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差點鬧成五人墓碑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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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差點鬧成五人墓碑記

  宣和二年,七月十九,蘇州,同樂園。

  同樂園乃是朱勔在蘇州的府邸,占地數千畝,耗資數百萬貫,豪奢甲於江南。

  這一天,原本對朱勔而言,應該是個空虛而又平凡的普通日子。

  作為坐擁千萬家財、光是在姑蘇縣內就有三十萬畝上等優質水田、在整個江南擁有上百萬畝田地的江南頭號巨富,朱勔的日常生活就是那麼的空虛,已經沒有任何享樂可以讓他提起興致了。

  但就在這天早上,一條由蔡家親隨從汴京捎來的口信,打破了這種枯燥的平靜。

  「相公!有蔡相的心腹人來了,說是有重要口信帶給相公,已經在正堂上奉茶了。」朱勔的親隨不敢怠慢,得到消息就立刻來通傳。

  「哦?快帶我去。」朱勔也不吃水果了,一下子從臥榻上翻身而起,還推開了旁邊的一眾侍女。起身後又似乎想起了什麼,改口吩咐侍女趕快給他更衣,要穿得鄭重一點。

  很快,朱勔就親自來到正堂上,見到了蔡京的信使。

  「不知蔡相有何吩咐?」朱勔對來人很客氣。

  來人並沒有書信,就只是口頭轉達:「朱應奉在蘇州經營多年,看來也不是針插不進水潑不入,怎會讓人把奏請廢應奉局、罷花石綱的摺子遞上去的?要不是蔡相幫著遮掩,說不定官家此刻已經知道了!」

  朱勔聞言大驚,他最近也確實感受到蘇州官場上氛圍有些不對勁,有些官員開始對自己陽奉陰違起來,也感受到了最近民情有些洶洶,但他仍然沒往那種徹底撕破臉的可能性上想。

  「怎麼可能?居然有人敢奏請官家廢花石綱?是何人上奏?」

  來使也懶得廢話:「就是姑蘇知縣、趙子稱!他還公然在奏疏里宣揚他琢磨出來的『水泥』秘法,請陛下以後修艮岳和宮觀都別用奇石了!還說天下洶洶,江南民不聊生,再征花石綱,恐怕天怒人怨、變生肘腋!」

  「趙子稱?!」朱勔聽到這個名字,先是愣了好一會兒,不敢相信,這可是他提拔起來的人,至少他自己覺得這是他提拔起來的,「這黑心爛肺的白眼狼!老夫怎麼就沒看出他來!」

  朱勔想到憤怒之處,直接猛拍桌案,都顧不得手拍得生疼,渾身都氣得發抖了。

  朱勔顫抖了一會兒,立刻下令:「讓趙霖調一隊衙役……算了,直接找團練調廂軍,把縣衙圍了,捉拿趙子稱!」

  相比於身在京城、做事謹慎的蔡京。在江南可謂土皇帝的朱勔,則根本不在乎所謂的程序,他要抓一個縣令,根本就不用走流程,直接讓廂軍抓就是了。

  他本來想用衙役,但一想到,知州衙門的衙役也不多,而趙子稱手上有縣裡的衙役,不一定能形成絕對碾壓,萬一再生波折就不好了,所以他就改口直接讓廂軍上。

  很快,本州團練董超就帶了至少上千人的廂軍,直接去圍縣衙了。

  ……

  「縣君不好了!應奉局的人帶著廂軍圍了縣衙,說是要追查縣君抗旨阻撓花石綱的大不恭之罪!不會是有什麼誤會吧?縣君快出去解釋解釋才好!」

  很快身在縣衙內的趙子稱,就聽到縣吏們慌慌張張連滾帶爬地進來報信,衙役班頭們慌得連水火棍都拿不穩了。

  趙子稱嘆了口氣,解決朱勔之前,他是真沒辦法在蘇州官場上培植心腹黨羽,因為敵我強弱太懸殊了。此前他但凡想跟人推心置腹,跟那些文人說「跟著我一起干,搞掉朱勔之後大家一起大富大貴」,那對方百分之一千會直接選擇出賣他的。

  沒有文人會跟著他干一件十死無生的事情,所以趙子稱此前只能依賴那些江湖豪傑出身的武人。

  他總不能指望自己身邊突然冒出一個虞允文、文天祥那般滿身正氣、不顧個人榮辱生死的文膽吧。

  拉攏絕對效忠自己的文人心腹,這事兒只能在辦成倒朱案後,自己有了絕對的人望,才能施展得開。眼下,也就只能這般湊合了。

  「果然還是來了,不過朱勔倒是比我預想的更有腦子一點,他好歹還裝模作樣給我套個大不恭的罪名,倒沒敢直接拷打問罪。那我就陪他打這個官司便是。」趙子稱冷笑一聲,絲毫不懼地起身出去。

  朱勔還是知道輕重的,他雖然在江南一手遮天,但也不可能直接不經過朝廷審判手續、就動用私刑,處置朝廷命官。

  北宋末年朝政雖然糜爛,但大宋不殺士大夫、官員犯事必須有審判流程,這些原則好歹還在被堅持。大宋的法治程度,相比於之前的朝代,有一說一也確實是進步了的。


  朱勔能一手遮天,也是要講基本法的,過去十幾年,他用得最熟練的一個罪名,就是「大不恭」,這也是應奉局系統最拿手的口袋罪,什麼都能往裡裝。

  為什麼應奉局能定別人大不恭呢?因為應奉局是管徵發花石綱的,花石綱從法理上來說是臣民心甘情願奉獻給皇帝的貢品。

  所以阻撓百姓自發貢獻的渠道、阻撓百姓對皇帝表達發自肺腑的恭敬愛戴,那就毫無疑問是大不恭罪。

  這次趙子稱都上書奏請皇帝罷花石綱、廢應奉局了,這還不算「阻斷百姓向陛下表達愛戴的渠道」麼?

