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希望的田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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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0章 希望的田野(二)

  1646年5月5日,渝州縣,西灣鄉(今南舊金山市)。

  陳石頭騎在一匹栗色母馬背上,懷裡抱著不到兩歲的兒子陳念安,緩緩走在開闊的草場上。

  兒子肉乎乎的小手抓著他的鬍子,咯咯笑著,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西灣鄉比起地勢平坦、土質肥沃的三河谷地而言,農業條件明顯要差許多。

  整個渝州半島(舊金山半島)就像一頭趴在海邊的巨獸,脊背起伏,多的是綿延的丘陵。

  沿海的平原狹窄得像腰帶,最寬處不過十來里,很快就沒入長滿橡樹和金雀花的山坡。

  這裡的土壤偏沙質的黃褐色壤土,種莊稼得下大力氣施肥,收成還不見得好。

  「可這地養牲口是頂好的。」陳石頭常對妻子瑪利亞這樣說。

  確實如此。

  半島西側有大片天然草場,多年生的牧草長得極為茂盛,有葉片細長的羊茅,有開著小紫花的苜蓿,還有一叢叢耐旱的野燕麥。

  冬季雨水豐沛時,草能長到人膝蓋高,風吹過像農田裡得麥浪。

  更重要的是,這裡離渝州港僅二十里路,騎馬兩個小時就能到。

  港口往來不絕的船隊、城中的工坊商社、日益增多的居民,還有源源不斷湧入的新移民,哪個不需要肉食?

  哪家不想要羊毛織就的呢絨衣料和毯子?

  仗打完了這兩年,西灣鄉的牧業像澆了糞水的莊稼,噌贈往上長。

  陳石頭還記得前年從墨西哥回來時的情景。

  渝州港碼頭上堆滿了從阿卡普爾科運來的「戰利品」,有墨西哥獨有的無角黑牛,有體型高大的西班牙安達盧西亞馬,更多的是毛厚肉實的奇瓦瓦綿羊。

  拍賣場地里,軍需後勤處的軍官和農墾廳的吏員拿著鐵皮喇叭大聲吆喝:「退伍兵優先,民兵按戰功折算!所有牲畜皆————平價供應!」

  他把自己在戰場上攢下的兩百四十七塊銀元幾乎全掏了出來,換了一匹懷駒的母馬、

  兩頭壯牛和三頭小牛犢,以及五十多隻的綿羊。

  又用剩下的錢在西灣鄉圈了兩百五十畝荒坡地的二十年使用權,這裡地價便宜,一畝年租金不到一角錢。

  「石頭,咱們真能在這裡安家嗎?」當時瑪利亞抱著才三個月大的念安,望著眼前除了野草就是灌木的坡地,眼裡滿是不安。

  她剛經歷了一個多月的海上顛簸,臉色還有些蒼白。

  「能!」陳石頭斬釘截鐵,揮手指向原野,「你看這草多肥!咱們好好干,幾年後牲口翻一番,蓋個大房子,再雇兩個人幫忙,讓你和娃都過上好日子!」

  如今兩年過去,當初的承諾正在一點點化為現實。

  那匹母馬順利產駒,牛群也增加到七頭,綿羊更是繁殖到九十多隻,如果不是去年有灰狼出沒,咬死了六七隻羔羊,還會更多。

  他還在半坡上陸續搭起了木屋、牲口棚和圍欄。

  雖然比起城裡的磚瓦房要簡陋得多,但已經比伊瓜拉那間土屋堅實溫暖。

  更讓他開心的是,瑪利亞又給他生了個女兒,取名陳念寧,跟兒子正好組合成「安寧」二字。

  小念安已經會搖搖晃晃地追著小羊跑了,念寧雖然才三個月,但能吃能睡,哭聲洪亮。

  「爹————羊————」懷裡的兒子突然伸出小手指向遠處,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

  陳石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大約數百米外,羊群正悠閒地啃食著青草,像一團團移動的雲朵。

