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渾水方才好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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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3章 渾水方才好摸魚

  烏古論元忠的位置很好找。

  為了防備有人逃出城區,也有可能為了一旦有變就立即逃跑,這斯乾脆就宿在了北城門的城樓上,並且派遣心腹拉攏人手,在其餘幾個城門駐紮看守。

  烏古論元忠早就知道梁球進城的消息,原本還有些緊張,然而見對方直奔政事堂,也就沒了多餘的念頭,只待梁球從政事堂中出來,就親自過去拜訪,細細詢問。

  就算不給梁球臉,也該給他帶來的那二百甲騎一些面子的。

  可誰能想到,他還沒有去見梁球,梁球就來找他了?

  「梁尚書,請飲。」烏古論元忠將梁球引上城樓之後,端起茶杯,對門口甲士使了個眼色。

  甲士隨即會意,將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梁球仿佛未覺,擺了擺手說道:「將軍不必多禮,我剛剛在政事堂那裡已經喝了一肚子了,此番前來,是要問將軍一件大事。」

  烏古論元忠將茶杯放回桌子:「巧了,我也有些事情想問梁尚書。」

  梁球點了點頭:「我知道將軍想問什麼,待會兒我事無巨細的講給將軍聽。

  但我的問題只有一句。」

  烏古論元忠正色說道:「梁尚書請問。」

  「將軍究竟有沒有收到曹國公的手令,讓你對朝堂眾臣趕盡殺絕?」

  在梁球的逼視下,烏古論元忠先是嘆了口氣,隨後苦笑說道:「莫說此地距遼東遙遠,根本無法快速通訊,就算有飛騎傳書,曹國公又哪裡會下這種命令呢?豈不是將自絕於大金?」

  梁球再次點了點頭:「也就是說,太子真的沒死?」

  烏古論元忠眯起了眼睛:「梁尚書,你是不是要為張相公來作說客?」

  梁球失笑出聲:「非是為梁尚書作說客,而是因為經歷巢縣大敗後,見到朝中是這個局面,想要做些實事,平息混亂罷了。

  而且我剛剛入城,與各方無利無害,也恰應該由我來做此事。」

  烏古論元忠卻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看著梁球不語。

  梁球也只能將在政事堂中的那番說辭再次說了一遍,而烏古論元忠卻問的很仔細,幾乎將他奔走的過程問了個通透。

  半個時辰之後,口乾舌燥的梁球再次拿起茶杯,咕咚咚灌了一肚子涼茶。

  烏古論元忠沉思片刻,方才說道:「如此說來,宋國暫時就不會與大金開戰了。」

  「兩淮成了那副德行,外加宋國朝中局勢動盪,暫時無力北伐。」梁球正色說道:「不過很暫時,南人還是有能擔當的相公與將軍的,最遲兩年之後,就會打過來的。」

  烏古論元忠若有所思的點頭,隨後喃喃說道:「還是得派遣使臣請和,最起碼,要爭取些時日才好。」

  梁球終於不耐,言語中有了質問的意思:「元忠,太子究竟是死是活?!你這裡有沒有個准信?」

  烏古論元忠嘆了口氣,搖頭以對:「不知道。」

  「不知道?」

  梁球大驚,這種事還有不知道的情況嗎?

  烏古論元忠看著梁球的眼睛,誠懇說道:「梁尚書,如果我說東宮大火不是我放的,你信嗎?」

  我他媽信個鬼!

  心中這樣想著,梁球卻是將猶疑表現在臉上。

  烏古論元忠見狀,出言解釋:「事實正是如此,我若是真的要取太子性命,

  直接將太子囚禁在東宮中。

  隨後要立即安撫好拉攏城中勛貴官員還有百姓。

  太子無非就是個半大小子,到時候用弓弦一勒,事情就辦妥了。根本不用將聲勢鬧得如此之大。」

  「然而現在的情況是,我還沒有安撫好勛貴,甚至都沒有準備好糧草,沒有與張相公他們作商議,只是面見太子並將東宮圍了起來後,東宮就著火了。」

  梁球沉默了。

  而烏古論元忠卻是繼續說道:「好不容易將火撲滅,從其中找出幾具燒焦的屍首,雖然有與太子身材相仿之人,但數量不對。」

  「當日東宮之中,算上宮女內侍,沒有逃出來的應該有十七人,但只有十二具焦屍。」

  直到這時候,梁球方才明白之前那句『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鬼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烏古論元忠都承認他要殺太子了,只不過來不及動手罷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有必要撒謊嗎?

