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希望的田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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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9章 希望的田野(一)

  4月15日,太原縣(今加州斯托克頓市)的晨光裹著濕潤的暖風,漫過三河谷地(中央谷地)的田壟。

  比起此刻仍在烽火中煎熬的神州故土,大洋彼岸的這片土地,正浸在春耕時節獨有的喧鬧與祥和里。

  天剛蒙蒙亮,田地里扛著鋤頭、推著木犁的農人絡繹不絕,牛哞聲、馬蹄聲、吆喝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晨曦中的沉寂。

  遠處,幾縷炊煙從新搭建的移民村落中裊裊升起,與河面上氤氳的水汽融成一片。

  沈全福蹲在自家田埂上,指尖捻起一撮褐色的棉籽,湊到鼻尖聞了聞。

  這是農技站剛分發的改良棉種,顆粒飽滿,帶著一股酸臭味。

  但這棉種,能讓腳下這幾十畝田地長出更多的棉花。

  四年前他跟著移民船隊抵達永寧灣時,可不敢想自己能擁有這樣一片六十多畝的棉田。

  那會兒三河谷地的棉花種植還只是實驗性質,總共就八百多畝地,全是農技官帶著他們這批老移民摸索著耕種。

  如今再看,整個谷地的棉田已經大片大片的,官府的告示上說,栽種面積已經近十二萬畝,太原縣更是成了新華最核心的棉花產地。

  「爹,該下種了!」二兒子瀋水根扛著木製地點播器跑過來,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

  這孩子剛滿十四,在大明松江府時還是個只會蹲在田埂邊捉螞蚱的半大小子,到了新洲這幾年,曬得黝黑,臂膀也結實了不少,已經能獨自駕馭那匹從集市換來的騙馬。

  沈全福直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膝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催什麼?先把壟整勻了,不然籽撒下去深淺不一,出芽率要受影響,後期管理費工。」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田壟,妻子正帶著兩個女兒和去年剛過門的長媳彎腰平整土地,小兒子則在一旁幫忙撿拾石塊。

  一家七口,除了去東邊屯殖區實驗田幫忙的長子水生,都齊在了田地里。

  說起這棉種,沈全福就忍不住想起在蘇松老家沈家埭的日子。

  他祖祖輩輩種棉,對蘇松棉的習性了如指掌,那邊的棉田精耕細作,好年成一畝地能收十四五斤皮棉。

  剛來新洲時,這裡的土棉產量低得可憐,棉桃又小又硬,一畝地也就四五斤(皮棉),讓他心裡直打鼓。

  好在新華的農技官們不閒著,帶著幾位老把式天天泡在田埂上,又是選種又是試種,還教大家用海外拉來的鳥糞或者腐熟的廄肥改良土壤,搞棉豆輪作。

  這幾年下來,棉種一茬比一茬好,畝產量也提到了八九斤,雖然比不過老家的高產田,但比起官府說的那個什麼加勒比海、墨西哥那些地方,已經高出不少了。

  「爹,你說這科學」是真管用啊。」瀋水根一邊用鋤頭劃溝,一邊說道,「上次農技官來講課,說咱們這土壤偏酸,撒點石灰就能改善,去年咱們照著試了十五畝地,那些地就多收了幾十斤棉。」

  沈全福笑著點點頭,眼裡滿是認同:「可不是嘛!在新華這地,凡事都講個科學,就為了多產糧、省力氣。」

  「我聽說,渝州城裡新建的紡紗廠、織布廠,全是機器在轉。就那麼一台機器一天紡的紗,比你娘十天半個月都紡得多。」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沈全福抬頭望去,只見幾個穿著藍色制服的人騎著馬,沿著田埂緩緩走來,為首的正是縣府的農技官陳青山,身後跟著兩名捧著記錄簿的大學堂實習生。

  「沈老爹,春播進度怎麼樣?」陳青山勒住馬,笑著招呼道。

  「陳官爺來了!」沈全福連忙迎上去,「托你的福,棉種都備齊了,這就開始下種。

  今年這棉種,估摸著還能再增產吧?」

  陳青山聞言,下了馬,走到田邊,抓起一把土壤仔細看了看,又捻了捻沈全福手裡的棉籽:「這是去年剛選育出的三河2號」,應該比此前棉種更好,只要管理得當,畝產能穩定七八斤左右。