  幾頭牛在更遠的溪邊喝水,兩頭小牛犢在母牛身邊撒歡奔跑。

  這幅景象讓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奶奶的,這就是老子的家業,是在大明老家那個只有三畝薄田的黃縣山村想都不敢想的。

  正神思飄蕩間,遠處傳來馬蹄聲和少年的呼喊:「姐夫!————姐夫!」

  陳石頭抬頭望去,只見一個半天少年騎著一匹雜色小馬從坡下奔來。

  那是他的小舅子胡安,今年十二歲,跟著姐姐漂洋過海來到新華。

  這孩子學東西快,漢語雖然還帶著西班牙語的捲舌音,但已經能流利交流,放羊騎馬更是一把好手。


  「咋了?」陳石頭揚聲問道。

  胡安勒住馬,小臉因為興奮和奔跑而紅撲撲的:「姐夫,渝州城來了個收羊毛和牲畜的客商!姐姐讓我問你,春天剪的那些羊毛賣不賣?還有,要不要出幾頭羊?」

  陳石頭心裡盤算起來,上個月自己剛剪了羊毛,一共得了兩百多斤,都洗淨曬乾捆好了堆在倉房裡。

  按去年的行情,一斤上等春毛能賣三角五六左右,這就是七十多塊。

  羊群里有五六隻老母羊,還有八九隻去勢的公羊,都可以出欄。

  現在羊價不錯,一隻成羊估摸著能賣到四塊半到五塊。

  瑪利亞三個月前剛生完念寧,雖然母女平安,但到底傷了元氣,臉色總是透著點蒼白。

  西灣鄉這邊能買到的補品不多,無非是紅糖、雞蛋,偶爾有漁船帶回的好魚。

  聽說渝州城藥鋪里有從大明甚至日本來的當歸、黃芪,那才是調理氣血的好東西。

  還有,家裡的牲畜越來越多,原來的牛棚和羊圈顯得逼仄了,冬日多雨,得擴建加棚,還得加固。

  日常用具,大人小孩衣料,也多添幾口人了,也該置辦些新的————

  這些,都要錢。

  「客商在哪?」他問道。

  「在河灣那邊扎了帳子,已經有好幾家趕著牛羊過去了!」胡安指了指河灣處。

  「行,我去看看。」陳石頭點了點頭,「你先在這兒盯著點,別讓牲口跑太遠,尤其是那兩頭小牛犢,調皮得很,莫要越過了咱家的牧場。我去去就回。」

  「好嘞!」胡安用力點頭,雙腿輕磕馬腹,朝著羊群奔去。

  陳石頭小心翼翼地抱著念安,調轉馬頭,朝著村子的方向行去。

  廣闊的原野上,分布著許多像他一樣的小牧場,有的圍了一圈簡易的木柵欄,有的只是用石塊堆出地界。

  規模普遍都不大,能看到星星點點的牛羊散布在草場上。

  這些牧民要麼是退伍兵或輪值參戰過的民兵,要麼是早期移民,靠著積蓄或貸款買些牲口,從幾十隻起步慢慢發展。

  當然,也有兩三家規模稍大的,聽說背後有渝州城裡商號的股本。

  快到家門口時,他遠遠就看見瑪利亞抱著小女兒站在院門口張望。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讓她原本高挺的輪廓稍顯溫婉。

  她穿著一身新華婦女常穿的藍布長褲,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著,比起在墨西哥時的窘迫模樣,如今的她多了幾分安穩和恬靜。

  「回來了?」瑪利亞看見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摸了摸他懷裡的孩子,聲音輕柔,「沒鬧吧?」

  「沒鬧,睡得香著呢。」陳石頭翻身下馬,把念安遞給瑪利亞,「城裡來了客商,我去看看行情。」

  「好幾家都去了。」瑪利亞一手一個孩子,側身讓他進門,「我聽王大哥說,這次來的是渝州城的————是大行商,不僅收牲畜和羊毛,還帶了些布料、鹽、糖和其他日用雜貨,要是合適,我們也換些回來。」