  梁球若有所思:「依照將軍的意思,也就是說有人見勢不妙,暗中救了太子,並且在東宮放了一把火,以此來魚目混珠?」

  烏古論元忠依舊說道:「我不知道。」

  「也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東宮真的失火,而太子真的被燒得屍骨無存,但我不敢賭。」

  「這無關於忠於某人。」

  「而是如果汴梁真的有人將太子運了出去,到了仆散忠義軍中,由那個死腦筋擁立太子稱帝,國家就會立即分裂。

  須知道,仆散忠義中路軍可是有十幾萬大軍啊!若是加上徒單貞與張中彥,

  這就是二十萬大軍,一場內戰後,大金也就要徹底亡了。」

  「我宣布戒嚴也是因為此事,局勢撲朔迷離,有人暗中在搞事,就算到時候我控制不住局面,也要將第一個蹦出來,死忠於完顏亮的侯臣斬殺了再說!」

  說到最後,烏古論元忠顯出了狼厲之態,眼中幾乎在冒火。

  梁球深深吸了一口氣,方才說道:「元忠將軍,這件事你做錯了。」

  「哦?」

  「不是這樣做事的。」梁球正色說道:「我知道你懷疑有人搗亂,但有可能是全城勛貴官員一齊搗亂嗎?若是這般,你連這汴梁城都進不來。可若非如此,

  你為何要將所有人都看作敵人呢?」

  烏古論元忠仿佛也知道這個道理,聞言根本沒有什麼恍然大悟狀,直接就坡下驢:「那就還望梁尚書從中說和了。」

  梁球躬身一禮:「固所願不敢請耳。」

  說著,梁球就轉身離去了。

  烏古論元忠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梁球下了城頭,遠去之後方才收斂了笑意,捻著鬍鬚,眯起了眼睛。

  梁球在數名甲騎的保護下,終於得空回到了家中,而剛剛來到自家廳堂,瞬間汗如雨下,背後都快濕透了。

  他的妻妾與兒子見狀大驚,還以為他是害了什麼急病,立即就要去尋郎中。

  但梁球卻攔住了兒子梁伯海:「阿大,我無事,只是為了局勢擔憂罷了,勿要聲張,一切如常即可,且去速速喚你孟容族叔前來。」

  梁伯海不敢怠慢,很快就將一名中年文士喚了過來。

  「孟容,你來了,我就安心了。」梁球直接抓著中年文士的雙手,連連嘆氣,只覺得剛剛出了一身汁之後神清氣爽,也卸下了許多壓力。

  原因無他,梁球自認為只是中人之姿,當個承平宰相就是極限,根本沒有能力去收拾如此大範圍的亂局,甚至都難以在亂局之中做出準確判斷。

  而他這個族弟,才是真正的宰輔之才。

  事實上樑球並沒有看錯人,因為此時因為丁母憂辭官在家的這名族弟,大名喚作梁肅,在歷史上坐到了金國宰相的位置,精通政務與水利,尤其在經濟方面有獨到的見識與手法,為完顏雍平定內部矛盾打下了經濟基礎。

  當然,他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石皋的徒第,當今更部侍郎石琚的師弟。

  梁家是奉聖州豪族,其中出來做官之人數不勝數,能被梁球這般人物看重,

  甚至自認為低一頭,此時的梁肅也不是泛泛之輩。

  梁肅的第一次揚名,就是在大名府任少尹,在一個月之內清理了十二年積贊的冤獄,而且所有人盡皆服膺,沒有人再作上訴。

  在將南征事情始末事無巨細的全向這個族第說罷之後,梁肅正色說道:「大兄,你難道真的想要投奔那劉大郎嗎?」

  梁球沒有對族弟撒謊:「一開始是有的,因為李通李相公這種人物都要投奔於他,總該有些說法。我在戰場上也見過這劉大郎的手段,果真是不同凡響。

  巢縣大戰是真的硬仗,沒有任何取巧,而且不單單是各路將軍,陛下都開始拼命了,卻依舊被生生打敗,劉大郎是真的天下英雄。

  而我冒充使節,在宋國中樞斯混一段時間之後,又對宋國起了一些輕視,覺得他們成不了大事,也就想著回來跟著曹國公罷了。

  然而此時見到汴梁城中的紛亂,又覺得大金似乎不怎麼穩妥,確實又有些心亂如麻,不知前路在何方了。」


  真的為國家奮不顧身,敢於付出自己乃至於親族生命的才是少數,大部分人忠於國家之人,還是在想國家興盛的同時,自己也能有高官厚祿,家族也能前途遠大。

  投靠劉淮的優點在於那邊是政權初創,可以大展拳腳,在其餘地方肘的大事,在彼處都可以做,可以一展胸中抱負。

  但相對於宋金兩方來說,劉淮的實力太弱小了,小到一個山東擠了好兒個勢力。從頭打天下哪有那麼簡單?

