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年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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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6章 年節(六)

  正月十五,元宵節。

  清晨的陽光帶著幾分慵懶,透過雕刻著如意紋樣的窗欞,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茂才坐在寬敞的堂屋裡,不緊不慢地吃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圓。

  他用白瓷勺舀起一顆,那湯圓白糯滾圓,隱約透出內里深色的餡料。

  輕輕吹了吹氣,送入口中,牙齒破開軟糯外皮的瞬間,溫熱香甜的黑芝麻混合著碾碎的花生仁的濃香,便瞬間充盈了整個口腔,那甜糯的暖意仿佛順著食道一路向下,熨帖地暖到了心底。

  屋內,紅木打造的八仙桌、太師椅、茶几,線條簡潔流暢,木質紋理優美,皆是明式家具的風骨。

  靠牆的多寶格上,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幾件他閒暇時親手雕刻的擺件——一尊憨態可掬的沉香木貔貅,一座層巒疊嶂的黃楊木筆架山,還有一隻線條流暢的紫檀木荷葉筆洗。

  這些物件在透窗而入的晨光中,泛著溫潤內斂的光澤,無聲地訴說著主人家的品味與技藝。

  十多年的光陰,不僅將這座始興城從粗糲的拓殖據點變得初具規模,也徹底重塑了李茂才的生活軌跡與精神面貌。

  吃完最後一顆湯圓,用細棉手帕擦了擦嘴,李茂才站起身。

  妻子為他拿來那件簇新的青色緞面棉袍,一邊替他穿上,一邊輕聲囑咐:「今日元宵,工坊里若是無事,便早些回來。晚上街上有花燈會,孩子們都盼著你帶他們去瞧熱鬧呢。」

  「曉得,曉得。」李茂才笑著應承,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是事業有成後逐漸養出的從容與沉穩氣度,「就去工坊轉一圈,檢查妥當便回,誤不了晚上的事。」

  宅院外,一輛裝飾樸拙但用料紮實的馬車已等候多時。

  車夫是個精幹的中年漢子,見東家出來,利落地放下腳踏凳。

  李茂才登上馬車,彎腰進入車廂坐定,吩咐了一句:「去城東,木坊。」

  馬車「噠噠」地行駛在始興城的街道上,車輪碾過碎石與水泥混合鋪就的路面,發出平穩而規律的聲響。

  二十年開拓,始興城早已數次擴展,最初的木柵欄圍牆已被包磚的堅固城牆取代,城區範圍更是越過了最初的界限,不斷向外蔓延。

  街道兩旁,磚木結構的兩三層小樓鱗次櫛比,店鋪招牌林立,販夫走卒、行人車馬穿梭不息,雖不及記憶中的廣州府城那般千年積澱下的繁華錦繡,卻也人氣鼎盛,處處透著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氣。

  不少店鋪和住戶的門前檐下,還懸掛著各式各樣的喜慶燈籠,有常見的圓形宮燈,也有較為簡單的竹骨紙燈,雖在白日裡未曾點亮,但那一片片的紅色,已然將節日的氛圍渲染得十分濃郁。

  馬車駛入城東,景象又是一變。

  這裡廠房林立,高矮不一的紅磚煙囪如同森林般聳立,空氣中混雜著煤炭燃燒後的微嗆、熔鍊金屬的獨特氣味、以及木材加工時散發的清香等多種工業氣息。

  新年假期,大部分工廠都大門緊閉,機器停轉,顯得異常安靜。

  只有遠處幾根屬於「新華重工」、「東平動力」、「啟明機械」等關乎國計民生的官辦大廠的煙囪,還在冒著滾滾黑煙,顯示著部分生產線仍在堅持運轉。

  李茂才所經營的木枋廠區就在這片工業地帶,占地頗廣,氣派的包鐵木門上,「聚珍木坊」四個大字在冬日的陽光下頗為醒目。

  如今的「聚珍木坊」,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李茂才和合伙人小心翼翼、傾盡所有購置幾十塊木板起步的小作坊了。

