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坐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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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9章 坐望(三)

  1645年6月20日,長山島,新華商館。

  旭日東升,這座橫亘登州府外海的島嶼,此刻褪去了往日的漁樵晨景,取而代之的是碼頭方向鼎沸的喧囂。

  二十餘艘掛著赤瀾五星旗的移民船,如巨獸般泊在港灣,桅杆林立,帆索交錯,甲板上堆滿了糧袋與簡陋行囊。

  碼頭上,穿著粗布短褐的流民排成一列列長隊,婦孺挎著包袱,男子扛著鋪蓋,臉上帶著逃離亂世的疲憊,卻又藏著對新洲大陸的朦朧期許。

  他們是近半年來從北直隸、山東各地湧來的難民,經登州港轉運至此,等待著新華船隊將他們帶離這片飽受災難的土地。

  新華商館就坐落在島心高處,青磚瓦頂,帶著新華建築的方正,卻又在檐下加了堅固的木柵欄,透著亂世中的謹慎。

  館內正廳,一張巨大的《大明北方及遼海輿圖》占據了半面牆,圖上用紅、黑、藍三色墨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地名與箭頭——紅筆是大順軍的進軍路線,黑筆是明軍尚且控制的城鎮據點,藍筆則是新華人的控制區域,從長山島、廟島群島延伸至遼東半島南端的遼海拓殖區。

  鍾明輝背對著門口,正用手指摩挲著圖上「太原」二字。

  年近四旬的他鬢角已染秋霜,一身半舊的青色綢袍,袖口磨出了細微的毛邊,卻依舊整潔挺拔。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露出溫煦笑意:「老廖,昨晚睡得可好?」

  新華決策委員會委員、原內務部負責人廖猛走了進來,眼底帶著血絲,明顯沒有休息好,卻絲毫未減精神頭。

  他笑著搖搖頭,「這到了大明故地,反而輾轉反側,一時半會睡不著了。」

  兩人親密的握了握手,鍾明輝引著他在公案旁落座。

  一名書辦奉上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茶香裊裊,沖淡了空氣中隱約飄來的海腥味。

  「島上條件簡陋,只能用粗茶相待了。」鍾明輝抬手示意,「交接的文書我都整理好了,遼海拓殖區的各處據點、移民安置,還有與遼南鎮、東江鎮以及登州府的通商往來,以及咱們在北直隸、山東、朝鮮的諜報網絡,都在這幾個匣子裡。」

  他指了指牆角的幾個樟木箱,「你初來乍到,有不清楚的地方,趁著我還沒走,可隨時來問。」

  廖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牆上的地圖上,神色漸漸凝重:「路上就聽說了,李自成已經殺進山西了?看這圖上的標記,勢頭很猛啊。」

  「何止是猛。」鍾明輝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根指揮棒,點在西安的位置,「四月初一,李自成在西安誓師,十三萬大軍,號稱三十萬,分兩路北上,浩浩蕩蕩地殺向京師。」

  廖猛湊近地圖,視線隨著鍾明輝的指點移動。

  「北路是李自成親率主力,十萬人馬,從河津渡過黃河,首戰就拿下了蒲州。」鍾明輝的聲音徐緩,帶著幾分歷史的厚重感,「蒲州守將不戰而降,大順軍順勢北上,臨汾守將劉光祚開城納降,兵鋒直指太原。山西巡撫蔡懋德是條硬漢,率軍民死守了十日。」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惋惜:「大順軍帶了不少火炮,晝夜轟擊西城門,最後轟塌了三丈多的城牆。城破那天,蔡懋德在府衙自縊,家丁、親兵無一人投降,盡數戰死。」

  「李自成在太原設了節度使,開倉放糧,還發布了一道《永昌詔書》,罵崇禎帝君非甚暗,孤立而煬灶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嘖嘖,這道詔書,可是把大明官場的底褲都扒下來了,山西各地守軍士氣大跌。」