  中道崩殖實在是太正常不過,到時候不單單是自己的性命,就連家人都難保得住。

  梁肅鬆開自家族兄的雙手,在原地步幾圈之後,方才正色下了結論:「如今的局面,反而是咱們都去投靠劉大郎,才能有存身保命。」

  梁球神情一振,知道梁肅已經理清了關節:「這有什麼說法?」

  梁肅皺著眉頭:「大兄,大金如今的局勢,就如同這汴梁城一樣,是陛下與曹國公角力。陛下雖然-南狩,竟然還有人要來保他的太子,與曹國公作對,

  就說明曹國公一時間根本難以控制天下。」

  「我猜宋國正在等待一個時機,等到曹國公正式稱帝之後,卻還沒有掌握各路大軍·尤其是還沒有讓仆散忠義歸順之時,宋國就會將陛下放回來,到時候大金的汴梁城,乃至於河北,就會變成前線。」

  「咱們無論從哪一方,都免不了家族零散,傷亡慘重的情況。」

  梁球搖頭失笑:「我還以為是什麼,這件事聰明人都看得出來,就比如政事堂中的三名留守相公,但張浩張相公說的好,以趙構的能耐,根本不可能幹淨利落的做成此事。

  再加上曹國公一方也有能人,也會派遣使臣去宋國作敷衍,只要他們稍稍猶豫,讓曹國公可以掌握著幾路大軍,那麼就算陛下回來,也只能是落個人頭落地的下場。」

  梁肅原本還在飲茶,聽到最後終於豁然抬頭:「這三名相公,還有烏古論元忠那廝,是不是不知道有劉大郎這個人物,也不知道那個虞允文虞相公?」

  梁球點頭,卻又臉色突變。

  他自然不可能對三名相公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甚至連國璽曾經在手中過了一遭都沒說,所以也就略過了這兩個人。

  但在跟族弟私下議論之時,他不可能隱藏這麼重要的信息,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個清楚明白。

  「你的意思是—」

  梁肅點頭,瓣著手指說道:「這劉大郎行事有章法,軍事上狠辣,民事上行仁。並且有一支忠心耿耿的大軍,還有山東作為根基,有朝中要員為奧援,已經有了做成一些大事的根基了。

  就算趙構那斯無力去做成此事,這劉大郎也會去做的不對!!!」

  說到這裡,兩人同時抬頭,互相對視,目露驚。

  「李通李相公投靠劉大郎,會不會就是因為要救出陛下?」

  梁肅猶疑著說出了猜測。

  因為李通是完顏亮一手提拔的,雖然經常被人認為是幸進小人,卻依舊算是與完顏亮君臣相得,此時為了主上忍辱負重,在劉淮身邊拼一把,那還真有可能。

  最關鍵的是,這完全是各取所需。

  劉淮難道就不想讓金國發生內亂嗎?

  然而李通託付梁球,將他的家小都帶到山東,又似乎是這廝是真的投靠劉淮了。

  所有信息在梁肅的腦中匯總,片刻之後,他方才說道:「無論李相公如何去做,不成了,真的不成了,誰也擋不住,陛下真的要回來了,大金要亂了!」

  說著,就連梁肅都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現在金國的局勢甚至與宋國是否北伐都無關,金國自己馬上就要打大規模內戰了,軍卒百姓乃至於公卿貴族都會在這大磨盤中被碾成粉。

  金國馬上就要變成修羅戰場了!

  梁肅飲了一杯茶水,勉強平復了一下心情,方才說道:「大兄,聽聞你負責整理山東情況,還請將忠義軍魏勝與這劉淮劉大郎的所有情況都一一道來,一定要事無巨細。」

  梁球有些焦急:「事到如今,難道還管這些嗎?除了到彼處避難,又能去哪裡?」

  梁肅正色說道:「事關大丈夫究竟是要託身還是效命,若是效命,又需要做到什麼程度,不敢不查!」

  梁球見梁肅面容嚴肅,也就暫時壓制住了焦急的心思,將之前收集到的信息,包括在山東均田,包括對女真猛安謀克戶編戶齊民等等政策一一說來。

  梁肅越聽越安靜,到最後竟然將茶盞放到了案几上,坐在原地若有所思起來。

  梁球口乾舌燥的飲了一杯茶,方才問道:「如何?」

  梁肅眯起了眼晴,喃喃說道:「這劉大郎,倒真是個成大事的樣子,莫非他真的能安定天下?」

  梁球再次有些焦急:「那咱們該如何是好?」

  梁肅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咱們要做的,不僅僅是要逃離此處,更是要將局勢往前推一把,助那劉大郎一臂之力,否則大金內亂平定,咱們到了山東也沒有好果子吃。正好,咱們也要立功以存身。」

  「大兄,國璽你還帶著呢嗎?」天色漸黑,梁肅的面容在燭火中忽明忽暗,

  低聲向自家大兄詢問。

  梁球搖頭:「都被劉大郎與李相公留下了,不過在走之前,各個印璽我都用各色布帛文書蓋了許多章,此時就在我僕從隨身攜帶的幾個包裹里。」

  梁肅長長舒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如今這件事,還是得落到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太子頭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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