  經過近十年的苦心經營,它已發展成為始興城乃至整個啟明島都排得上號的大型家具製造工坊,僱傭的木匠、學徒、雜工等已達百餘人。

  工坊的產品線極為豐富,小到尋常人家的板凳、桌椅,大到富貴之家的雕花衣櫃、玲瓏閣、拔步床、多寶閣,凡是生活所需之木器,幾乎無所不包。

  為了在競爭日益激烈的市場中保持優勢,李茂才數年前還咬牙投入巨資,引入了幾台蒸汽機,用於驅動大型鋸床和刨床,大大提升了木材初加工和板材製作的效率。

  同時,他也借鑑了官辦大廠的「標準化」模式,針對移民安置和政府大宗採購需求,設計並生產一系列規格統一、結構堅固、易於組裝的板式床、長條凳、

  方桌和簡易衣櫃。

  這類產品雖利潤相對微薄,但需求量極大且穩定。


  要知道,新華每年新增移民超過五萬人,再加上原有居民生活水平的穩步提升而產生的改善型需求,整個社會對各類家具的需求堪稱海量,形成了一個巨大且持續增長的市場。

  僅政府每年下達的安置性家具訂單,就足夠「聚珍木坊」每月開足馬力生產,仍是供不應求。

  當然,木坊利潤最豐厚、也最能體現其技藝水準的,還屬那些為富裕階層和政府部門高級官員量身定製的精品家具。

  這些顧客往往不滿足於千篇一律的制式產品,他們要求用料講究、設計精巧、做工細膩,甚至指定特定的傳統樣式和卯結構,以此彰顯身份、財富與品味。

  得益於早年在廣州府三水縣跟隨父親練就的紮實功底和多年浸淫,李茂才便是此中高手。

  他曾親自操刀,為好幾位新華決策委員會的委員及其家眷,打造過充滿華夏風韻的典雅家具。

  例如,為分管工業和科技的決策委員會委員張若松家中打造的紫檀木嵌螺書房套裝,包括一張寬大書案、一把官帽椅、一對書架和一個多寶閣,其設計參考了明代文人雅士的書房陳設,線條流暢,榫卯精密,打磨得光可鑑人,深得張委員喜愛,稱其「有古韻而不呆板,見新意而不失根骨」。

  還有為財政委員鄧智宸的夫人定製的黃花梨雕花月洞門罩式架子床,床圍、

  柱礎、門罩處處精雕細琢著寓意吉祥的纏枝蓮紋,費時近兩個月方才完工,成為了「聚珍木坊」活生生的招牌。

  諸如此類,不知凡幾。

  這些成功的定製案例,不僅帶來了豐厚的經濟回報,更在無形中提升了「聚珍木坊」在高端客戶群體中的檔次和聲譽。

  馬車在「聚珍木坊」的大門前停下。

  聽到動靜,旁邊小門裡一個機靈的學徒探出頭來,見是東家的馬車,連忙一邊朝里喊人,一邊手腳麻利地打開大門,隨即躬身問好:「東家新年好!元宵安康!」

  李茂才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微微頷首回應。

  邁步走進廠區,往日裡喧鬧無比、充斥著蒸汽機轟鳴、鋸刨敲打之聲的工坊,此刻顯得格外的靜謐,甚至帶著幾分空曠。

  高大的磚瓦結構主工棚下,一排排由蒸汽機通過天軸和皮帶驅動的帶鋸、平刨床、鑽床等大型設備,如同進入蟄伏的巨獸般靜靜地趴窩著,金屬部件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光線中泛著冷硬的幽光。

  空氣中原本終日瀰漫的鋸末粉塵和桐油、生漆混合的刺鼻氣味,此刻也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清冷乾燥的氣息。

  只有五六名被安排留守值班的年輕學徒工,正在工棚一角仔細地擦拭著掛滿整面牆的各種手用工具——鑿子、刨子、鋸子、銼刀,並將散放的雜物歸攏整齊。

  見到東家進來,他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略顯拘謹卻又帶著熱情地齊聲問候:「東家,過年好!」

  「東家,元宵安康!」

  李茂才目光掃過這些大多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稚氣卻已有了些許工匠沉穩模樣的少年,從袖袋裡摸出幾個早就準備好的小紅封,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一一分發到他們手中。

  「過年辛苦你們留守了!拿著,討個吉利,買些零嘴甜甜嘴,或是給家裡弟妹捎個糖人兒。」

  紅封里的金額不大,每份也就兩三角的硬幣,但對於這些尚在學藝階段、平日除了食宿幾乎沒有餘錢的少年學徒來說,已是意外之喜,足以讓他們在節日的尾巴上再添幾分實實在在的歡樂。