  「民心向背,自古如此。」廖猛低聲道,「均田免賦」這四個字,對掙扎在生死線上的大明百姓來說,就是救命稻草。」

  「可不是嘛。」鍾明輝點點頭,指揮棒繼續北移,「太原之後,大順軍一路橫掃山西北部,忻州、代州望風披靡,直到寧武關,才遇到了硬茬。」

  「周遇吉?」廖猛挑眉,腦海中立時蹦出了這個名字。

  「正是他。」鍾明輝眼中閃過一絲敬佩,「周遇吉是寧武關總兵,手下只有三千守軍,卻硬生生擋住了李自成大軍半月有餘。」

  「大順軍攻城旬日,死傷了足足三萬多人,屍體堆得快和城牆一般高。李自成當時都想撤軍了,說寧武雖破,死傷過多,自此達京,大同、宣府、居庸關重兵數十萬,倘盡如寧武,吾輩豈有子遺哉」。」

  說著,他嘆了一口氣:「可周遇吉終究是寡不敵眾,彈盡糧絕,城門被破。他率親兵巷戰,身中數箭,被大順軍俘虜後亂刃分屍。」


  「他妻子劉氏也剛烈,召集家中女眷,縱火焚署,自己持刀沖入敵陣,殺了數人後力竭而亡。寧武關一戰,算是大順軍北上以來最慘烈的一場仗。」

  廖猛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可惜了一位忠臣良將。」

  「更可惜的是,寧武關一破,山西北部徹底崩盤。」鍾明輝的指揮棒落在「大同」「宣府」兩處,「大同總兵姜瓖、宣府總兵王承胤,都是手握重兵的邊將,見周遇吉戰死,直接開城投降。」

  「現在大順軍已經兵臨居庸關,守將是唐通。此人早年跟著洪承疇打過仗,有幾分本事,但手下兵力不足八千,面對李自成的十萬大軍,能不能守住,還是個問題。」

  他收回指揮棒,看向廖猛:「居庸關是京師西北的門戶,一旦失守,李自成大軍可直驅北京,最多不過十日路程。」

  廖猛的目光轉向地圖圖南側,那裡的紅箭頭同樣一路向北,勢如破竹。

  「南路是劉芳亮的偏師,攻勢也如此迅疾?」

  「是呀!不僅攻勢迅疾,而且人馬也是越打越多,從三萬人已擴充到六七萬了。」鍾明輝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劉芳亮從商州出發,一路連破南陽、汝州、許州,開封守將直接獻城投降。到了懷慶府,他嚴格執行均田免賦」,把府庫和藩王的糧倉全打開了,流民爭相參軍,兵力一下就翻了一倍多。」

  「懷慶府的鄭王朱翊鍾,也被他俘虜了?」廖猛問道。

  「擒獲了,還有不少宗室子弟,都被押往西安了。」鍾明輝點頭,「之後劉芳亮繼續北上,衛輝府的潞王朱常嚇得棄城而逃,守軍沒了主心骨,直接投降。彰德府、順德府、廣平府,一路望風披靡,現在已經兵臨保定府城下了。」

  「保定是京師南面的屏障,守住保定,就能擋住南路軍會師的腳步。」廖猛皺眉,「守城的是誰?」

  「保定巡撫徐標,還有一位你可能聽過的將領,曹變蛟。」鍾明輝說道。

  「曹變蛟?當年松錦之戰里,差點殺進皇太極御營的那位?」廖猛眉頭一挑。

  「正是他。」鍾明輝語氣裡帶著惋惜,「松錦之戰後,曹變蛟隨同洪承疇入關剿賊。

  可這些年下來,大明國力耗竭,他從關外帶回來的數千精銳,要麼戰死,要麼被分拆調往別處,已是消耗殆盡。」

  「現在保定城裡,能戰之兵不過三五千,還都是疲弱之卒。保定巡撫徐標雖是忠臣,卻不懂軍事,戰神曹變蛟空有一身勇力,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他搖了搖頭:「保定城防還算堅固,但大順軍有火炮,又人多勢眾,城破只是早晚的事。一旦保定失守,劉芳亮就能直插京畿,與李自成主力對北京形成合圍。到時候,京師內外交困,怕是真的撐不住了。」

