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年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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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3章 年節(三)

  臘月廿九,碧空如洗,冬日的陽光難得地慷慨,毫無保留地灑落在新洲大陸東平縣的鄉野間。

  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晴天,在陰雨頻繁的啟明島(今溫哥華島)冬季,這樣的日子顯得尤為珍貴。

  俗語云:「晴日制油食,不易受潮,且納福。」

  源自大明萬曆十二年《宛署雜記》有關節慶傳統所載「臘月下旬,家戶治果餌、炸油食,以備元旦祭祀、親友饋送」。

  而這個傳統也被漂洋過海而來的新華移民們完整地繼承下來,並在這片新土地上紮根、繁衍。

  對於農戶而言,製作這些年節油炸食品是一項重要的儀式,時間安排也頗有講究。

  通常在臘月廿五之後,待灑掃庭除、採買齊備麵粉、油脂、餡料等一應物事後,家家戶戶的灶間便開始升騰起滾油的香氣。

  製作的順序遵循著古老的智慧:先做耐儲存的品類,如細長酥脆、可存放旬月的饊子,以及各種形態的油炸果子。

  臨近除夕,才製作需要短期食用的炸魚、炸肉,確保食材新鮮。

  而到了除夕當日,更是廚下忙亂的最高峰,需炸制年夜飯和初一早餐必備的「剛需」品類,如北方風味的炸油餅,或是南方口味的炸藕夾、炸春卷,務求現炸現吃,口感最佳。

  甚至部分地區還保留著「除夕炸食避邪」的古俗,認為在子夜時分炸制的食品能驅邪納福,雖物資不豐,但那份對美好未來的祈願卻未曾改變。

  早先,新華處於篳路藍縷的開拓時期,物資匱乏,果腹飽食已屬不易,油炸食品自是奢侈。

  然而,隨著近二十年來工農業經濟的高速發展,民眾的日子也日益豐裕起來,那些記憶深處、代表著富足與喜慶的年節習俗,便如同雨後春筍般恢復起來,並且愈發豐富多彩。

  莫小山家的廚房裡,從清晨起就瀰漫著濃郁的油香。

  母親春娘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了半日,大鐵鍋里的菜籽油翻滾著細密的氣泡,旁邊的大木盆里,金黃油亮的饊子和各種形狀的油炸果子堆成了小山,麵粉用了不少,珍貴的油料也消耗頗多。

  然而,到了晌午時分,仔細清點下來,盆里剩下的油炸食品卻並未比預想的多。

  原因無他,全在於那幾隻時刻在廚房門口逡巡的「小饞貓」。

  炸物的香氣對於孩童而言是無法抗拒的誘惑,從第一鍋饊子出鍋晾涼開始,幾個年紀稍小的弟妹便尋著各種藉口在廚房打轉。

  這個說幫忙嘗嘗鹹淡,那個說看看火候,一雙雙沾著些許泥灰卻迫不及待的小手,總會趁母親轉身的間隙,飛快地從木盆里「偷摸」一兩個還帶著餘溫的饊子或油果,然後迅速塞進嘴裡,燙得直吸冷氣,臉上卻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春娘自然是看見的,呵斥幾聲「饞嘴」、「留著過年」,嘴角卻帶著縱容的笑意。

