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年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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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2章 年節(二)

  莫小山背著沉重的行囊,拖著麻袋,剛踏進那道熟悉的、略顯低矮的土木院牆門,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瞬間激起了巨大的歡騰浪潮。

  「大哥回來啦!」

  「是大哥!大哥從城裡回來了!」

  最先發現他的是正在院子裡追逐打鬧的老四和老五,兩個半大小子,穿著打補丁且又弄得一身土的棉褲,像只敏捷的猴子般沖了過來,一邊一個抱住了莫小山的腿,仰著髒兮兮的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這聲呼喊如同集結號,頓時,從堂屋裡、廚房裡、甚至屋後,又呼啦啦湧出來四個身影。

  最大的妹妹大丫已經十五歲,出落得有了些少女模樣,後面跟著二丫、三丫(兩個繼妹),以及年僅兩歲流著鼻涕的老七。

  六個弟弟妹妹瞬間將莫小山圍得水泄不通,嘰嘰喳喳的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

  「大哥,給我帶糖人了嗎?」

  「大哥,城是不是有好多好多高樓,還有許多馬車?」

  「大哥,大學堂啥樣呀?」

  「大哥,給我們帶新鮮玩意了嗎?」

  幾隻小手已經開始好奇地扒拉他背上的包袱和手裡的麻袋。

  老六眼尖,看到了麻袋口露出的油紙包一角,興奮地大叫:「是點心!……是點心!我聞到味兒了!」

  大丫畢竟年長些,還知道幫莫小山卸下包袱,但眼神也忍不住往麻袋裡瞟。

  二丫和三丫,這對繼妹,則顯得有些怯生生的,但眼神里露出無盡的渴望,站在稍外圍的地方,既想靠近,又似乎有些顧忌,只是墊著腳看過來。

  這時,老四扯著莫小山的衣角,開始告狀:「大哥,你可回來了!村東頭的黑娃,前天搶了我的陀螺,還推了我一把,你可得幫我報仇!」

  「對,還有石鎖,上次玩打仗,他用木棍敲了我的頭!」老五也立刻附和,仿佛找到了最大的靠山。

  莫小山看著弟妹們「同仇敵愾」的模樣,不禁莞爾,摸了摸老四的頭,又拍了拍老五的肩膀,用一種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口吻說:「好,等大哥有空了,去找他們好生『理論理論』,讓他以後不敢再欺負你們。」

  這邊的喧鬧早已驚動了在屋裡忙活的大人。

  繼父李二狗和母親春娘一前一後從堂屋裡快步走了出來。

  李二狗雖然不過四十出頭,但長年的田間勞作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蒼老些,皮膚黝黑粗糙,腰背還微微佝僂。

  他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舊棉袍,雙手因為常年干農活而布滿老繭和裂口。

  此刻,他看著被孩子們簇擁著的、身材挺拔、穿著雖然樸素但難掩書卷氣的繼子,臉上堆滿了由衷的笑容。

  他搓著一雙大手,想上前拍拍莫小山的肩膀,或者問問路上辛不辛苦,嘴唇嚅動了幾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站在門口,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最終只是憨厚地重複著:「回來了……好,回來了就好……」

  而母親春娘的反應則要直接和激烈得多。

  她看到長子的瞬間,眼眶立刻就紅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她快步上前,也顧不得孩子們都在場,一把拉住莫小山的手,上下打量著,仿佛要確認他是否完好無損。

  「山兒……我的山兒,可算回來了……」

  母親的聲音帶著哽咽,眼淚終究是沒忍住,順著略顯粗糙的臉頰滾落下來,「瘦了,好像又長高了些……在學堂里能不能吃飽飯?晚上睡覺被子夠不夠厚?有沒有受涼?……那些同學……有沒有欺負你?教諭……教諭凶不凶?有沒有責罵訓斥你?」

  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充滿了母親獨有的、瑣碎而真切的關懷,雙手緊緊攥著兒子的胳膊,仿佛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莫小山心中一陣酸澀,又湧起一股暖流。

  他反手握住母親粗糙的手,輕聲安撫道:「娘,我沒事,都好著呢。學堂里吃得飽,睡得暖,同學和教諭都很好,沒人欺負我,你就放心吧。」

  正當母子倆互訴衷腸之際,裡屋突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嬰兒啼哭聲,暫時打斷了這溫情脈脈的場面。

  「哎呀,是老八醒了!」春娘這才恍然,連忙用衣袖擦了擦眼淚,快步走進裡屋,將那個才將將一歲的幼子抱了出來,熟練地輕輕拍哄著。


  「哦哦……不哭不哭,娘在這兒……」她一邊哄著孩子,一邊又忍不住繼續跟莫小山說話,詢問他在大學裡的細節,生怕漏掉了一點。

  莫小山耐心地回答著母親的問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依舊站在那裡、笑容有些僵硬的繼父李二狗。

