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希望的田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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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2章 希望的田野(四)

  七月末的啟明島(今溫哥華島),陽光充足而不炙烈,天空也是那種明淨的湛藍,幾縷白雲懶洋洋地懸著。

  一縷微風從海上吹來,帶著咸腥,也帶著一種催促萬物成熟的焦灼感。

  此時,正是亞麻收穫的黃金時節。

  這種玩意,嬌貴而講究時機。

  開花後約莫二十餘天,當纖細的莖稈下半部分開始由青綠轉為淡黃,梢頭卻仍保留著一抹生機勃勃的綠意時,其內部的纖維便達到了一個最佳狀態,既已足夠強韌,不再稚嫩易斷,又尚未因過度成熟而變得乾脆、失去光澤與柔韌度。

  這個時候收割下來的亞麻莖杆,在工廠里經過漚制、打麻等工序後,能剝離出最優質的長纖維,是紡制高檔亞麻布、船用纜繩、帆索等堅固索具的絕佳原料。

  隨著新華造船業的蓬勃發展,對於高強度、耐腐蝕、性能可靠的天然纖維索具的需求,越來越旺盛。

  這股來自工業端強勁的拉動力,穩穩地托住了亞麻的價格,使得種植它的收益,在啟明島的各類農作物中,始終保持著令人艷羨的高位。

  當然,這份高收益背後,是數倍於種植土豆、玉米或燕麥的艱辛。

  從精耕細作、不容雜草的田間管理,到必須掐準時機的收割,再到後續繁瑣的初步處理,每一步都需要農人投入大量的工時和心力去照管。

  在亞麻田裡,幾乎沒有「粗放」二字可言。

  但對於農人而言,辛苦從來不是衡量做與不做的標準。

  他們的身體裡仿佛藏著一架永不停歇的時鐘和一副能透支使用的筋骨。

  只要能多換來十幾塊、甚至幾塊叮噹作響的銀元,讓家裡的糧袋更滿,讓孩子身上的衣服更厚實,讓未來的日子多一絲保障,他們便願意將全副身心、乃至未來的健康,都投入到這份辛勞之中。

  好在這些年來,新華對農業機械的研製與推廣可謂不遺餘力。

  曾經需要全家老小彎腰揮鐮、汗滴禾下土的場景,正在被各種鋼鐵與木頭結合的農業機械所改變。

  此刻,在李二狗家的亞麻田裡,一台由兩頭健碩騾子牽引的「馬拉亞麻收割機」正發出有節奏的「咔嚓」聲,緩緩前行。

  被割倒的亞麻並未散亂,而是被機器上的輸送杆有序地鋪放在一側,形成一條條整齊的「麻鋪」。

  這比起純人力收割,效率高了何止數倍。

  當收割機走完最後一道田壟,在地頭停下來時,跟在機器後面,負責檢查是否有漏割並隨時清理纏草的李二狗,終於直起了他那酸疼難忍的腰背。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然後吁出一口濁氣,帶著一股如釋重負的輕鬆。

  隨即,他便一屁股猛地坐在了田埂上。

  「當家的,快歇歇,喝口水。」妻子春娘提著水壺走了過來。

  她同樣是一身塵土,頭髮被汗濕貼在額角,但眼神里滿是關切。

  李二狗沒說話,只是接過水壺,擰開蓋子,仰起頭,「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幾大口。

  清涼的、帶著一絲泉水甜意的水流入喉嚨,暫時澆熄了喉嚨里的燥火和身體的疲乏。

  他閉上眼,感受著這片刻安寧。

  「總算是————收割完了。」春娘在他旁邊蹲下,看著眼前五十多畝已然倒伏的亞麻田,也鬆了口氣,「接下來,得好生歇歇了!」

  「歇?」李二狗睜開眼,哼了一聲,「也就歇這幾天,等麻稈曬得差不多了,就得趕緊打捆,套上大車,送到鎮上的亞麻加工廠去。早一天送去,早一天拿到錢,心裡踏實。」

  他用粗糙的手指捏起地頭一根被機器漏掉的亞麻,在手裡捻了捻,感受著莖稈的硬度,「送完了麻,咱們這地可不能閒著。得抓緊時間,趕在秋天寒氣下來之前,再搶種一茬快熟的蔬菜。」

  「我都盤算好了,就種生菜、油麥菜、小白菜、水蘿蔔,還有小蕪菁。種出來,就拉到港口那邊的移民中轉站去賣。那兒天天有船來,人多,嘴多,新鮮蔬菜不愁賣,多少總能再換點現錢進帳。」