  一天下來,孩子們算是吃了個肚兒圓,嘴角油光發亮,但留給年節祭祀和待客的油炸物,便不可避免地縮了水。

  家中的油料眼見著快要見底了,李二狗從昏暗的儲物室里扛出半袋沉甸甸的油菜籽,準備去村西頭的榨油坊換些新油,以備下午最後一批炸制年菜和除夕之用。

  剛走出院門,卻被左鄰右舍幾個相熟的漢子撞見,幾人正吆喝著要去某家湊熱鬧喝幾盅,見了李二狗,不由分說便要拉他同去。

  李二狗推脫不過,面有難色地看著手裡的油菜籽。

  「那個……,我去吧。」莫小山見狀,主動上前接過了那半袋油菜籽,「我帶大丫、二丫去榨油坊。」

  李二狗鬆了口氣,連聲道:「哎,好,好!……認得路吧?村西頭,李老么家的作坊。」

  「大概……認得。」莫小山點點頭,將麻袋穩穩地扛在肩上。

  兩個十來歲的妹妹,聽說能跟大哥出門,興奮地拍著手,一左一右跟在他身邊。

  走在通往村西的土路上,莫小山的目光掠過道路兩旁規整的田疇。

  此時田地大多休耕,覆蓋著薄霜或殘留的作物根系,顯得有些蕭瑟。

  啟明島(溫哥華島)的氣候,其實並不適宜小麥、玉米這類傳統主糧的大規模種植。

  這裡受太平洋暖濕氣流影響,冬季陰冷多雨,夏季則涼爽,日照時間相對不足,與大陸性氣候地區那種陽光燦爛、晝夜溫差大的理想糧作環境相去甚遠。


  強行種植,不僅生長周期長,產量也遠低於陽光充沛的內陸河谷地區。

  開拓初期,為了最大限度地產出糧食,解決最基本的溫飽問題,移民們只能「捏著鼻子」種植相對熟悉的小麥和高產的玉米,並大量輔以適應性極佳、產量穩定的土豆,才勉強渡過了最初那段艱難歲月。

  後來,隨著拓殖區域的擴大和更多作物品種的引進,情況才開始好轉。

  像燕麥、黑麥這類更耐寒、對光照要求不那麼苛刻的作物在啟明島農田中被廣泛推廣,真正開始實現「因地制宜」的種植模式。

  再後來,當新華的勢力範圍擴展到隔海相望的大陸,尤其是金沙河(弗雷澤河)三角洲、子午河(今哥倫比亞河)流域、瓊江河谷(今威拉米特河谷)等地區。

  那裡土地肥沃、光照充足、更適合大規模農業耕作。

  待上述地區的大片良田被陸續開發出來後,新華的糧食產量開始逐年飆升,並出現了大量富餘。

  自此,包括東平縣、廣豐縣在內的啟明島農業,便逐步開始了戰略調整。

  近年來,島上已基本停止了小麥和玉米這些「吃力不討好」的糧食作物種植,轉而大力發展具有更高附加值的經濟作物。

  如今,放眼望去,啟明島地區農田主要種植著亞麻——其纖維是麻衣、麻繩、麻袋的重要原料;油菜--種子用來榨取珍貴的食用植物油;蕪菁--既是餐桌上的一道菜,也是優良的牲畜飼料和農田綠肥;以及始終占據一席之地的土豆和部分燕麥、黑麥。

  這些作物不僅非常適應啟明島陰涼濕潤的氣候和土壤條件,其經濟產出也遠高於過去種植普通糧食作物,可以給農人帶來了更豐厚的回報。

  這種因地制宜的轉變,標誌著新華農業從最初的求生型,正逐步向專業化、商業化的特色農業邁進。

  不多時,村西頭那間榨油坊便出現在莫小山的眼前。

  那是一座由粗大原木搭建的棚屋,寬敞卻顯得有些陳舊,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牆壁被長年的油煙燻得發黑。

  離得老遠,就能聽到裡面傳來沉悶而有節奏的撞擊聲「咚……咚……咚……」

  那是人力驅動的大型木槌撞擊油楔發出的聲響,是傳統榨油坊特有的韻律。

  空氣中也瀰漫著濃郁的生油菜籽和熟油混合的獨特氣味。

  走進作坊,裡面光線昏暗,卻充滿熱火朝天的景象。

  作坊主李老么,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正赤著上身和兩個兒子忙碌著。

  他們合力推動一根懸吊的巨大撞木,喊著號子,精準地撞擊著榨床上緊緊排列的油楔。

  巨大的壓力使得金黃色的油脂從包裹著炒熟油菜籽的草包中緩緩滲出,匯入下方的油槽,再流入放置好的油桶里。

  整個作坊里熱氣蒸騰,充滿了力量感和原始勞作的氣息。

  「李叔……」莫小山招呼了一聲。

  李老么聞聲停下動作,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臉,笑著迎過來:「呦,是小山啊!這是大學堂放假回來了?怎麼……來換油?」