  他看著繼父那身洗得發白、打著許多補丁的棉衣,以及腳上那雙沾滿泥點的舊棉鞋,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這場重逢的互訴衷腸,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直到……

  「咕嚕嚕……」

  一陣響亮的腸鳴音從莫小山的腹部傳出。

  聲音不小,連正在啜泣的春娘和一旁憨笑的李二狗都聽到了。

  莫小山臉上頓時露出一絲尷尬。

  春娘一愣,隨即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瞧我!光顧著說話了!山兒,你……你這還沒吃晌午飯吧?」

  莫小山老實地點點頭:「嗯,在茅西鄉沒顧上吃,想著早點到家。」

  「哎呀!這都什麼時辰了!」春娘看著外面偏西的日頭,心疼得直跺腳,「家裡的午飯早就過了,連鍋都刷了!……你等著,娘這就去給你弄點吃的!」

  說著,就要把懷裡漸漸止住哭聲的老八往莫小山手裡塞。

  「哎,春娘,你去忙活,娃給我。」這時,一直沉默的李二狗終於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連忙上前兩步,有些笨拙但小心地從春娘手裡接過那個軟乎乎的小嬰兒。

  孩子抱在懷裡,姿勢雖然生硬,但動作卻很輕柔。

  春娘欣慰地看了丈夫一眼,又對莫小山說道:「你先進屋歇著,喝口水,娘給你下碗麵條,再煎兩個雞蛋。……很快!」

  說完,便風風火火地轉身鑽進了廚房。

  而那幾個弟弟妹妹,在如願以償地從莫小山打開的包袱和麻袋裡分到了糖果、點心和小玩意兒後,早已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情,發出一陣歡呼,隨即一鬨而散,跑出院子,找村裡的小夥伴顯擺去了。

  喧鬧的院子驟然安靜下來。

  堂屋裡,只剩下莫小山和抱著嬰孩的李二狗。

  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微妙的尷尬。

  老八在李二狗懷裡咿咿呀呀,揮舞著小手,倒是沖淡了幾分凝滯。

  莫小山看著繼父站在那裡,似乎連坐下都有些猶豫,便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那個……,我帶了點東西給你。」

  說著,他彎腰在那個麻袋裡翻找起來。

  先是從一堆書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草紙包好的瓶子,接著,又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幾把嶄新的、閃著寒光的獵刀和剝皮小刀,刀刃厚實,一看就是好鋼口。

  最後,他還取出一雙結實的鹿皮靴子。

  「這是東平老酒坊的燒酒,聽說勁兒足,味道正。這幾把刀,是始興城『利刃坊』的,砍骨頭、剝皮應該都好用。還有這雙靴子,是鹿皮的,耐磨,冬天也暖和些。」莫小山將這些東西一一擺放在李二狗面前。

  李二狗看著遞到面前的東西,尤其是那瓶酒和那雙嶄新的皮靴,眼睛瞬間瞪大了,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又混雜著喜悅的神情。

  「這……這……小山,你……你買這些做啥……」他聲音有些結巴,語氣裡帶著責備,但眼神里的歡喜卻藏不住,「這得花多少錢呀?你這孩子……真是亂花錢!在大學堂里念書,開銷大,有點錢就該自己攢著……給我買這些沒用的玩意兒幹啥……」

  莫小山笑了笑,語氣平和地解釋:「那個,我也沒花多少錢。這些錢,大部分是學堂里發的。」

  「學堂里還發錢?」李二狗更加驚訝了,抱著孩子,看著禮物,站在那裡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嗯!」莫小山點點頭,「這個學年,大學堂里的教諭領著我們去城裡的工廠或者研究所實習,幫忙做些活計,算是一種……嗯,勞動實踐吧。」

  「工廠里會象徵性地給些報酬,算是貼補。我這學期攢了大概有六七塊錢。除了買些必需的文具和書本,剩下的,就買了這些年貨帶回來。」

  「六七塊?!」李二狗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幾乎抵得上他大半年的結餘了。

  他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既有為繼子能掙錢的驕傲,又有更深的擔憂,「就算……就算是自己掙的,那也不能這麼大手大腳呀!」

  「小山,聽爹……嗯,聽我一句勸,這錢吶,得攢起來,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娶媳婦,蓋房子,哪一樣不是要花大把的銀錢?你現在是讀書人,將來更要體面,這花銷就更大了!」


  他苦口婆心地勸說著,懷裡的小八似乎被他的語氣感染,不安地扭動了一下。

  莫小山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並沒有出言反駁。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常年勞作而顯得比實際年齡更蒼老的漢子,心中五味雜陳。

