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入闕(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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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4章 入闕(六)

  晨光未透,承天門外的官員已黑壓壓候了一片。

  緋、青、綠三色官袍在秋風中微微擺動,補子上的雲雁、孔雀、白鷳在曦光里隱約泛著絲線的光澤。

  官員們三五成群,低聲交談,呵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秋風裡迅速消散。

  「聽說了嗎?」一個著青袍的兵科給事中攏了攏袖口,聲音壓得極低,「山海關總兵高第和前屯衛總兵王廷臣前幾日尋到吳襄府上,尋釁鬧事,對吳氏極盡辱罵,甚至還指使親衛打砸了一番。」

  旁邊鬚髮花白的河南道御史將暖爐往懷裡揣了揣,冷笑:「可笑的是,吳家竟將此事捂得嚴實,連順天府衙役都攔在二門之外。若非廚下雜役漏出風聲————」

  「呵呵,誰叫那位吳總兵在天津城下丟棄友軍,任由清虜攻擊高、王兩部。」另一人接口,語氣里滿是鄙夷,「要我說呀,都察院就該具本參劾,奪職問罪!」

  「參劾?你這話說得輕巧————」先前的給事中搖頭苦笑,「那些遼東的軍頭現在還能聽朝廷召命嗎?」

  一聲輕嘆在人群中漾開,旋即被風吹散:「唉,國事維艱,綱紀弛廢————」

  恰在此時,石板道盡頭傳來一陣馬蹄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數騎正從會同館方向緩轡而來。

  當先幾人衣著迥異於大明官服,深青色豎領對襟短衣,領口緊束,窄袖裹臂,外罩類似軍服的深色外褂,披著一件深色斗篷,足蹬皮靴。

  雖未著甲,但身姿儀態自有一股幹練肅殺之氣。

  為首的正是新洲使臣廖猛,他身旁跟著幾名使團隨員。

  到了宮門前下馬石處,幾人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廖猛整了整衣領,緩步走來,目光掃過候朝的百官,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朝四下微微頷首致意。

  但回應者寥寥,多數官員漠然移開視線,或裝作未見,或低聲與同僚交談,竟無一人回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刻意的冷淡和疏離。

  「衣不衣,袍不袍,竟有如此不倫不類之服?」一位老翰林蹙眉低語,聲音雖輕,卻在寂靜中顯得清晰。

  旁邊一位兵部主事眯眼打量著,語氣帶著考究般的挑剔:「確是奇異。你看其領,豎而挺,不像我朝官服的盤領、圓領,倒有幾分————幾分胡服的利落,但又無胡服的左衽。」

  「緊束如縛,豈是君子垂裳之態,此非華夏之制!」另一人斷言道,帶著幾分鄙夷。

  旁邊更有一名員外郎嗤笑:「窄袖裹臂,短束輕衣,如同市井勞作之徒的短打,偏又弄個豎領,不倫不類!」

  竊竊私語如蚊蚋嗡鳴,在人群中流轉。

  這幾日,宮中與內閣隱約流出的消息讓不少官員對新洲使團生出幾分芥蒂。

  據聞,這新洲藩國竟挾勤王之功,向朝廷提出了一份名為《新明合作概要》的文書,條款繁多,綱目甚雜,其呈文語氣儼然欲與我大明天朝「平等」相交。

  藩屬小邦,竟敢如此狂悖?

  這在恪守華夷之辨、嚴明君臣綱常的士大夫看來,不啻於僭越。

  廖猛對周遭或明或暗的審視與冷遇似乎恍若未覺,反倒頗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些大明官員。

  緋袍(三品以上)的威嚴,青袍(五品以上)的沉穩,綠袍(六品以下)的恭謹,冠帽巍峨,還有那補子上栩如生的仙鶴、錦雞、孔雀、熊、虎————文禽武獸,等級森嚴,勾勒出一幅活生生的「衣冠禽獸」秩列圖。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最終定格在了一個身著大紅底、繡有飛魚紋樣袍服,腰佩繡春刀的官員身上。

  他立於武官隊列稍遠處,氣度沉凝,周遭官員皆與之保持著微妙距離。

  喲,這是大明錦衣衛!

  廖猛嘴角微揚,露出了笑容。

  那道紅色身影似乎察覺到了這毫不掩飾的目光,身形微頓,隨即扭頭望來。

  四目相對,廖猛笑意更甚。

  對方遲疑片刻,終是緩步走了過來。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尊使————」來人在廖猛身前五步站定,微微拱手,聲音低沉,「可有見教?」

  「你是————」廖猛亦拱手回禮,動作自然,並無藩使常見的惶恐或過分恭謙。


  駱養性一怔,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這藩使竟不識得我?

  那他方才這般打量自己是為何?