  廖猛靠在椅背上,苦笑一聲:「合著我剛到大明,就要見證一個王朝的覆滅?這爛攤子,可真夠棘手的。」

  鍾明輝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也不全是壞事。至少,清虜被咱們死死摁在了遼東,一時半會抽不開身來撿桃子。」

  「哦?這話怎麼說?」廖猛來了興致。

  「咱們遼海拓殖區這些年一直與遼南鎮和東江鎮侵擾清虜後方和側翼,更是與其在遼東半島反覆廝殺拉鋸,極大地牽扯了清虜的精力。」鍾明輝解釋道,「除此之外,數年前清軍在松錦之戰中也是元氣大傷,加上朝鮮被我們一番折騰,沒了補血的來源,估計現在也沒緩過氣來。」

  「他們只要一動,咱們的就能襲擾他們的後方,位於烏蘇里江和黑龍江兩地的拓殖分區也能從後方加以牽制。而且,明軍松錦防線依舊穩固,清軍怕是不敢輕易西顧。」

  廖猛點點頭,隨即問道:「說到遼東,崇禎皇帝有沒有下旨讓吳三桂、高第等關寧各鎮入關勤王?」

  「自然是下了。」鍾明輝拿起桌上的一份諜報,遞給廖猛,「三天前,我們這邊收到的京師塘報,崇禎帝已經封吳三桂為平西伯,下令山海關總兵高第、寧遠團練總兵吳三桂、前屯衛總兵王廷臣,率領關寧軍入關,保衛京師。遼東各鎮的防務,暫委以錦州總兵祖大壽總攝。」

  廖猛快速瀏覽著諜報,抬頭問道:「那吳三桂動身了嗎?這傢伙該不會又像歷史上那般,在路上磨磨蹭蹭,等待京師城破、崇禎自盡,然後擁兵自重,待價而沽?」

  鍾明輝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似笑非笑:「你還真猜對了一半。吳三桂動作確實磨磨蹭蹭,先是以安置寧遠百姓」為由,拖延了數日,直到崇禎帝連下三道聖旨催促,才帶著五千關寧軍,隨同高第、王廷臣一起,慢慢悠悠地向關內開拔。」


  「五千?」廖猛驚訝道,「關寧軍號稱兩萬精銳,他怎麼只帶了五千?」

  「這就是吳三桂的精明之處。」鍾明輝笑道,「他留下了大部分兵力守寧遠,只帶了一小部分入關。如此,進可勤王邀功,退可固守寧遠,兩頭都不耽誤。至於所謂的忠心」,怕是半點也沒有。」

  廖猛愣了愣,隨即與鍾明輝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一陣大笑。

  笑聲在空曠的廳堂里迴蕩,沖淡了幾分大明危局下的壓抑。

  「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麼?」笑罷,廖猛收斂神色,虛心請教,「眼睜睜看著大明覆滅?還是說,咱們要做點什麼,改變一下局勢?」

  鍾明輝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海風裹挾著碼頭的喧囂涌了進來。

  遠處,移民船的桅杆如林,流民們正有序地登船,孩子們的哭聲、大人的安撫聲、船工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亂世中的遷徙圖景。

  「決策委員會給的指導意見,是鞏固拓殖據點,庇護流民,輕易不要置身於大明的亂局之中。」鍾明輝的目光望著遠方的海平面,語氣平靜卻堅定,「但局勢變化太快,京師一旦陷落,北方必然大亂,這對咱們的移民計劃和遼海拓殖區都有影響。」

  他轉過身,看著廖猛:「我的想法是,去天津。」

  「天津?」廖猛挑眉。

  「沒錯。」鍾明輝點頭,「天津是京畿門戶,也是漕運樞紐,不管是李自成進城,還是明軍抵抗,天津都會是一個比較重要節點。」

  「我們去那裡,可以近距離觀察事態發展,及時調整咱們的應對策略。咱們手頭上有三四千人,雖然數量不多,但關鍵時刻,也能成為一顆影響局勢的微弱變量。」

  「比如?」廖猛追問。

  「比如,保護咱們的商棧和移民通道,控制漕糧倉庫,防止亂兵劫掠,再比如,若是崇禎帝和大臣出逃,或是有重要人物需要庇護,咱們也能相機行事。」鍾明輝說道,「最重要的是,天津靠海,咱們進退自如,即便局勢失控,也能快速撤到海上。」