  「嗯,再過幾年,咱們爭取趕上蘇松地區的產量!」

  周圍幾家正在忙碌的農人聽到動靜,都湊了過來,臉上帶著期盼。

  「真能趕上蘇松?那可太好了!」

  「要是一畝地能收十幾斤,那咱們的地里的收入可就多了幾塊錢!」


  「幸賴有陳大人為咱們選種育種呀!」

  陳青山對這些半是恭維,半是討好的話語,很是受用。

  他笑著擺擺手:「大家放心,只要跟著咱們農技所的要求來,深耕細作、合理施肥,再加上老天爺照顧,秋後收成差不了。

  ,陳青山又叮囑了幾句春播的注意事項,比如要根據土壤肥力調整播種密度,出苗後要及時間苗定苗,避免棉苗過密爭奪養分。

  說完,便帶著人繼續往其他田壟走去。

  太陽漸漸升高,晨霧早已散去,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開闊的谷地上,把新翻的土壤曬得暖烘烘的。

  農人們繼續忙著撒種、覆土、歸隴,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進鬆軟的土壤里,卻沒人喊累。

  在新洲,土地是官府按人口分配的「永業田」,只要肯出力,就能有收成,就能過上安穩日子,這是在戰亂頻發、災害不斷的大明想都不敢想的。

  沈全福還記得,剛來永寧灣時,整個灣區的人口也就一萬五六。

  這幾年官府大力招募移民,造船廠不停地造移民船,從神州接來了一批又一批同胞。

  年初的人口統計數據顯示,新華本土總人口已經有七十二萬多,永寧灣的人口也漲到了八萬六千。

  光是太原縣,就來了八千多移民,正是這些源源不斷到來的移民,撐起了三河谷地的拓殖開發。

  「要是人口能再多些就好了。」沈全福心裡盤算著。

  棉花種植最耗人力,從春播時的整地、播種,到生長期的間苗、除草、中耕、打頂,再到秋收時的採摘,每一個環節都極度依賴人力。

  尤其是採摘季節,棉花成熟期集中在一兩個月,棉桃還得分批採摘,少則三四次,多則五六次,往往全家老小齊上陣,從天亮忙到天黑,腰都直不起來。

  稍微耽擱幾天,棉絮就可能被風吹落,被雨打濕,品質就下降了。

  每到那個時候,不僅三河谷地的所有人力都要動員起來,官府還會從永寧灣其他拓殖分區徵調農人來做短工,就連工廠、作坊、礦山都要暫時停工,把人力全投到棉田裡。

  「爹,你看那是不是大哥?」瀋水根指著東邊的方向喊道。

  沈全福抬頭望去,只見一個年輕的身影正朝著田埂跑來,正是長子瀋水生。

  瀋水生跑得氣喘吁吁,臉上卻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你這孩子,一上午不見人影,實驗田的活計比自家還緊要?」沈全福板起臉,很是不滿地說道。

  瀋水生顧不得擦汗,興奮地說道:「爹,我去東邊的屯殖區實驗田了!你猜我看到了什麼?那邊在用馬拉的棉花播種機!————可厲害了!」

  「馬拉播種機?」沈全福聞言,愣住了。

  「對!」瀋水生激動地比劃著名,「那機器有個儲種箱,後面帶著開溝器,用馬拉著走,能自動把種子撒到溝里,還能順便覆土、鎮壓,一氣呵成。」

  「那操作機器的農技官說,機器上還有可調式的種子計量裝置,能根據土壤肥力調整播種密度,一台機器一天少說能播三十多畝地,頂得上咱們十幾個人幹活!」

  「真有這麼神?」沈全福一臉的懷疑,「那播種能勻實?不會傷籽?」

  「我看得真真切切!」瀋水生比劃著名,「我親眼看見的,那機器走得又穩又快,播出來的種子一行一行的,間距都一樣,比咱們人工播還齊整。」

  「那農技官說,這機器就是為了棉花播種設計的,用機器代替人力,就能把更多的地種起來。」

  沈全福心裡一動,連忙問道:「那這機器咱們能用上嗎?」

  「咱們肯定買不起,那機器造價可不便宜,最少得————幾百上千塊!」瀋水生說道,「不過鄉長說了,可以讓村裡的合作社召集大家集資購買,或者向信貸社申請低息貸款採購,然後大傢伙輪流使用。」

