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江南出了個趙子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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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江南出了個趙子稱

  跟魏憲談妥之後,趙子稱才算補上了他計劃的最後一塊短板、確保了上書暢通的渠道。

  如果沒有魏憲這個通判的監察職能和上奏渠道作為保底,趙子稱哪怕計劃得再好,彈劾奏疏寫得再花團錦簇。

  皇帝要是都沒看見、能被中間的奸佞截留下來,那就都成了無用功。

  從魏憲處回來後,趙子稱總算火力全開,在短短數日內,就把《請廢江南應奉局》的奏疏寫完了。

  文章並不算辭藻華麗,但絕對鏗鏘有力。

  而且趙子稱還巧妙地做了一些安排,讓文章看起來並不是一味言辭激烈地抨擊,而是實實在在言之有物、言之有理。

  在文中,趙子稱藉助了自己作為「水泥發明人」的身份優勢,又從去年他在姑蘇縣秉政時、主持本縣冬季徭役、通過蘇州通判魏憲的協調、在蘇州四縣普遍推廣水泥用於修築圩岸說起,

  強調「水泥此物,已經被證明,用於圩岸施工,可以極大節省民力財力,國民兩便」,而且質量可靠,所修圩岸經得起檢驗,由此推而廣之,將來還可以用水泥為朝廷修築運河的河沿。

  趙子稱在文中分析,目前是否能用水泥蓋房子、或是修築海塘水壩,暫時還未可知。因為蓋房子的結構強度要求是更高的,而水壩則要考慮水位落差導致的巨大壓力,要確保水泥建築經過長期檢驗、確能抗壓後,才能大規模應用,這樣才對得起人民——當然趙子稱的原文肯定不會寫得這麼大白話,還是經過一些修飾的。

  在簡短地介紹了這些技術展望、證明自己是一個負責任的人、而非冒進之輩後,趙子稱立刻話鋒一轉,然後就提到「鑑於水泥之妙用,臣願將此秘方正式獻給朝廷,絕不藏私,以期利於天下。同時懇請陛下在艮岳修築時,以水泥砌假山,替代徵發巨石奇樹。

  汴京地處平原,周遭無石山、奇石,自營建艮岳以來,為堆砌假山,興花石綱取兩淮靈璧石、江南太湖石,耗費巨萬。

  江南凋殘,民不聊生。兩淮催逼,已生賊情。望陛下以天下安危為重,崇峻宮室享樂為輕,廢應奉局,罷花石綱,則天下幸甚。

  若仍執迷不悟,則恐江南、兩淮民情洶洶,旦夕之間,變生肘腋,悔之晚矣。」

  趙子稱這份奏疏,一言以蔽之,就是不但彈劾了朱勔、還把自己憑什麼彈劾的理由,說得明明白白,足以讓天下人信服,不至於落下「此人不過是一狂妄小官」的刻板印象。

  天下的狂士多了去了,純粹的狂士是無法贏得百姓和士林的足夠尊敬的。

  你區區一個七品知縣、鼻屎小官。廢花石綱這種大事,輪得到你來說?就算噴得再激烈,也不過是海瑞提前出現幾百年罷了。

  而海瑞那樣的人設,你邀個虛名是可以的,但絕對沒人會信賴海瑞真能幹成大事。將來如果真到了國家危亡的時候,沒人會擁立一個破而不立的純噴子,那種名聲對趙子稱也就沒有實際意義。

  所以趙子稱在文中巧妙地擺出了理由:我不是以鼻屎小官的身份去抨擊此事,而是因為「我是水泥的發明人」,我為皇帝廢除花石綱後、如何尋找給艮岳修假山找好了替代技術解決方案,所以才來噴這事兒的。

  那就不是「破而不立」的純噴子了,而是「我行我就真能上」的實幹者,是提前找好了全套解決方案、才言之有物奏請的,給人的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

  趙子稱這番精心設計的奏請,最終在五月底的一天,順利完成,並且提交了上去。

  奏疏並不能被加急,因為他談的事情並不是什麼已經發生的緊急軍情,所以前前後後也走了半個多月,直到六月中旬才送到汴京。

  抵達汴京之後,趙子稱的奏請,也果然在第一時間,就被蔡京一黨扣下了,根本就沒送到皇帝面前。

  如今的趙佶,根本就不怎麼管正事兒,區區一個知縣上奏,哪裡能隨隨便便被皇帝本人看到?那種鼻屎小官也配嗎?

  所以,趙子稱的奏疏,立刻就被蔡京把持的中書省,以正常、合法的流程批駁了。認為其所言荒悖、越權,而且大不敬,應該申飭甚至問罪!

  朱勔可是蔡京的重要黨羽,朱勔每年撈的錢,有相當一部分也是孝敬了蔡京和梁師成的,蔡京怎麼可能容忍應奉局直接被廢、花石綱從此停止?