  「啊?還要種一茬菜?」春娘聞言,臉上的放鬆瞬間被愕然取代,眉頭蹙了起來,「當家的,這剛收完亞麻,人乏,地也乏,就不能————緩一緩?」

  「咋了?」李二狗側過頭,瞥了媳婦一眼,「往年不都是這般嗎?你想今年就不能種了?你這婆娘,是嫌活多了,干不動了,還是覺得現在日子好了,能躺著了?」


  「我不是那意思!」春娘有些急了,聲音也高了些,「我是說,這菜就算種,頂多種個十幾畝最多了,折騰下來,也就能賣個十幾二十塊錢,刨去種子、肥料的成本,能落手裡幾個子兒?」

  「為了這點錢,再把咱倆累個半死,值當嗎?你看看你這陣子,眼窩都陷進去了!」

  她看著丈夫黝黑瘦削的臉,越說越心疼:「從開春地化凍,咱們就沒歇過一口氣。翻地、施肥、播種、除草、防蟲————哪一樣不是熬著心血?」

  「好不容易把這最累人的亞麻收完了,機器是省了大力,可咱們跟著協調、打捆、晾曬,哪樣輕省了?人不是鐵打的,地也得養養肥力呀!」

  「再說,咱家現在————也不像頭幾年那麼緊巴了,箱底總還有幾十塊壓著,小山每個月還能孝敬一點。」

  「嘿!你這傻婆娘,好大的口氣!」李二狗氣笑了,伸出一根指頭點了點媳婦的額頭,「十幾二十塊錢,你還瞧不上眼了?你知不知道,這十幾二十塊錢,夠咱們一家子維持多長時間?」

  「不差錢?一家八九張嘴,天天張著等餵呢!穿衣、吃飯、日常嚼用,娃們上學堂的學費、雜費,哪樣不是錢?就指著這五十多畝亞麻全賣了?創去成本、合作社的提留,剩下的也就剛夠糊住這些嘴,緊緊巴巴。

  「萬一————我是說萬一,家裡誰有個頭疼腦熱,或者房子要修葺一下,娃要娶親嫁女預備點彩禮嫁妝,你上哪兒變出錢來?指著天上掉啊?」

  他看著媳婦要瞪眼,連忙擺了擺手:「兩個月前,小山是從城裡托人捎回來的二十塊錢,我收著了。他在那個什麼機械研究院」,是體面,聽說一個月能拿十幾塊,一年下來是一百多。」

  「可那是他的血汗錢,是他腦袋裡使勁琢磨學問、在工坊里擺弄那些鐵傢伙換來的。

  他才剛站穩腳跟,在城裡樣樣要錢,房租、飯食、人情往來,哪樣不比咱們鄉下貴?你當在村里呢?」

  「我聽說,城裡的磚瓦房子,買一棟起碼要四五百塊,夠他攢好幾年的。他是你親兒,孝敬你是應當應分,可我李二狗是他繼父,沒生他沒養他小,如今他有出息了,我這張老臉,能腆著去啃他?」

  「他給的錢,老子是一分都不敢動,都給他好好攢著呢,還記著帳。等以後他真要娶媳婦、安家立業了,老子一併還給他,也算咱這便宜老子沒白當。」

  春娘聽著丈夫這番話,頓時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半晌才低聲道:「我————我也不是非要啃小的。我就是尋思著,小山如今能掙錢了,咱們肩上的擔子,多少能輕一點。」

  「他讀書那幾年,咱們是沒少操心,也緊巴巴地擠出錢來供給他————如今他出息了,補貼一下家裡,不也是天經地義?再說了,咱們又不是亂花,就是想著————能稍微喘口氣。」

  「喘口氣?」李二狗看著妻子日漸粗糙的手和眼角的細紋,語氣不由軟和了些,「咱們過慣了窮日子,沒啥好叫苦的。你要倒退回去二十年,就算吃不盡的苦頭,也不一定能吃飽肚子。你看看現在這日子————」

  他伸出手指,一一數點著,「咱們手裡有這六十多畝熟地,有頭上能遮風擋雨的房子,屋裡大大小小八個孩子,雖然吵鬧,可個個都能吃飽穿暖,還能去學堂識幾個字。箱子裡,還能摸出幾十塊叮噹響的銀元應應急。」

  「這光景,放在大明的時候,你敢想?就我老李家往上數三代,都是佃戶、長工,連自己的茅草屋都沒有的時候,做夢都不敢想?」

  他轉頭看向面前這片剛剛被「剃了頭」的田地,嘴巴不由咧開了:「這苦吃的,這汗流的,真值!心裡頭,那是踏實無比,就算不喘氣,老子也樂意。」

  「當家的————」春娘喃喃地喚了一聲,看著丈夫有些五味雜陳,有心疼,有理解,也有被他這種堅持而感動。

  「二狗————二狗!」夫妻倆正沉浸在各自的思緒里,東邊地頭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呼喚。