  「嘿,這樣一來,咱們以後春播速度就能大大加快了,還能節省不少人力。」

  「互助社集資,信貸社借款————這法子倒周全。」沈全福點頭稱是。

  周圍的農人早已圍攏,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

  周圍的農人也都圍攏過來,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要是真能用上機器,我那二十多畝地就不用休耕了,可以一起都種上。」


  「是啊,有這玩意,說不定還能騰出時間去作坊干點活,去林子裡砍些樹,多掙點零花錢。」

  「嘿,要是能再弄出採摘棉花的機器,那就再好不過了。每年拾棉花,我這老腰都快折了。」

  瀋水生聞言,大笑起來:「老樁哥,你這有點異想天開了!這棉花開著是一朵一朵,成熟期還不一樣,得一朵一朵地摘,機器哪能像人的手這麼靈活?」

  「再說了,棉絮那麼軟,機器一把揪過來,說不定就弄壞了。我覺得吧,搞出採摘機的難度很大,至少咱們這一輩人是弄不出來。」

  被叫做老樁的農人聽了,忍不住嘆了口氣:「嗯,水生這話說的倒也是。這棉花種植,從頭到尾就沒個省勁的環節。」

  「出苗後要間苗定苗,株距得控制好,多一株少一株都不行;生長期間要不停地除草、中耕,不然雜草會搶養分;到了後期還要打頂整枝,控制棉株的高度,讓養分都集中到棉桃上。哪一樣都得靠人工仔細操作。」

  「可不是嘛。」旁邊的老農附和道,「去年我家的棉田,有七八畝就因為沒及時打頂,棉株長得老高,結果棉桃結得又小又少,產量差了一大截。」

  中午時分,太陽升到了頭頂,氣溫也高了起來。

  農人們陸續停下手中的活,在田埂邊的樹蔭下吃午飯。

  婦人們從帶來的竹籃里拿出提前做好的麥餅、饅頭、鹹菜,還有一壺水,圍坐在一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沈全福一邊啃著饅頭,一邊望著已播了小半的棉田,心裡充滿了希望。

  雖然種植棉花很是辛苦,勞力也時常不足,但有官府的扶持,有農技官的指導,還有這些不斷冒出的新機器,他相信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

  「爹,你知道嗎?」瀋水生嘴裡塞滿了食物,「上午那會,我聽那些農技官在說,咱們三河谷地出的棉花,如今能供給國內棉紡工坊近三成的用量。餘下得大頭,還得從西夷那裡進口的。」

  「要是咱們的種植面積再擴大,產量再提高,估摸著以後就不用依賴進口了。」

  沈全福怔了一下:「咱們種的棉花,竟能撐起國內的棉紡廠?」

  「那當然!」瀋水生笑著說道,「渝州城的紡紗廠、織布廠,還有北方那些的廠子,可都等著咱們的棉花呢!咱們種的棉花越多,品質越好,工廠就能生產出更多的布匹、衣服,不僅能滿足咱們自己用,還能賣給西夷,甚至賣給大明。」

  「賣給西夷有可能,但要賣給大明————」沈全福搖了搖頭。

  「松江棉布,衣被天下」,可不是一個誇張的說法,而是實實在在的一個現象。

  更遑論,整個大明的棉布產量,那是一個極為龐大的規模,怎麼可能會購買遠隔萬里之遙的新洲棉?

  不過,新洲棉花種植和棉紡織業的發展也是極快的,從無到有,從小變大,也不過數年時間。

  沈全福他想起剛來新洲時,這裡到處都是荒野,只有零星的移民據點。

  短短四年時間,三河谷地就建起了一座座村莊、一個個碼頭,棉田連成片,工廠機器轟鳴。

  這一切,都是靠著移民們的雙手,靠著新華官府的正確引導,一點點建設起來的。

  隨著越來越多的移民到來,隨著越來越多的農業機器推廣使用,三河谷地的棉花種植業一定會越來越發達,新華的棉紡織工業也一定會越來越興旺。

  這片被他們用汗水澆灌的土地,終將成為新洲大陸上最富庶、最繁榮的地方,成為他們安居樂業的美好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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