  「簡直荒謬!區區七品知縣,還是為官僅僅半年的少年人,就敢妄言天下大事,還出言如此狂悖,這世道還真是變了!」


  六月二十這天一早,蔡府之內,蔡京第一次親眼看到下面的人送上來的這篇「奇文」,直接就給氣笑了,一邊咳著痰,一邊輕蔑地笑罵。

  此時此刻,在蔡京身邊的,正是和他關係還算不錯的小兒子蔡絛,蔡絛見狀連忙附和:「父親所言甚是!如今這天下,真是上下失序,狗作人立,區區七品知縣,敢放如此狂言以邀名聲,不如把這個奏疏送去給官家過目,也好讓官家震怒之下、名正言順嚴懲。」

  蔡京已經七十好幾了,年老體衰,中間還幾度罷相、幾度復相。

  因為趙佶喜歡玩派系平衡的權術,這些年扶持了不少人跟蔡京打對台戲,但又離不開蔡京的撈錢能力,君臣之間就這麼一直擰巴著。

  而在趙佶的持續挑撥和平衡之下,蔡京的兒子們居然都大多跟他關係很緊張,也不知是真的父子反目爭權、還是為了讓皇帝放心而故意演給皇帝看的。

  總而言之,蔡京的兩個大兒子蔡攸和蔡翛,跟父親關係都很不好,尤其蔡攸還想跟父親爭奪相權。眼下只有四兒子蔡絛受父親信任,蔡京老眼昏花,需要批覆公文時,都是讓這個小兒子代筆的。

  聽了蔡絛的建議後,蔡京直接否決道:「糊塗!這趙子稱雖是鼻屎小官,可畢竟是宗室,年初時似乎還聽師成提到過一嘴,說是這趙子稱頗有巧思,去年在艮岳時,好像還見到了微服遊園的陛下,陛下對這個遠房侄兒還有些好感,可能是見他年紀、經歷、志趣皆與鄆王仿佛吧。

  這種事情,捅到官家那裡去作甚?說不定官家一好奇,還要深入查問,徒生枝節而已。直接申飭否了,交中書省批覆就是。」

  蔡絛並不知道這些內幕,他也沒料到,區區一個七品知縣,居然還能被父親這樣日理萬機的宰相聽說過,看來此人是有點奇遇了。不過蔡絛還是忍不住提醒:

  「但若是不讓官家知道,直接中書省批覆,也就沒法追罰太重了,對方畢竟是宗室……」

  蔡京白眉一挑:「不重就不重好了,何必非要那般不死不休?讓中書省重拿輕放,同時派人去江南給朱勔通風報信。到時候不管朱勔自己如何清理門戶,將來就算官家追查,也不知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而且絕對攀扯不到我們蔡家頭上。」

  蔡京這等老奸巨猾之徒,已然是江湖越老膽子越小、獅子搏兔亦用全力。趙子稱不知天高地厚敢堵他財路,他肯定是要清算的,但絕不會讓哪怕一滴血濺到自己身上。

  他甚至覺得,朱勔雖然該繼續把持應奉局搜刮斂財,但也必須敲打敲打。這廝是何等的辦事無能,才會讓趙子稱的奏疏遞到東京來的?在江南經營了那麼多年,都成了擺設不成?

  不是號稱「吳中州府俱得使喚若奴僕」麼?奴僕怎麼都有膽子反噬主人了?居然還沒攔住?

  廢物!

  藉此敲打敲打,讓朱勔上點心,也能讓朱勔記得將來給蔡家上貢更多好處。

  蔡絛聽後,頓時恍然大悟,到底薑還是老的辣,對於這種奏疏,何必非要動用朝廷公器去嚴懲呢?讓朱勔自己清理門戶不就好了!朱勔要是真做得出格了,將來被反攻倒算,也是朱勔自己的問題。

  這次的通風報信,只要給口信就行了,不能留下書證,以免給朱勔送去把柄。

  想明白這些關竅後,蔡絛立刻按照父親的意思,按部就班去辦理了。

  趙子稱的第一次上書,果然連皇帝的面都沒見到,就徹底石沉大海,反而為自己招來了打擊。

  中書省正式批覆的官面打擊並不嚴重,只是斥責他越權言事等等罪名,該罰俸罰俸,該降職降職,但並不會直接流放,也不會有比流放更重的處罰。

  但是朱勔私下裡會如何對付他,那就不好說了。

  不過蔡京一門並不知道,趙子稱其實還有後手。他在正常上書的同時,還給好幾個東京這邊的友人寫信了,主要是太學裡那些同學。

  尤其是之前喝過酒的大嘴巴大噴子陳東,趙子稱私下裡給他寫了一封信,讓自己手下的信使送來東京,裡面先鋪墊了一些閒聊的話,然後不經意提起「自己準備去干一件大事,彈劾朱勔請廢花石綱,不計個人生死得失」。

  除了陳東以外,趙子稱還故意讓好幾個人知道這事兒,一旦他出事了,天下人就會儘快知道他究竟是為什麼出事的。

  六月底,蔡京一黨以正常流程渠道申飭趙子稱的文書,就從東京正常下發,七月中旬將盡時,便送到了蘇州。

  而蔡家給朱勔的私人告密信息,差不多也是前後腳送到的蘇州。

  與此同時,在東京,陳東等人也都確認,趙子稱是真的有種,他居然真的彈劾了朱勔,還因此被人報復了。

  「趙賢弟是真**的有種!居然敢幹這種天下人都想干又不敢幹的事兒?」陳東直接就給震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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