  五六年前,母親帶著他們幾個拖油瓶改嫁給這個喪妻的鰥夫時,他內心是充滿了抗拒和厭惡的。

  覺得是這個男人分走了母親的愛,也占據了父親的位置。

  但這些年過去,雖然他們之間交流依舊不多,甚至有些隔閡,但莫小山內心深處,已經慢慢接納了這個繼父。

  平心而論,李二狗對他母親很好,幾乎是言聽計從,對他們這幾個並非親生的孩子,也從未苛待。

  家裡孩子多,負擔極重,母親這幾年又接連生了老七和老八,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照顧嬰孩和操持家務上,田裡的重活幾乎都壓在了李二狗一個人身上。

  他每天起早貪黑,伺候著那幾十畝地,閒暇時還要進山獵取皮毛、到鎮上工坊打零工,才能勉強維持這個十口之家的溫飽。

  即便如此,他每隔幾個月,總會想辦法托人給在始興城讀書的莫小山捎去一些錢,雖然不多,有時是一兩塊,有時只是幾角,但這份心意,莫小山是感念的。

  他知道,讀大學雖然學費全免,伙食也有學校補貼,但平時的衣服鞋帽、文具書本,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尤其是第一年,幾乎都是家裡在支應。

  「嗯,我知道。」莫小山輕聲應道,「不過,我也快畢業了。等到今年七月,三年學業就完成了。到時候,我就能掙錢了,也能幫著家裡分擔一些。」

  李二狗聽了,心中很是歡喜,但嘴上卻說道:「不用,不用!家裡不用你操心,你顧好你自己就行。我還能幹,地里也有出產,餓不著你娘和弟弟妹妹。」

  「你從大學堂畢業了,掙了錢,首要的是給自己存起來,置辦家業。你要是能早點娶上媳婦,成家立業,你娘……你娘不知道有多高興!」

  他頓了頓,看著懷裡漸漸睡去的孩子,聲音低沉了些:「雖說家裡孩子多,負擔重,但好在……好在政府有些補貼,農業稅也有減免,一年到頭,緊巴點,也能支應過去。……你不用擔心家裡。」

  莫小山聽罷,沒有再繼續爭論。

  他知道,繼父或許是為他打算,也是不想拖累他。

  但他更清楚田地里刨食的艱難。

  他環顧了一下這間雖然寬敞但卻頗為簡陋的堂屋,泥土地面,牆壁上有些許裂痕,家具陳舊。

  他想起回來路上,鄉民們議論的收入對比。

  誠然,在新華,農人是幸福的,他們擁有自己的土地,溫飽無虞,也不受地主盤剝,還有政府的各種優惠扶持。

  相比於大明境內那些掙扎在生死線上的佃農,或者歐洲那些毫無自由的農奴,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開墾新地,頭三年免稅,第四、第五年半稅,五年後才全額徵收。

  而且,只要你生的孩子足夠多,還能抵扣應繳的農稅。

  聽說,為了鼓勵新增的人口填充廣袤的領土,政府還在醞釀新政策,允許像第二代國民,如果願意去新開闢的拓殖區,可以直接獲得八十畝土地,同樣享受「三免兩減」的稅收優惠,甚至還能獲得低息的農業貸款。

  新華的土地,實在是太廣闊了,仿佛永遠都有開墾不完的沃野,等待著更多的人口去填充。

  但是,幸福不等於富裕。

  莫小山心裡默算過,就算繼父一個人種著地,一年到頭,風調雨順,除去種子、農具損耗、一家人的口糧,再到年底,能攢下十塊、十幾塊銀元就已經是極好的年景了。

  若是遇到個旱澇災害,恐怕還得依靠政府的補貼和救濟才能度過難關。

  而在始興、廣豐那些工業日漸發達的城市裡,一個普通的工廠工人,一個月就能拿到四五塊銀元的月俸。

  隨著工齡增長,技術等級提升,一個月拿八九塊,甚至十幾塊也毫不稀奇。

  除去日常開銷,一個月省下兩三塊,一年就是二三十塊。

  可以說,在新華境內,若論經濟收入,依靠傳統農耕的農民,已經被迅速崛起的工人階層遠遠甩在了身後。

  這種差距,隨著工業化進程的加速,恐怕還會越來越大。

  廚房裡傳來了滋啦啦的油爆聲和麵條下鍋的聲響,伴隨著母親春娘輕快的哼唱。

  院子裡,幾隻土雞在悠閒地啄食。

  懷裡的老八在李二狗並不舒服的懷抱里沉沉睡去,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這個家,雖然清貧,雖然吵鬧,但卻充滿了生機和煙火氣。

  他即將完成學業,走向一個與父輩截然不同的未來。

  他知道,有些觀念不是一時半刻能改變的,有些責任,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來承擔。

  未來的路,似乎在這一刻,在這略顯尷尬卻又溫情流動的黃昏里,變得愈發清晰起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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