  他們雙手接過紅封,感受著那硬邦邦的觸感,臉上頓時綻放出靦腆而又無比真誠的笑容,連聲道謝:「謝謝東家!」

  「東家你太客氣了!」

  李茂才看著他們因為這點小賞賜而歡喜的樣子,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感慨,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那個在廣州街頭食不果腹、掙扎求存,差點瀕死的自己。

  其實,早在年前,他就按照傳統給全工坊上下發放了「年錢」,根據各人等級、手藝高低和工齡長短,金額從兩三塊到十幾二十塊銀元不等。

  此外,每人還分到了不少年貨,面、豬肉、燒酒、年糕、布料,林林總總,堆起來頗為可觀。

  在始興城的眾多私人工廠中,「聚珍木坊」的年終犒賞,一向是被工人們齊聲贊「大氣」。

  他背著手,獨自在空曠的廠區內緩步走著,目光掠過堆放整齊的各類木材原料區—來自大陸西海岸的頂級雪松、紅松、雲杉、橡木,乃至從夏威夷運來的少量名貴紫檀、柚木,都按照種類、規格和含水率,分門別類,碼放得井井有條。


  經過乾燥窯處理的板材散發著木質特有的清香,半成品區和成品庫里,各式家具的框架、部件或已完工的成品,覆蓋著防塵的麻布,靜靜等待著開年後的組裝或發貨。

  這裡的一磚一瓦,一木一器,都凝聚著他和合伙人近十年的的心血和汗水。

  他想起了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官辦木材廠那個堆放板材的棚子裡,懷著忐忑和憧憬,小心翼翼地挑選那幾十塊創業基石的木板時的場景。

  那時,他全部的夢想,不過是有一個自己的小工坊,不必再看人臉色,能靠著自己祖傳的手藝和汗水,吃上一口安穩飯,養活家小,便已是莫大的幸福。

  何曾想過,十年後的今天,這間當初毫不起眼的小工坊,會發展到如此規模,擁有如此氣象?

  「茂才兄,來得早啊!」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茂才不用回頭,便知是他的合伙人,也是「聚珍木坊」不可或缺的二東家,張廣厚。

  張廣厚與他年歲相仿,身材略胖,面色紅潤,同樣出身木匠,早年也在新華木器廠共事,為人踏實肯干,心思縝密,尤其擅長工藝雕花和榫卯製作組裝,是李茂才創業之初就認定的最佳搭檔。

  「老張,你也來了。」李茂才轉過身,笑著招呼,「家裡湯圓都吃過了?幾個孩子沒鬧著要跟你出來?」

  「吃過了,吃過了,孩子們鬧著要上街看熱鬧,讓婆娘帶著去了。」張廣厚搓著手,走到近前,「我也樂得清閒,過來看看心裡踏實。」

  兩人並肩在廠區內漫步,如同檢閱自己王國的君主。

  「這一轉眼,從咱們倆在新華木器廠里偷偷商量著要自己出來單幹算起,都快十年了。」張廣厚感慨道,伸手撫摸過一台冰冷的蒸汽鋸床,「想想當年,咱倆湊錢買下城西那間破舊門面,心裡那叫一個七上八下,夜裡都睡不踏實,唯恐這第一步沒邁好,虧得血本無歸,連褲子都要當掉。」

  李茂才也陷入了回憶,嘴角著一絲複雜的笑意:「是啊,那時候官辦廠子的夥計,看咱們這種小打小鬧的上門求購木材時,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誰能想到,咱們這聚珍木坊」,不光立住了腳,還能有今天這般氣象?」

  「可不是嘛,」張廣厚也笑了起來,眼角的魚尾紋舒展開來,「那時候最大的念想,不過是能有間自己的鋪面,掛上自己的招牌,不用再仰人鼻息,看官家廠子的臉色,能做幾件自己真正滿意、拿得出手的家具,養活一家老小,就心滿意足了。」

  「誰曾想,這新華的地界,機會就像這林子裡的蘑菇,一場透雨過後,便呼啦啦」地冒出來一片,就看咱們有沒有膽子、有沒有眼力勁兒去撿了。」

  李茂才點了點頭,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片親手建立的廠房,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老張,我這兩天一直在琢磨個事。」他轉過頭,認真地看向張廣厚,緩緩開口,「咱們聚珍木坊」在始興,算是立住腳了,口碑也有了。但你想過沒有,始興這邊,往後這發展的速度,怕是會比以前要慢下來了。」

  「哦?這話怎麼說?」張廣厚聞言,立時收斂了笑容,驚愕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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