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希望的田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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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1章 希望的田野(三)

  6月12日,午後,一輛馬車碾過新鋪的碎石子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駛入新豐鄉(今俄勒岡州比弗頓市)崇明堡的寨門,最終停在了一棟兩層木屋前。

  這木屋嶄新,還散發著杉木和桐油混合的氣味,樣式簡單,除了比周圍的工棚、倉庫高大些,並無多少裝飾,與江南沈宅的飛檐斗拱、曲徑通幽相比,直白得近乎粗野。

  聞訊趕來的管事沈忠一路小跑,殷勤地打開車門,臉上堆著見到主心骨的諂媚和討好。

  「七少爺,你可算回來了!一路可還算辛苦?」

  車簾掀開,沈士弘彎腰鑽了出來。

  他約莫三十出頭,麵皮白淨,身穿一襲湖藍色綢衫,杭綢直裰,腰間繫著絲絛,懸著一枚羊脂玉佩。

  這身裝扮在江南是尋常士子的體面,但在這片以灰褐土地、墨綠森林、靛藍粗布為主色調的初墾地里,卻顯得異常突兀,甚至有些扎眼,仿佛一幅水墨山水裡突然點進了一團過於鮮亮的顏料。

  他落地後,先是使勁伸展了一下酸痛的四肢,骨骼發出細微的脆響,隨即皺眉抱怨道:「這新洲的路可真不是人走的,二十多里地,顛得我五臟六腑都要挪位了。」

  「而且,這一路上放眼望去,除了林子就是草甸,荒涼得緊,連個像樣的村落都瞧不見,比咱們崇明的沙洲蘆葦盪還不如!」

  沈忠接過少爺隨手脫下的薄綢披風,賠著笑道:「七少爺說得是。這地方,乍一看是開闊,可看久了,就覺得空得心慌。」

  「咱們這崇明堡,名頭是老太爺親自定的,氣派!可你瞧瞧,方圓七八里,除了咱們自己敲敲打打、砍樹燒荒弄出來的這點動靜,真是————連個人聲都稀罕。」

  「想去新豐鎮買包鹽、扯幾尺布,都得騎馬跑上大半個時辰,一路還得提著小心,防著草窠里躥出個野物,或是踩著什麼蛇蟲。」

  「怎麼?」沈士弘斜睨了他一眼,「聽你這口氣,也覺得這新洲是苦寒之地,待不下去,心裡頭————惦記著回大明了?」

  「哎喲,七少爺,你這話可折煞小的了!」沈忠腰彎得更低,連連擺手,「老太爺和四爺派小的來,就是讓我盡心盡力服侍你,幫著把咱們沈家這新洲的根扎穩了。」

  「小的就算覺得這裡千般不好,那也不敢有半點怨言,更別說想著回去了。便是龍潭虎穴,小的也得跟著少爺你闖不是?」

  「哈哈————」沈士弘被他這話逗樂了,臉上露出些世家子弟慣有的得意神色,伸手用力拍了拍沈忠厚實的肩膀,「你這張嘴呀,倒是會哄人開心。行,就沖你這番表忠心,本少爺回頭寫信給老太爺,定給你記上一功,好好誇讚一番!」

  「謝七少爺抬愛!」沈忠臉上笑開了花,隨即又湊近些,帶著幾分好奇問道:「七少爺這番去會川城(今波特蘭市)公幹,一去月余,那邊可是子午河地區的首府,新華有名的大城,可有什麼新鮮熱鬧、好玩的事物,說給小的們開開眼?」

  「好玩的食物?」沈士弘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嘴角撇了撇,露出幾分不屑與失望,「會川城?首府?呸!在我眼裡,那就是個頂著一府名頭的破落小鎮罷了,有什麼可說的?」

  「啊?」沈忠愣住了,有些難以置信,「去年咱們隨船隊在會川碼頭登岸時,小的雖只在碼頭附近轉了轉,可也瞧見船隻往來不斷,街面上鋪子一家挨一家,賣啥的都有,行人摩肩接踵,熱鬧得很哪!」

  「熱鬧?」沈士弘嗤笑一聲,伸手指了一下眼前簡陋的木堡,「比這裡是強些,可也就那樣了。你道那不到萬人的小城裡能有什麼?無非是幾條還算齊整的街道,幾家賣雜貨、鐵器的鋪子,再加幾個茶館、酒肆罷了。」