  陳石頭應了一聲,走進屋裡喝了碗水,又叮囑了瑪利亞幾句照看孩子的瑣事,便策馬朝著河灣趕去。

  河灣是西灣鄉一處天然形成的聚集點,一條從東邊山麓流下的小溪在這裡拐了個彎,形成一片平坦的河灘,平時是牲口飲水的地方,有客商來時就成了臨時市集。

  此刻河灘上已經聚集了三五十號人,大多是牽著牛羊或背著羊毛捆的牧民,中間搭了個簡易帳篷,一個穿著細棉布長衫的中年男子坐在條凳上,正拿著帳本跟幾個牧民說著什麼。

  旁邊停著三輛帶篷的馬車,幾個夥計在整理繩索和秤具。

  陳石頭拴好馬,緩步走近。

  他認出正在跟客商說話的是住在北坡的王大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退伍兵,在墨西哥丟了一條胳膊,除役後也在這裡養羊。

  「三角二分錢太低了!」王大壯獨臂揮舞著,聲音激動,「去年來的那個李掌柜還收三角八分錢呢!」

  那客商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臉上掛著微笑:「這位小哥,話不能這麼說。去年戰事方歇,咱們跟西夷的貿易還未恢復正常,羊毛供應自然就緊張了。」

  「現在過了一年多了,從墨西哥那邊的羊毛可不就烏泱泱地賣了過來。你想,咱們跟他們打了近三年,那幫子西夷存了多少羊毛?為了都能賣出去,這價格可就打了不少折扣。」


  「他們那頭賤了,咱們這頭的收價豈能不落?三角二分錢,已經是我能給的最好價了。」

  「你去渝州城裡問問,那些大商號收購的羊毛,怕是也比我多不了幾分錢。」

  「那羊呢?我這養的綿羊,又肥又壯,那是一等一的好羊,你就出四塊六角,不是欺負人麼?」另一個年輕牧民插話道。

  「這位兄弟,你是不知道行情。」那客商翻開帳本,「通遠(今長灘港)、南平(今聖迭戈)的羊更便宜,四塊二便能到手,若是要得多的話,四塊也使得。」

  「那地方離西夷地界近,貨自然賤些。」那年輕牧民嘀咕道:「可你要算上海運腳錢,怕是就不止這麼一個價格了。」

  「呵呵————」那客商笑了笑,合上帳本,站起身掃視眾人,「閒話不提,咱們就論此地的行情。羊,四塊六一隻,羊毛,一等春毛三角二,二等的三角。」

  「願意的就過秤,不願意的可以等下一撥客商。不過我可提醒各位,下一撥什麼時候來就難說了。」

  「唉,要是咱們能成立合作社就好了,也不至被人拿捏。」有人低聲咕噥著。

  這話立時戳中了許多人的軟肋。

  西灣鄉的牧民雖然有一百多戶,但像一盤散沙,各家顧各家。

  有人提過成立合作社的事,就像其他縣份的農人一樣,大家把羊毛、牲畜集中起來賣,量大就能談更好的價錢,還能合夥建公共剪毛棚、雇獸醫。

  可鄉公所剛成立不到兩年,鄉長是個從陸軍轉業的老文書,整天忙著登記戶籍、修建道路、組織民兵訓練,還沒顧上這事。

  聽說,北方許多縣倒是走在了前面,那些合作社不僅統一銷售,還從農墾廳貸款引進良種公羊,羊毛質量好,售價比散戶能多出一成。

  陳石頭站在人群外圍聽了一會,眉頭皺了起來。

  他走到王大壯身邊,低聲問:「王哥,真就這個價了?」

  王大壯嘆了口氣,苦笑一聲:「這位趙掌柜是渝州豐茂商行」的,算是這一帶的老行商了。可這價————我算過,一隻羊養一年,光草料不算工錢,成本就得兩塊四五。」

  「賣四塊六,刨掉稅錢,一隻就賺七八角。我養了一百二十多隻羊,若是全賣掉,才賺七八十塊,還要雇個人幫忙,落到手裡沒多少。」

  「那就不賣,等別的客商。」旁邊一個叫孫二平的年輕牧民憤憤道。

  「等?」王大壯瞥了他一眼,「剪下來的羊毛不賣,放在倉房裡容易生蟲,還會被老鼠咬。六七歲的成年羊多養一天就多吃一天草,現在草場還好,等到了夏天乾旱,草不夠吃還得花費力氣到山上轉場放牧,或者採買乾草。」

