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十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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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風裹著糖炒栗子的香氣鑽進陽台,姜紫媚蹲在藤編椅前給多肉「雨劍」換盆。

  深褐色的陶土盆是上周在市集淘的,盆底刻著歪歪扭扭的「媚」字——陸明澤用篆刻刀刻的,指腹為此磨出了血泡。

  她捏起塊碎陶片墊在盆底,陽光穿過玻璃花房的穹頂,在她發間織出金箔般的光斑,映得睫毛下的陰影像振翅的蝶。

  「小心扎手。」陸明澤的聲音從廚房飄來,帶著鐵鍋與木勺碰撞的輕響。他穿著她去年織的薑黃色毛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和那道換書架燈泡時磕的舊疤。玻璃罐里的菊花瓣已經曬了三日,此刻正攤在竹匾里,像撒了把碎金箔。她捏起一片放進嘴裡,舌尖掠過乾燥的脈絡,苦意里藏著若有若無的甜,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嘩啦」聲——裝冰糖的玻璃罐在男人手中傾斜,晶亮的糖粒滾落灶台,在晨光里碎成滿地星子。

  「陸明澤!」她轉身時,正看見他手忙腳亂地用抹布去堵糖粒,發梢垂落額前,耳尖泛起薄紅,像被秋霜染了的楓葉。陽光穿過他指縫,在焦糖色的糖漿里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糖漿正順著灶沿往下淌,在白色瓷磚上畫出蜿蜒的金線。

  「上次你說茶館的糖桂花.」他聲音漸低,指尖蹭到沾了糖漿的袖口,「想試著做給你。」姜紫媚笑著撿起顆冰糖,發現糖粒上粘著片完整的桂花,米黃色的花瓣脈絡清晰如嬰兒的睫毛。她走到他身邊,從圍裙口袋裡掏出塊格子手帕,替他擦去掌心的糖漿:「需要助手嗎?本甜點師可是很專業的。」

  十分鐘後,兩人並肩站在灶台前,蒸汽模糊了廚房的玻璃。姜紫媚負責往粗陶罐里舖一層桂花一層冰糖,陸明澤用雕花木勺輕輕壓實,每壓一下,指節就泛起淡紅,像浸了紅酒的白玉。陶罐內壁漸漸凝起水珠,混著桂花的甜香與陳皮的清苦,在晨光里釀成琥珀色的霧。他忽然伸手替她別開垂落的髮絲,指腹擦過她耳後,帶著常年洗碗留下的溫厚觸感:「當心蒸汽燙到。」

  深夜整理書房時,牛皮紙箱底的鐵皮盒不慎翻倒。姜紫媚蹲在滿地雜物中,看見盒裡的電影票根、糖紙、乾花像被風吹散的記憶碎片。一張泛黃的遊樂園門票飄到腳邊,票面上「旋轉木馬」的字樣已有些模糊,她指尖撫過票根邊緣的齒痕,想起那日陸明澤在木馬上緊張得撞歪她的發箍,耳尖紅得像熟透的草莓,卻仍強作鎮定地說「這馬的鬃毛沒你畫的好看」。

  「在看什麼?」陸明澤端著熱牛奶走進來,毛衣領口露出半截銀色項鍊——那是她用第一次賣畫的錢給他買的,吊墜是枚迷你調色盤。他在她身邊坐下,膝蓋蹭到她的,替她披上羊絨開衫:「地板涼。」

  她將門票夾進素描本,抬頭時發現他發間又添了幾根銀絲,在檯燈下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明天去買新的標本夾吧。想把我們的故事都壓成書籤,等老了坐在搖椅上看。」男人伸手攬住她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胸前,聽見他心跳聲 steady and strong,像老式座鐘的鐘擺:「不如做本手帳?你畫畫,我寫備註,比如『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把糖桂花熬成了焦糖,卻說是新型琥珀』。」

  她笑著用 elbow頂他胸口,觸到他藏在毛衣下的創可貼——今早切菜時又劃破了手指。月光從百頁窗的縫隙漏進來,在他們交迭的腿上織出條紋光影,像誰用月光紡了匹布。鐵皮盒裡的乾花散發出陳舊的香,混著他身上的藍月亮洗衣液味,釀成時光的蜜。

  初雪來得猝不及防,像天空打翻了麵粉袋。姜紫媚在畫室調色盤裡調鈷藍色,忽然聽見陽台傳來「咕咚」聲——是陸明澤堆的雪人腦袋滾進了花盆。她放下畫筆跑過去,看見男人正跪在雪地里,雙手捧著那顆歪歪扭扭的雪球,睫毛上掛著冰晶,像撒了把碎鑽,黑色羽絨服上落滿雪花,像披了件綴滿星子的斗篷。

  「胡蘿蔔鼻子掉了。」他抬頭看她,鼻尖凍得通紅,像顆小番茄,「雪球好像不太喜歡這個造型。」她蹲下來幫他扶正雪球,觸到他手套指尖的破洞——那是替她修畫框時刮的。月光落在雪人的煤球眼睛上,兩顆烏黑的圓斑映著室內的燈光,像兩枚嵌在雪團里的黑曜石。

