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天津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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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0章 天津衛(一)

  崇禎十八年,六月甘一(1645年7月12日)。

  時近小暑,渤海之濱的天津城籠罩在一片黏膩的海霧中。

  往年此時,卻是漕運最繁忙的時節。

  南來的漕船首尾相接,帆影如雲,碼頭力夫的號子聲、漕兵的呼喝聲、商販的叫賣聲終日不絕。

  運河兩岸,商鋪林立,貨棧櫛比,南貨北珍在此集散,端的是「漕舟之津,商賈之埠「,好一派北國巨埠、拱衛京畿的繁榮景象。

  然而,今歲此時,這座天津衛城卻顯得異常冷清。

  只有寥寥幾艘漕船停泊在運河碼頭,桅杆上的破舊旗幟在潮濕的微風中無力地飄動。

  碼頭上不見往日的繁忙,只有幾個漕丁沒精打采地巡邏,他們的鴛鴦戰襖早已褪色,手中的長槍鏽跡斑斑。

  城內外,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和恐慌。

  那股惶惶然的氣氛,比夏日雷雨前的悶熱更讓人窒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從巡撫衙門的緋袍大員到戶部分司的理財幹吏,從兵備道的戎馬書生到天津三衛那些世襲的軍戶將官,乃至街頭巷尾挑擔賣菜的升斗小民,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西方。

  那裡,是大明王朝的心臟,京師所在。

  這一個月來,消息像瘟疫一樣,通過快馬、信使、乃至逃難而來的零星潰兵和富戶,不斷傳入天津,每一個消息都比前一個更壞,更令人絕望。

  「聽說了嗎?唐總兵和杜太監獻了居庸關————

  」

  「噓!慎言!你不想活了?

  」

  「活?再過些時日,還不知道咱這腦袋是誰來砍呢!

  」

  十天前,噩耗傳來,號稱「北門鎖鑰」的居庸關,在定西伯、薊鎮西協總兵官唐通和監軍太監杜之秩的率領下,與李自成十餘萬大軍對峙五日後,竟開關投降!

  京師最後的屏障轟然洞開,闖賊的鐵騎如決堤洪水,湧入京畿。

  緊接著,保定失陷的消息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保定巡撫徐標力戰殉國,總兵曹變蛟,那位曾讓清虜都忌憚三分的悍將,僅率數十家丁潰圍而出,不知所蹤。

  二十餘萬流賊大軍順利會師畿輔,遂將京師城圍得水泄不通。

  紫禁城裡的皇上,如今怎麼樣了?

  那座巍峨的皇城,還能支撐多久?

  茶館酒肆里,人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不確定。

  「聽說————闖賊號稱百萬,京師怕是守不住了————」

  「關寧軍呢?吳三桂、高第他們不是帶著一萬餘精兵前去勤王嗎?」

  「嘿,他們勤哪門子王!全都停在薊州不動啦!」

  「朝廷催了又催,人家就是按兵不動。」

  「精兵?再精能精過闖賊的百萬之軍?去了也是被闖賊百萬大軍吞得皮骨不剩!」

  流言蜚語中,夾雜著對朝廷最後一絲希望的質疑。

  兩個月前,崇禎皇帝在一片頹勢中,重新起用了貶職在京的洪承疇,加封東閣大學士、兵部尚書,總督天下勤王兵馬,期望這位曾讓流寇聞風喪膽的老臣能力挽狂瀾。

  詔書傳到天津時,也曾讓一些官員精神一振。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洪督師縱有經天緯地之才,面對無兵、無將、無餉的三無局面,又能如何?

  他整頓那早已糜爛不堪的京營,在京畿之地招募新兵,下令周邊府縣衛所盡數入衛京師————

  這一切努力,在席捲中原的數十萬農民軍浪潮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在巡撫衙門的內堂里,天津巡撫馮元正在來回踱步。

  他年近花甲,鬚髮已然花白,身上穿著略顯陳舊的緋色官袍,袍子上的褶皺仿佛也映射著他內心的焦灼。

  他生於萬曆十四年,崇禎元年(1628年)登戊辰科進士,宦海沉浮十餘載,已然深知大明積弊已久,但事到臨頭,國之將亡,那種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撫台大人,」天津兵備道副使王肇坤小心翼翼地開口,打破了令人室息的沉默,「洪督師又來了文書,催促我天津三衛速發兵入衛京師,言辭————甚是急切。」

  他手裡捧著一份公文,如同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馮元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堂下坐著的幾個人,天津三衛的幾位指揮使、指揮同知,漕運分司的主事,還有戶部分司的郎中。

  這些人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皆低頭沉默不語。

  「諸位,「馮元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大學士的調令,爾等都看到了。京師危若累卵,君父恐將蒙塵,我輩臣子,豈能坐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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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尤其在天津衛指揮使趙忠義、左衛指揮使孫德勝、右衛指揮使周安三人臉上停留。

  趙忠義本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但此刻卻顯得有些佝僂,他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道:「撫台大人明鑑,非是末將等不願赴難,實在是————實在是力有未逮啊!」

  他攤開手,露出一抹苦笑,「雖軍中文冊標明,我三衛額兵一萬六千八,可你老人家是知道的,那都是永樂年間的老黃曆了!」

  「如今三衛能拉出來湊數的,滿打滿算不到五千人。就這些人,還多是老弱病殘,缺餉少糧,軍械朽壞。」

  「讓他們去守守城牆,彈壓地方尚可,要去京師跟李闖那百戰老賊拼命————怕是走到半路,人就跑散了!」

  孫德勝也連忙附和:「趙指揮所言極是!況且,連吳三桂、高第那般遼東精銳都在薊州觀望不前,我們這點衛所兵去了,豈不是羊入虎口,白白送死?這————於事無補啊!」

  周安更是直接:「撫台大人,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如今這局勢————咱們還是得為天津一城的百姓想想,為————為自己留條後路啊!」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誰都明白。

  大明就要亡了,咱們有必要跟著陪葬嗎?

  馮元胸口一陣發悶。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衛所將官說的都是實情?

  這些衛所兵,空額嚴重,訓練廢弛,早已不堪一戰。

  讓他們去勤王,無異於驅羔羊入虎口。

  而且,這些軍官們世代盤踞天津,家業田產都在此地,讓他們舍了老本去北京拼命,他們怎麼可能願意?

  可自己呢?

  難道真要拖著這老邁之軀,去做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殉道者?

  家族、子孫————無數的念頭在他腦中翻滾。

  「可是————這抗旨不遵的罪名————」馮元喃喃道,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王肇坤低聲道:「撫台,如今這光景,朝廷————朝廷怕是也顧不得我們了。不如————

  再觀望幾日?或許————或許有轉機也未可知。」

  他說的「轉機」是什麼,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無非是等待北京城破,新朝確立,然後再做打算。

  騎牆觀望,成了此刻大多數官員下意識的選擇。

  牆角的冰鑒里,冰塊慢慢融化,水滴落在銅盆里的聲音格外清晰。

  窗外,一隻知了不知疲倦地鳴叫著,更添了幾分煩躁。

  就在這時,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衙役連滾帶爬地衝進內堂,也顧不上禮節,直接跪倒在地,氣喘吁吁地報告:「撫台大人,各位大人,不好了!大沽口————大沽口來了好多大船!————下來好多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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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堂皆驚。

  馮元手中的茶盞「啪「的一聲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褐色的茶水在地磚上緩緩蔓延,像極了這個王朝正在流淌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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