  「沒有園林可賞玩雅集,沒有棋社牌館可消磨時光,沒有勾欄戲院可聽曲看戲,連個像樣的詩社文會都找不到!最最離譜的是————」

  他湊近沈忠,聲音裡帶著不可思議的嘲弄,「連一家稍微像樣的妓館都沒有!你說說,這種地方,對咱們這等人家出來的,有什麼趣味可言?簡直————寡淡如水,枯燥透頂!」

  「這————」沈忠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半晌才訕訕道:「許是————許是這新華立國未久,人口稀少,又地處海外蠻荒,少了些我大明江南的繁華底蘊和————風月情趣。」

  「著啊!你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沈士弘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說道:「這新華,攏共才多少人?不過七十萬上下,還不及咱們蘇州府三成丁口。」


  「這人少了,自然就冷清,玩不出花樣。我打聽過了,他們北邊那個什麼中樞所在,叫始興城的,據說是第一大城,也就五六萬人口,怕是連吳興縣城都比不上,更遑論蘇州、杭州這等繁華大埠相比了。」

  「呵呵,七少爺見多識廣,說得在理。」沈忠連連點頭附和,一邊指揮著幾個粗使僕役將馬車上的箱籠行李和採買的雜貨搬進木屋,一邊又轉回話題,「不過話說回來,也正是因為新華地廣人稀,才讓咱們輕輕鬆鬆就圈下了這麼大一片地,跟白給似的。」

  「嘖嘖,一萬多畝地呀!每年租金才一千五百兩銀子,這要是在江南,別說水田,便是旱地,怕是連一百畝都置辦不下來。」

  「先不說將來種莊稼,就是眼下這地上密密麻麻的參天大樹,砍下來運到會川城,那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哼,你以為咱們占了多大便宜?」沈士弘走進木屋大堂,看著空蕩蕩、只擺著幾張粗糙木桌椅的廳堂,眉頭又習慣性地皺了起來,「這些樹,不砍掉,地就開不出來,怎麼種糧食?」

  「可砍樹,新華官府那邊是要抽稅的,木料價值的一成半。你說說,這像話嗎?擱在大明,憑我四叔(沈廷揚)朝廷官員的身份,咱們家田畝的稅賦不說全免,也能減免大半,地方官哪個不給我沈氏幾分薄面?可在這裡————」

  他無奈地攤攤手,「一切都得按他們的章程來,釘是釘,鉚是鉚,半分情面不講,銅板都要算清楚。」

  「七少爺————」沈忠趕緊壓低聲音提醒,「新華官府在稅賦這點上可是鐵板一塊,規矩立得死死的。聽說,若是被查出偷稅漏稅,罰得極重,搞不好還要抓去服苦役。」

  「咱們初來乍到,老太爺和四爺再三叮囑,一切循規蹈矩,依著新華官府做事,先站穩腳跟要緊,旁的————再從長計議。」

  「這我自然曉得。」沈士弘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對了,沈明那小子呢?我來了這半天,怎麼不見他?」

  「回七少爺,十五爺在地里呢。」沈忠忙答道,遞上一杯剛徹好的茶,茶葉是帶來的存貨,水是燒開的河水,帶著一股淡淡的甜香味。

  「地里?」沈士弘接過茶杯,吹了吹浮沫,沒急著喝,「這第一年的生地,草比人高,樹根盤結,有什麼好忙活的?難不成還能在地里刨出金疙瘩來?」

  「七少爺,你還別說,」沈忠臉上露出些許興奮之色,「咱們靠近河岸邊的那兩百多畝地,開春時不是組織人手,砍了灌木,燒了荒草,簡單翻了一遍嗎?」

  「當時抱著試試看的心思,種了些玉米和土豆。嘿,你猜怎麼著?長勢還真不賴。前些日子,新豐鄉那個年輕的農官過來巡視,他看了後說,只要接下來水跟得上,照料得仔細些,到了八九月,收成估計差不了,能打下不少糧食呢!」

  「嘖嘖,要是真成了,咱們今年自己吃的糧就能解決大半,能省下好多買糧的銀子。

  這雖然比不上伐木賣錢來得快,可也是實打實的進項,是紮根的根基呀!」

  「哦?有這等事?」沈士弘放下茶杯,臉上露出詫異的神情,「那片地————很肥?」

  「老農們說,那片是河灘地,歷年洪水帶來的淤泥淤積,腐殖質厚,本身就是肥地。

  只是荒廢久了,雜草灌木長得太瘋,把地力都搶了。」

  「咱們把表層清理了,種子一下去,底下的肥力就顯出來了。若不是第一年清理得不徹底,雜草還在搶肥,收成說不定更好。」

  「有點意思。」沈士弘站起身來,方才旅途的疲憊和對此地荒涼的抱怨似乎被這個消息沖淡了一些,「走,看看去。老十五(沈明)都在地里忙活,我這個當哥哥的,也不能太懈怠。」