  他的目光落在莫小山放在地上的麻袋。

  「嗯,家裡油不夠了,換點應急。」莫小山伸手將踮腳張望的三妹拉了回來。

  李老么從木架上抓起一件長褂,穿在身上,然後低頭解開麻袋,抓出一把油菜籽,放在手心仔細捻看,又捏了幾顆放進嘴裡咬了咬。

  隨即,點頭說道頭:「成色不錯,乾爽,飽滿。」

  他招呼妻子拿來一桿大秤,將整袋油菜籽秤量。

  「差一點,就二十七斤!」妻子報出數目,抬頭笑著看向莫小山,「嗯,我給你算一個整數,二十七斤。」

  李老么心算了一下,對莫小山說:「老規矩,三斤籽換一斤油。二十七斤,給你九斤油,沒問題吧?」

  「沒問題,李叔。」莫小山點頭。

  這種兌換比率,在村鎮榨油坊是通行的規矩。

  若單從油菜籽的出油率來看(通常好的菜籽出油率能到三成左右),作坊主似乎沒賺到什麼,反而虧了加工費。

  但實際上,榨油坊的主要利潤來源並非現金,而是榨油後剩下的「油餅」。

  這些富含油脂和蛋白質的餅粕,是上好的肥料和牲畜飼料,在農人和牧人中間很是搶手,其價值足以支撐榨油坊的運營且有餘利。


  這種「以餅代費」的模式,既降低了農人以物易物的交易門檻和成本,也確保了傳統榨油坊能夠在缺乏大量現金流的鄉村環境中穩定生存。

  在妻子給莫小山灌裝菜油的時候,李老么一邊用汗巾不斷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嘆著氣,對莫小山說道:「小山,你是讀大學堂、見過世面的人。不瞞你說,咱們這老作坊,怕是快要干不長嘍!」

  他指了指作坊里笨重的木榨設備,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憂慮:「我前些日子去始興城送油餅,順道看了城裡新開的那幾家榨油場。」

  「好傢夥,那場面,用的都是一台台燒煤的蒸汽機!鐵傢伙,『轟隆隆』一響,那大鐵碾子就把菜籽碾得粉碎,然後用那什麼……『蒸汽壓力機』,幾下子,油就嘩嘩地流出來了,又快又乾淨!」

  「我估摸著,他們一天的出油量,夠我這兒忙活十天半個月的!」

  他搖著頭,臉上的皺紋仿佛更深了:「這手工榨油,費時費力,出的油率還不一定比人家機器高。長此以往,誰還來咱這小作坊換油?都直接把菜籽賣給城裡的大工場了。我們……我們怕是要被這些鐵疙瘩給淘汰了。」

  莫小山靜靜地聽著,心中瞭然。

  他在新洲大學讀的物理機械專業,深知蒸汽動力帶來的產業革命意味著什麼。

  那不僅僅是效率的提升,更是生產方式的根本性變革。

  他看著李老么焦慮而無奈的臉,沉吟了一下,開口說道:「李叔,既然看到了趨勢,為何不自己也嘗試改變?你也可以想辦法籌些錢,購置一套小型的蒸汽動力設備,把這間小作坊擴大,改成機器工廠。」

  「只要實現機械化和規模化生產,不僅能保住生意,說不定還能做得更大,把油賣到更遠的地方去。這成本和時間,也自然能省下很多。」

  李老么聞言,臉上卻露出幾分苦笑,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小山吶,你說得輕巧。那機器,可是『高級貨』,金貴得很!動不動就好幾百、上千塊銀元!我這點家底,砸鍋賣鐵也湊不齊啊!」

  「再說了,那鐵傢伙,伺候起來多麻煩?要燒煤,要保養,聽說還得有懂行的師傅專門看著,萬一壞了,我找誰修去?我們這些粗人,擺弄擺弄這木頭傢伙還行,那些鐵疙瘩……玩不轉,玩不轉啊!」

  他看著自己這間經營了多年的作坊,眼神中充滿了對機械生產的擔憂和對傳統手藝可能消亡的不舍與無力。

  莫小山聞言,笑了笑,沒有再繼續勸說。

  他理解李老么的顧慮,變革總是伴隨著風險和不適。

  但他心裡更加確信,新華工業發展的道路,正是要堅定不移地以機器替代人力,以高效規模化生產替代分散低效的手工作業。

  這不僅是為了彌補新華本土人口相對不足、勞動力昂貴的短板,更是為了最大限度地降低各類商品的生產成本,提升整個社會的物資豐裕度。

  只有當機器生產出的物美價廉的商品如同汪洋大海,匯入尋常百姓家,讓更多的普通民眾能以更少的錢,享受到更多、更好的生活物資時,整個社會才能分享到工業化帶來的紅利。

  這,便是工業的力量,也是時代前進的必然方向。

  莫小山接過李老么妻子提過來的裝滿九斤菜油的木桶,沉甸甸的,帶著溫熱的觸感。

  他向李老么道了聲謝,領著兩個妹妹,踏上了回家的路。

  身後,榨油坊里那沉重而有節奏的撞木聲依舊「咚……咚……」地響著,仿佛在敲擊著一個時代的尾聲,又像是在倔強地守護著某種即將逝去的傳統。

  空氣中,新榨菜油的清香與舊木、油餅的陳味交織在一起,隨風飄散。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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