  他壓下心中不悅,沉聲道:「某乃左都督、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

  「駱指揮使?」廖猛略作思索,似乎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隨即笑了笑,「久仰。

  正好有個問題想請教,你們錦衣衛中可有一位名叫靳一川的小旗?」

  「————」駱養性聞言,嘴角一抽,「我錦衣衛轄下軍校數千,某何能盡識一小旗?莫非,尊使與此人有舊?」

  他心下卻是暗忖:須得著人好生查查,這靳一川如何與這新洲藩人有了勾連。

  「哦————」廖猛笑了笑,「對了,駱指揮使,對我新洲————可曾做過一番比較全面的探查和了解?」

  「————」駱養性臉色驟然一僵,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與驚疑。

  他方萬沒想到對方會如此直白地問出這個問題。

  數日前乾清宮陛見,皇上質問錦衣衛對新洲底細掌握幾許,他支吾難言,已遭嚴斥。

  如今這藩使竟在宮門外眾目睽睽之下,將此問題輕飄飄拋出,是巧合?

  還是故意試探?

  亦或嘲諷?

  「————錦衣衛偵緝四方,自有章程法度。」駱養性強自鎮定,語氣透出幾分生硬,,不勞尊使掛心。」

  廖猛點點頭,笑容未減,不再多言。

  果然,大明對我新洲竟一無所知。

  就在這時,承天門沉重的門軸發出「嘎吱————」的聲音,兩扇朱漆大門被緩緩推開。

  門內傳出司閽太監拖長了調的唱喝:「卯時三刻————百官依序入朝覲見!」

  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

  等候的官員們立刻肅容整冠,交談聲戛然而止。

  眾人按照文武分列、品級高低,自動排成兩行長隊。

  文官以首輔陳演為首,次輔蔣德璟、東閣大學士洪承疇等緊隨。

  武官則以英國公張世澤居前,五軍都督府都督、在京勛貴依次其後。

  整個隊列秩序井然,鴉雀無聲地依次邁過高高的門檻。

  廖猛等新洲使臣則由一名鴻臚寺少卿引領,跟在隊伍末尾。

  那少卿年約四旬,身著青色鷺鷥補子袍,面色緊繃,不時用眼角餘光瞥向廖猛,生怕這位「不懂規矩」的藩使鬧出什麼失儀之舉。

  穿過承天門,眼前豁然開朗。

  巨大的廣場以青磚慢地,中央御道延伸向前,直通端門。

  兩側是連綿的廡廊和巍峨的宮牆,飛檐斗拱在漸亮的晨光中勾畫出森嚴的剪影。

  百官隊伍沿著御道沉默行進,只有袍服摩擦的窸窣聲和靴履踏地的沙沙響。

  人人斂目低眉,神色恭謹,仿佛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在這象徵著至高皇權的建築群中,一種無形的威壓籠罩著每一個覲見者。

  廖猛卻與周遭氣氛格格不入。

  他走得不快,身形平穩,自光卻不住打量著這座龐大的宮殿建築群。

  高大的宮牆、巍峨的殿宇、精雕細琢的丹陛、屋檐上排列整齊的脊獸————

  他的眼神中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一種旁人難以理解的相較比對意味,似乎在對照著記憶中的另一幅圖景。

  引路的鴻臚寺少卿吳彥謙額角滲出細汗,不時用眼角餘光瞥向廖猛,心中叫苦不迭。

  這藩使怎的如此不知禮數?

  入宮覲見,哪個不是屏息凝神、自不斜視?

  他這般東張西望,若被糾儀御史看見,參上一本「殿前失儀」,自己這引導之責恐怕也跑不掉。

  他頻頻以目示意,輕咳提醒,廖猛卻恍若未覺。

  就在隊伍穿過端門,即將進入午門廣場時,廖猛忽然側過頭,低聲問道:「這位吳少卿,問你一事。」

  吳彥謙心頭一跳,慌忙四顧,確認附近無御史注目,才壓低嗓子急道:「貴使請講,但請低聲。」

  他幾乎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若有若無的視線。

  「按儀程,我等需先在文華殿候旨,待常朝結束方能覲見陛下?」

  「貴使之意————」吳彥謙嘴角抽了一下。

  這還用問?

  難不成,你一個藩國使臣,還要列班奉天殿參與朝議不成?

  又不是正旦大朝會,讓你們上殿賀歲祝聖!

  「這朝會估計要開好幾個小時吧?」廖猛繼續說道:「待輪到皇帝陛下騰出空來見我,多半要到中午了。咱們有必要來這麼早嗎?」

  「————」吳彥謙瞪大了眼睛。

  這藩使竟嫌等候天子召見耗時太久?

  他強壓心頭荒謬,低聲道:「覲見天顏,豈能計較短長?此乃禮制————」

  廖猛笑了笑,抬頭望向前方那座矗立在晨光中、愈發顯得恢弘壯麗的奉天殿,排成長長隊列的大明官員已經依次入內,金色的琉璃瓦頂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對了,待會見到皇帝陛下,我能不跪,也不磕頭嗎?」他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啊?!」吳彥謙如遭雷擊,猛地停住腳步,臉色瞬間煞白。

  他瞪大眼睛看著廖猛,仿佛聽到了什麼大逆不道、匪夷所思的狂言。

  嘴唇哆嗦了幾下,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前方幾步外,已有官員聞聲回頭,投來驚疑不定的目光。

  一名監察御史更是更是驟然止步,面色一沉,手按笏板,顯然已準備記錄這「大不敬」之言。

  廖猛卻像沒看見周圍驟變的氛圍,只是收回望向大殿的目光,轉頭看向面色惶急的吳彥謙,臉上依舊帶著那抹平靜的笑意,仿佛剛才問的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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