  就算趙子稱走的是合法上書言事的流程,朱勔也能再添油加醋一點,說他「早在正式上書之前,就有很多私下誹謗朝政、誹謗百姓對皇帝的愛戴」的言行舉動,以這個藉口先把他關起來一陣子,慢慢取證,是絕對做得到的。

  很快,趙子稱大大方方來到了縣衙門口,作為朱勔心腹的團練使董超已經帶著上千廂軍包圍了縣衙,一隻鳥都飛不出去。

  「趙知縣,你誹謗百姓對陛下的愛戴之舉、誹謗花石綱,實為大不恭!應奉局依例帶你回去查問,你可心服?」董超稍稍有些中氣不足、色厲內荏地喝問。

  趙子稱自然不會放過這個造勢的機會,他昂然而立,對著圍觀眾人高聲道:「我依朝廷法度、上書言事,如何就不恭了?我為朝廷獻上『水泥』之法,不求任何回報,只為減輕江南百姓負擔——你問問滿城百姓,這是不是大不恭?」

  廂軍圍住縣衙的時候,已經驚動了蘇州城內、最核心城區的大量百姓圍觀,眾人一開始還在竊竊私語,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麼熱鬧。

  聽了帶兵抓人的團練和縣君的對答,很多人才知道了情況。

  「原來縣君是為民請命!向朝廷獻上了一些可以替代太湖石修園子的技法、希望朝廷停了花石綱!」

  「應奉局是因為這個梁子,要抓縣君,說他大不恭!」

  「趙縣君真是好官啊!十幾年了,蘇州哪裡出過敢這般仗義執言、請求廢花石綱的好官!」

  「不能抓啊!趙縣君是好官啊!」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縣衙前的空場上,和相鄰的十字長街上,就擁滿了數以千計的百姓,大部分人還跪拜哭泣懇求,讓廂軍將校不可助紂為虐,千萬不能抓趙縣君這樣的好官。

  董團練也是看得頭皮發麻,一時有些後怕,這種情況若是處置不當,激起民變他可就完了。當下他也色厲內荏道:

  「趙子稱!你莫非是要煽動百姓作亂麼?還不快讓這些百姓退下!否則就是你蓄意作亂!」

  「一派胡言!我趙某人是堂堂太祖皇帝六世孫、大宋宗室,普天之下,還有誰比我們趙家人更希望大宋江山太平、百姓安居樂業!你居然說我一個宗室希望看到百姓作亂,這種話普天之下有人會信麼!

  而且我身為宗室,我家有宗正按譜賜爵,你難道還指望對本官濫用私刑、屈打成招不成!」

  董超徹底慫了,連忙解釋:「誰說要屈打成招了!只是徹查你的大不恭罪名罷了!應奉局也確實有權初審民間反對貢獻、對官家大不恭的罪行!最後定罪,自然會移交有司!你身為宗室,只要配合,自然會被依法度相待!

  你若無作亂之心,就趕快勸散這些鬧事百姓,否則到時候真鬧出事來,你也回不了頭了!」

  趙子稱掃視了一眼環境,確認今日之事已經鬧得夠大,應奉局應該也不敢亂來了,肯定會走程序,到時候自己也就能避免吃皮肉之苦。

  自己要是被暫時收監,朱勔下一步對付自己的手段,無非是找其他人分別審問、試圖羅織罪名,比如找曾經被趙子稱攤派過錢糧的本縣富戶,向他們誘供,讓他們陳述「趙子稱此前私下裡表示過對花石綱的不滿,嘲諷那些自願向官家貢獻的士紳」。

  但這些口供,並不能直接定案,只要走程序,自己就不怕拖。

  這個事情鬧得越大,拖得越久,越是懸而未決,自己的名聲也就會傳得越遠。

  當然了,也全虧他是大宋宗室,是在宗正那裡按譜掛了號的,朱勔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自己獲罪之前刑訊留傷。如果換個完全沒身份背景的,就算這次扛過去了,也難免會吃點皮肉之苦。

  既然心中有了把握,趙子稱當然要把一切做紮實,絕不落人話柄。

  只見他當著數千圍觀的蘇州百姓拱手道:「諸位父老鄉親!還請暫回吧,朱勔雖然栽贓陷害於我,但我身為大宋宗室,晾他也不敢濫用私刑。我自會以理服人,與他慢慢周旋!

  我趙某人今日在此發誓,定要讓被奸佞蒙蔽的官家看清江南民情,廢止花石綱!為官一任,若不能與民興利,豈不是愧對所領的民脂民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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