  來的人是他們所屬的合作社第二小組的組長魏三平。

  此刻,他腳步生風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

  「咋了,老魏?瞧你跑這一頭汗。」李二狗拍拍身旁的地,示意他坐下。

  「好消息,大好消息!」魏三平沒坐,就站在田埂上,眉飛色舞,「我剛從鎮上回來,在合作社辦事處聽到的信兒,准得很!說是城裡的東平亞麻廠放出話來,今年收購咱們的干亞麻杆,每斤價格上浮兩分錢!————統購價!」


  「真的?」李二狗「騰」地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每斤漲兩分?」

  「那還有假?工廠的公告估計明後天就能貼出來,說是幾家大船廠都在擴產能,對優質麻繩的需求眼瞅著往天上竄,還有那麻衣廠,麻袋廠,一家家廠子也都需求大著呢,這原料價格自然水漲船高!」

  魏三平笑著,朝春娘點點頭,「嫂子,這下你們家今年又能多進帳不少了!」

  「哎呀,這可是大好的消息!」春娘也喜上眉梢。

  李二狗已經顧不上說話了,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掃視著自家那五十多畝鋪滿地的亞麻,心裡開始盤算:「一斤漲兩分錢————十斤就是兩角,一百斤就是兩塊————咱家這地,風調雨順,管理得也精心,畝產干麻杆怎麼也有一百三四十斤吧?」

  「五十畝————那.多少斤來著?約莫好幾千斤吧,每斤漲兩分————那肯定比去年多出————十幾二十塊!」

  這憑空多出來的幾十塊錢,對於農戶意味著什麼?

  可能是幾隻能產毛的綿羊,可能是翻修屋頂、加蓋兩間廂房的磚瓦木料,可能是好幾個孩子未來一年的教育雜費,也可能是應對一場不大不小疾病的底氣。

  看著樂不可支的李二狗,魏三平繼續說道:「還有呢,我聽鄉里文書說,上頭好像有意向,明年開始,要進一步降低農業稅的額度,尤其是對咱們這種經濟作物種植區,可能還有針對性的減免。」

  「哦,減稅啊。」李二狗從興奮中稍稍回神,咂咂嘴,反應卻平淡了許多,「稅嘛,該交還是得交。不過嘛,能減點是點,總歸是好事。」

  他家裡孩子多,靠著生育補助政策,田地里的農稅早就減的七七八八,一年下來也交不了幾個大子,對這個政策不怎麼感冒。

  他想了想,露出莊稼人式的狡黠笑容,「要是政府能直接給咱們種亞麻的發點補貼,那才叫實在!就像種糧食那樣。」

  魏三平聞言,沒好氣地笑罵了一句:「你狗日的盡想好事!政府那糧食補貼,是為了保糧食產量,讓種糧的心裡有底,不怕價賤傷農。那是————是國家戰略!」

  「咱們這種亞麻、油菜、種水果的,屬於經濟作物,價格跟著市場走,跟著工廠的需求走。工廠效益好,需求大,就像現在,咱們價格就上去,萬一哪天工廠不行了,或者出了更好的替代品,價格跌了,那也得自己扛著。」

  「你想要補貼?行啊,把你家這幾十多畝亞麻全拔了,改種黑麥去!我算算啊,咱們這地種黑麥,畝產就算一百二十斤,六十畝————七八千斤,每斤政府收購保底價外加兩厘錢補貼,那就是————嗯,也能多個十幾塊錢補貼。」

  「去去去————」李二狗連連擺手,「種糧食?且不說咱們這裡的氣候不咋合適,就是種出來,那糧食產量也比不上金沙河、瓊江河谷那些大糧倉。」

  「嘿,哪怕產量差不多,那種糧食的錢,能和種亞麻比?辛苦一年,落手裡那點,夠幹啥?」

  「我還是老老實實伺候我的亞麻吧,價格是波動,可這些年,瞅著這船廠不停地冒煙,這麻繩的需求,哦,還有麻衣,只有漲的,沒見跌的。」

  「這不就結了?」魏三平笑道,「咱們吶,算是趕上好時候了。咱們新華的工廠,就像雨後春筍,冒得那叫一個快。工廠要開工,就要原料。」

  「咱們地里長的亞麻、油菜籽、大麥,還有山里伐的木頭,海里撈的魚獲,哪樣不是錢?這光景,只要肯下力氣,把這地種好了,把山護好了,把海看好了,就不愁換不來錢,就不愁過不上好日子。」

  「這地,種著讓人心裡有底,有奔頭。」

  「是啊,老魏,」李二狗也是感慨萬分,「十幾年前,咱們————算是來對地方了。這地,就是咱們的希望。」

  「嗯,希望。」魏三平點頭道:「要是這光景能一直這麼下去,該多好呀!」

  「咋不能?」李二狗咧嘴笑了,「老話說,腦子越用越靈光,日子越過越紅火。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覺得,這新洲的日子,就得這麼個過法!」

  始興城周邊城鎮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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