  廖猛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就去天津。」

  他走到窗前,看著那些即將啟航的移民船,語氣帶著幾分感慨,「這些流民,能逃離這片戰火,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是啊。」鍾明輝深有同感,「這幾年時間,經長山島轉運的流民,已經超過十萬了「」

  。

  「呵,正是因為有這個收容中心,登萊境內才沒爆發大規模的流民之亂,地方官員也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咱們控制這些島嶼。」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具體事宜,從遼海拓殖區的防務部署,到與登州府官員的溝通技巧,再到天津商棧的人員調配,一一敲定。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碼頭的喧囂依舊,移民船的帆漸漸升起,準備駛向北瀛,經此稍事休整後,便會跨越浩瀚大洋,前往那片充滿希望的新洲大陸。

  午後,鍾明輝帶著廖猛登上了長山島的東崖。

  站在崖邊,海風獵獵,吹得兩人衣袍翻飛。

  遠處,登州府的海岸線在夏日的薄靄中若隱若現,那片沉默的陸地背後,是正在燃燒的山西、激戰的河北,是一個王朝垂死的哀鳴。

  而腳下的長山島,卻如同一座孤懸海中的避風港,在戰火中守護著一絲生機。

  「十幾年前,我第一次來長山島時,這裡還是個只有寥寥百餘漁戶的小島。」鍾明輝望著遠方,語氣帶著幾分追憶,「沒想到,多年以後,這裡成了能拯救萬民的方舟,也成了咱們新華扎在大明身上————或者說,伸向大明的一隻最牢固的觸手。。」

  「老鍾,這些年,辛苦了。」廖猛看著眼前這個被海風與歲月刻滿了痕跡的同僚,由衷地說道。

  這聲辛苦,包含了太多,有開拓的艱難,有周旋的苦心,更有那份獨在異鄉為異客的巨大孤獨。

  「呵,好在這些辛苦還是值得的。」鍾明輝笑了笑,「以後,這裡的一切,這整個風雲激盪的棋局,就交給你了。

  廖猛鄭重地點了點頭。

  短暫的沉默後,只有海風呼嘯。

  「你說,史書會如何記載我們?」鍾明輝輕聲問道。

  廖猛聞言,面色一僵,怔住了。

  這個問題太過宏大,也太過突然。


  他思考過戰略、政務、未來數年的規劃,卻從未從這個角度審視過自己的使命。

  史書?

  他望著崖下那些正在登船即將奔赴全新世界的移民,他們渺小如蟻,卻是活生生的、

  即將被改寫命運的人。

  他又望向西方那片廣袤而戰火紛飛的大陸,一個古老的文明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陣痛。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

  我們到底是什麼?

  是趁火打劫的掠食者?

  是冷眼旁觀的機會主義者?

  還是————另一種文明火種的播撒者,在舊世界的廢墟旁,為新生的力量搭建起一塊速升騰的跳板?

  良久,廖猛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我不知道史書會如何寫————那取決於後來人,也取決於我們所建立的新世界是否能獲得輝煌地位。」

  他頓了頓,指向崖下:「但我猜想,至少對於那些得以活命,並在新大陸找到安寧的人來說,我們此刻站在這裡,意味著希望。」

  「而對於大明————我們的角色,恐怕就複雜得多,是敵是友,是拯救還是侵蝕,或許永遠也說不清。」

  他轉過頭,看向鍾明輝:「我們能做的,就是遵循本土的指令,守住這些移民窗口,抓住這個時代賦予的機遇。至於功過是非,留給後人去評說吧。」

  鍾明輝笑了,不置可否。

  「走吧,」半響,鍾明輝拍了拍廖猛的肩膀,「潮水要變了,我的船也該開了。這片海,這片土地,以後就是你廖委員的舞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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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並肩走下東崖,將獵獵的海風留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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