  「更別說家裡等錢用,我媳婦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得去渝州抓藥,圍欄也該修了。

  還有,兒子到了上學的年紀,總得給他買些文具吧?」

  這番話道出了許多人的窘境。

  別看家家牲口成群,看似吃用不愁,但手中活錢卻著實有限。

  糧食要買,油鹽醬醋要買,衣服布料要買,還有房屋擴建,牛棚羊圈加固搭設,這些可都要花錢。

  那趙掌柜顯然摸透了牧民們的心思,又慢悠悠地加了一把火:「這樣吧,瞧諸位都不易。凡是今天成交的,羊價我再加兩分,四塊六角二。羊毛價不變。另外,我這趟帶了些渝州城裡的好貨————」

  他示意夥計打開馬車上的箱子,「有麵粉、罐頭、砂糖、細鹽、醬醋、香料、棉布、

  鐵釘、廚房用具,哦,還有夏威夷的新鮮稻米。你們可以用貨抵一部分錢,按市價九折算。」

  人群騷動起來。

  這條件讓許多牧戶動了心,交頭接耳聲四起,已有人面露鬆動。

  陳石頭心裡飛快地計算著。

  他有八隻可以出欄的羊,幾隻老母羊,也有三四歲的去勢公羊,膘情不錯。

  如果按四塊六算,賣掉兩三隻便能得十來塊錢。

  羊毛有兩百三十斤,其中一等毛大概一百五十斤,二等毛八十斤,能賣七十塊。

  兩相加起來將近八十多塊,若以部分換貨,確能省去不少周折。

  「我賣!」終於有人第一個站出來,是南坡的劉家兄弟,他們趕來了九隻羊,還背來了四大捆羊毛。


  有了帶頭的,陸續又有七八戶表示要賣。

  王大壯掙扎了一會兒,也嘆了口氣:「賣吧,賣吧,總比捂在手裡強。」

  陳石頭看著這一幕,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這大傢伙都是吃虧在「散」字上。

  如果都能團結起來,哪怕只是十戶二十戶聯合起來,一次能提供幾百隻羊、幾千斤羊毛,那說話的底氣就完全不一樣了。

  客商敢這樣壓價,不就是看準了他們各懷心思、等不起嗎?

  他嘆了一口氣:「算了,我也出些吧。」

  過秤、算帳、爭執斤兩、檢查羊毛品級,忙活了半個下午。

  最終陳石頭的羊賣了三隻羊,獲得十五塊八角,羊毛賣了六十七塊五角,總計八十三塊三角。

  他從中拿出十五塊錢換了貨,五斤砂糖、一斤茶葉、三斤紅棗、兩匹靛藍棉布、一四呢絨布料、五包鐵釘、兩把新剪和一口鐵鍋。

  剩下的七十多塊錢,用厚布口袋牢牢紮緊,捂在懷裡。

  「其實吶,咱們也該知足了。」王大壯掂了掂自己的錢袋,咧嘴笑道,「七八年前,要是還在大明的話,莫說一次揣著幾十塊銀元,便是尋口飽飯都艱難。」

  陳石頭聞言,也笑了:「王哥說得在理。從前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一兩銀子,銅板都數得清。在咱們新華,不但肚皮填得飽,還能實打實攢下銀錢。」

  「嘖嘖,這日子————真是好哇!」

  「嗯,這地————是好,能養人,更生財!」王大壯看著前方一望無垠的草場,感慨道:「往後的光景該是越來越好,咱們都有盼頭。」

  「王哥說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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