬉之相,雖實痛心疾首,但又無可奈何。說來慚愧,恐怕這時候,我朝上下就只有我等三人因大人不吝告知而稍知虜情。」

  說著說著,吳允謙的臉上已然浮現出了火燒眉毛的表情。「一旦奴賊如袁參政所言,舉兵數萬自朔州南下,必然勢如破竹,宛入無人之境。惟祈我皇朝聖恩垂佑出兵阻擊,再保藩邦之安。」

  「吳藩使。不佞所奉之聖命,即救屬國。我現就在想知道,朔、龜、定、安州,尤其是龜州到底有多少堪戰之兵?如果被奴賊圍攻,能堅持幾日不落?」袁可立的立場悄然變了。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所想的已經不是如何控制朝鮮,而是如何保住朝鮮了。

  如果說,平壤和漢陽是控制朝鮮的關鍵所在,那麼義州和龜州就是保衛朝鮮的核心了。只要控制了這兩個要衝,那麼從寬甸方向過來的敵兵就沒辦法繼續南下了。反過來說,如果奴賊攻克並且穩定控制了義州和龜州,那麼之後的定州、安州,乃至於平壤也就危險了。

  袁可立並不擔心義州的防務,即使目前的情報已然充分顯示這個地方防務爛得一塌糊塗。因為義州和鎮江本就是一體的,敵兵不可能在攻克鎮江之前就穩定地占領並控制義州。至於鎮江本身的防務,只要張名世的援軍到了,那麼阿敏就算把手上的精銳全部拼光,也別填平那一道又一道的溝塹,登上鎮江城頭。

  「這」吳允謙一臉尷尬,笑得比哭還難看。「我等此行並未途經龜州,不知其中詳情。不過想來,龜州的防務應該也好不到哪裡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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