  「要是讓崇明那邊的老太爺知道咱們在這邊光知道抱怨、不出力,板子怕是早備好了。再說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表情,「這新洲的分支,名義上是家族產業,可說到底,是咱們長房這一支未來的倚仗,也是本少爺我————擺脫家族蔭庇,自己掙一份前程的地方。」

  「總不能————讓某些庶出的,後來居上,搶了風頭。」

  沈忠聞言,頭垂了下去,不敢接這個涉及家族嫡庶紛爭的話茬,只連聲道:「是,是,七少爺思慮周全,勵精圖治。————小的這就帶你過去。」

  兩人出了木屋,沿著堡寨內踩出的土路向河邊走去。

  崇明堡占地約百畝,用削尖的原木圍成了簡易的寨牆,四角有望樓。


  堡內除了中央的主屋(即沈士弘剛進的二層木樓),還有幾排供管事、農人、護院居住的棚屋,以及倉庫、馬廄、修理鋪等。

  此刻正值午後,大部分人都在堡外勞作,堡內略顯安靜,只有幾個婦人在井邊漿洗衣物,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打鬧,給這片粗糙的新墾地帶來些許生氣。

  走出寨門,景象豁然開朗。

  眼前是已經清理出來的大片土地,靠近河邊的那片,玉米苗已長到齊腰高,寬大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墨綠色,土豆田裡則是一片鬱鬱蔥蔥的莖葉。

  更遠處,是熱火朝天的開墾現場,兩百多名招募來的農人、沈家的佃戶和僕役,正喊著號子,用拉鋸、斧頭對付著那些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樹。

  另一些人則用鎬頭、鐵鍬挖掘頑固的樹根,或用火焚燒較小的灌木叢,黑煙裊裊升起0

  更遠的林緣,依稀可見幾個手持短刀和火統的護院身影,他們除了防備可能的野獸或更莫測的危險,偶爾也能獵回鹿、野兔甚至黑熊,獸肉改善伙食,毛皮則能積攢起來,或自用,或出售。

  空氣里瀰漫著新鮮木屑的清香、泥土的腥氣、草木燒的焦味,以及汗水的氣息。

  這是一種混合了拓殖的粗氣息,與江南水鄉的溫潤脂粉氣截然不同。

  沈士弘在沈忠的引導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河邊的田壟。

  遠遠就看見一個穿著粗布短褂、褲腿挽到膝蓋的年輕人,正蹲在田埂邊,和一個四十多歲的老農指指點點地說著什麼。

  那人正是沈明,族中行十五,雖是庶出,但為人踏實肯干,也是首次前往新洲大陸考察沈氏子弟。

  「十五弟!」沈士弘喚了一聲。

  沈明抬起頭,看到沈士弘,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連忙在旁邊的水窪里草草洗了洗手,站起身迎了過來。

  「七哥,你從會川回來了?事情辦得可還順利?」

  「嗯,還算順利。」沈士弘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但立即恢復了神態,上下打量著沈明。

  不過月余不見,這個族弟皮膚黝黑粗糙了許多,但眼神卻比在崇明沙時更加明亮有神,身板也似乎厚實了些。

  「你————你怎麼搞成這副模樣?跟個老農似的。」

  沈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還算乾淨的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結果留下一道泥印。

  「在堡里反正也是閒著,便來地里瞎忙活。一時半會,就顧不上那麼多。七哥,你快來看咱們這玉米和土豆!」

  三人走到田邊。

  沈明興奮地指著田間:「七哥你看,這玉米稈多壯實!比我在廣西看到的甘蔗杆子也不差。老周說,照這個長勢,一畝收個三四石問題不大。土豆更是喜人,莖葉茂盛,底下塊莖肯定小不了。」

  「新豐鄉下來的農官說了,這裡夏天日照長,晚上涼快,病蟲害也少,特別適合土豆和玉米生長。咱們這兩百多畝,若是都收了,除了自己吃,估摸著還能有不少富餘。」

  「這新華地界,每年拉來那麼多移民,糧食從來都是緊俏貨,根本不愁賣不掉,價錢也公道。」

  沈士弘仔細看著那些生機勃勃的作物,又抬眼望向遠處的伐木場和更遠方似乎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心中那股因荒涼和無趣而產生的煩躁,悄然消散了幾分。

  他雖出身富貴,喜享樂,但並非全然不識實務。

  眼前這一切雖然粗糲、艱苦,甚至顯得有些「不體面」,卻充滿了實實在在的的希望。

  這希望,來自於腳下這片肥沃得驚人的土地。

  「伐木那邊,情形如何?」沈士弘問。

  「進展也不錯。」沈明指向另一邊,「專挑那些質地堅硬、紋理好的大樹,比如這邊的黃杉、鐵杉,還有更遠處的一些硬木。」

  「砍倒後,粗粗去掉枝椏,剝掉部分樹皮,等秋冬雨季河水漲起來,就組織人手放排,運到下游的木材廠,那邊收購價格還算公道。光是這一項,到年底結算,扣除工錢、

  工具損耗和————稅,」

  他頓了頓,「估計也能有六七百兩銀子的收入。加上糧食,咱們第一年或許做不到收支平衡,但也不至於虧空太多。」

  「七哥,這要是在大明,開墾萬畝生荒,沒有三五年、投入巨萬,想都不敢想。」

  沈士弘默默點頭。


  他想起在會川城時,除了抱怨其「乏味」和「無趣」,也確實看到了許多不一樣的東西。

  那裡的街道雖然不如蘇州觀前街繁華,但平整乾淨,排水溝渠分明。

  官府的衙署簡陋,但辦事的吏員效率頗高,只要符合章程,無需遞門包、送孝敬、找關係,事情就能辦成。

  碼頭上,往來的不僅有新華本土的帆船,還有來自南邊西夷的商船,裝卸著各式各樣的貨物。

  鐵匠鋪里打制的農具、工具,樣式新穎,鋼口極好,不亞於太平府(今蕪湖)的百鍊鋼。

  更讓他驚訝的或者說讓他有些不適的是,在這片土地上,每個人的價值,似乎不完全取決於他的出身門第、家族背景。

  那個在會川府衙和他打交道、辦理地契的年輕吏員,言談舉止不卑不亢,顯然受過良好教育,一打聽,父親只是個普通的制桶匠人。

  還有那個經常來巡視的新豐鄉農官,據說早年不過是大明街頭的一個乞兒,但他從北邊「國子監」畢業,便被委任該地親民農官,掌管一鄉農事推廣、技術指導。

  在這裡,他身上的「崇明沈氏」、「戶部郎中侄兒」的光環,似乎褪色了不少。

  人家客氣歸客氣,但辦事只認章程規矩,對他這個「沈七少爺」的身份,並無多少額外的敬畏或通融。

  這裡似乎沒有什麼「耕讀世家」,也沒有累積百年的數代鄉紳,只有一個個建設家園、創造未來的拓荒者。

  所有人,無論什麼來歷,似乎都站在一條相對平直的起跑線上,用自己的汗水、手藝、知識,來換取立足之地和向上攀登的階梯。

  說實話,作為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沈氏子弟,沈士弘對這裡的一切都不太適應,跟他此前在大明所處的環境、經歷的生活、享受的物慾繁華,都完全不一樣。

  但徒奈若何,家裡指定他這個族中俊秀子弟來主持新洲分支基業的開拓,即便心中萬般不願,也只能硬著頭皮來這裡進行開拓。

  讓他有些意外甚至隱隱不安的是,同來的這個庶出族弟沈明,卻似乎如魚得水,短短半年多,不僅摸清了墾殖的門道,更能放下身段,和那些招募來的農人、匠戶打成一片,言談間對這片土地的未來充滿熱忱。

  這副樣子,讓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嗯,十五弟,這陣子————辛苦了!」沈士弘不咸不淡地說道。

  「不辛苦,不辛苦。」沈明笑著擺擺手,「倒是七哥咱們崇明堡的諸般事務,四處奔波,那才是勞心勞力,真正辛苦」

  沈士弘瞥了他一眼。

  嗯,瞧他這副樣子,不像是言語挖苦之意。

  「十五弟,操持墾殖實務,固然要緊,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莫要壞了我們沈氏的體統。有些事,讓下面人去做便是了。」

  「七哥教訓的是。」沈明態度恭敬地拱手,「小弟記下了。以後定會注意分寸。」

  「好了,我且去其他地方看看。」沈士弘說著,轉身離去。

  沈忠趕緊朝沈明點了點頭,快步跟了上去。

  看著兩人漸漸遠去的背影,沈明站在原地,臉上的恭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複雜的苦笑,幾不可聞地低聲自語:「體統?呵,我一個婢女生的庶子,在老家連正經宴席都難上主桌,何曾真正擁有過那些體統」?

  」

  「你們當真以為,在新洲大陸也能像崇明那般,脫離官府管控,繼續威服自專?」

  「不過,若是在這裡憑自己的雙手和頭腦,真真正正開闢出一份屬於我沈明自己的基業,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片,那才是————天賜的造化。」

  「新洲之地,可是遍及————希望」

  俄勒岡地區拓殖點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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