  「明天給它織頂帽子吧。」她從口袋裡掏出暖手寶塞進他懷裡,觸到裡面皺巴巴的紙巾,「你看,它的微笑用松枝畫得多好。」雪人臉頰上那道弧線歪向左邊,像被風吹斜的逗號,恰好對著他們的落地窗,仿佛在朝屋裡的人打招呼。

  凌晨三點,姜紫媚被壓抑的咳嗽聲驚醒。黑暗中,她看見沙發上蜷著的身影正劇烈顫動,像片被寒風捲動的落葉。床頭柜上的檯燈亮起,暖黃色的光暈里,陸明澤額角沁著汗珠,手裡攥著她的羊絨開衫,指縫間露出半片紙巾,上面洇著淡紅的血跡。

  「38.5℃。」她舉著體溫計的手有些發抖,玻璃管里的水銀柱像條不安的紅蛇,「必須去醫院。」男人卻搖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紙面:「明天你有畫展.不能耽誤。」話音未落,她已經套上羽絨服,將他的圍巾系得嚴嚴實實,指尖划過他喉結,觸到發燙的皮膚:「畫展可以改期,你不能。」


  急診室的白熾燈冷得像月光,照得陸明澤的臉愈發蒼白。姜紫媚坐在病床邊削蘋果,不鏽鋼果皮刀在掌心發燙,果皮被拉成細長的螺旋,像條金蛇在雪地上遊走。男人忽然伸手按住她手腕:「別削了,吃橘子吧。」他指尖的溫度灼人,卻仍記得她討厭蘋果皮的澀味,指甲縫裡還留著今早替她調赭石色顏料的痕跡。

  走廊傳來護士推車的聲響,金屬輪子在地面滾出單調的節奏。姜紫媚抬頭時,看見陸明澤發間的銀絲在燈光下微顫,像落了層薄雪。她忽然想起初見時,他穿白襯衫站在畫廊里,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目光專注地盯著她的《星夜》系列,那時他的頭髮還是濃黑的,像片深邃的夜空。

  「睡會兒吧。」他伸手替她拂去睫毛上的疲倦,「我沒事。」她搖頭,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籤紮起一塊遞到他唇邊。果肉觸到舌尖的瞬間,他忽然輕笑:「記得第一次約會,你把蘋果核餵給了廣場鴿。」她看著他咀嚼的樣子,喉結輕輕滾動,忽然鼻子發酸——這個會記得她所有喜好的男人,此刻正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像株被風雨打彎的蘆葦。

  天亮時雪停了,東方泛起蟹殼青。兩人裹著同條灰色毛毯坐在醫院長椅上,姜紫媚靠在他肩頭打盹,夢見雪人戴著她織的圍巾,在陽光下慢慢融化,雪水匯成小溪,裡面漂著他們的合影、電影票根、糖紙。陸明澤的手指輕輕敲著她手背,哼著跑調的《雪絨花》,節奏忽快忽慢,像老舊唱片在跳針。

  「快看。」他忽然推醒她,指向窗外。初升的太陽正從樓群間探出頭,將積雪染成蜜色,遠處的雪人歪戴著頂紅色毛線帽——不知哪個小孩替它織的,帽檐上還墜著兩顆絨球,像綴著兩顆小太陽。姜紫媚笑了,將頭更深地埋進他懷裡,聽見他胸腔里傳來悶悶的笑聲,像春雪融化時的溪流聲。

  三月的櫻花像粉色的霧,漫過街道、屋頂、電車軌道。陸明澤的相機在賞櫻那天突然罷工,快門鍵按下去毫無反應,像只突然啞了的夜鶯。姜紫媚蹲在新宿御苑的櫻花樹下,看著他皺眉研究鏡頭,陽光穿過繁密的花枝,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幅莫奈的油畫。

  「可能是快門線壞了。」他輕聲說,指尖撫過相機表面的紋路,像安撫受傷的寵物,「上次在熱帶植物館,鏡頭進了水汽」她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像被雨水洇開的墨點——最近他總熬夜替她調整畫框角度,有時她凌晨醒來,還看見書房門縫漏出的燈光。

  「先別管相機了。」她握住他冰涼的手,觸到掌心的繭,「陪我看櫻花吧。」地鐵站里,人潮推著他們向前,她的圍巾不小心勾住了他的相機帶,兩人踉蹌著扶住扶手,他的下巴蹭過她發頂,帶著剃鬚水的清冽氣息:「小心。」

  櫻花樹下,陸明澤替她摘去頭髮上的花瓣,指尖觸到她耳後柔軟的絨毛。忽然有陣風吹過,成片的粉白花瓣簌簌落下,像場溫柔的雪,落在他睫毛上,落在她肩頭的畫本上。她想起去年此時,他舉著相機追拍她轉圈的樣子,鏡頭裡的她裙擺飛揚,掃落花瓣如胭脂雨,而他的嘴角始終掛著抹笑意,像株被陽光曬暖的蘆葦。

  「用手機拍吧。」她掏出手機,鏡頭裡的他站在花樹下,銀髮與櫻花交相輝映,恍惚間像是時光在輕輕吻他的額角。他微微側身,讓身後的「染井吉野」占據畫面右側,左手自然下垂,指尖剛好觸到她的指尖——這是他們最默契的拍照姿勢,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枝葉在風中輕輕交纏。

  傍晚在相機修理店,老闆推了推眼鏡:「快門組件老化,需要更換。」陸明澤按住她要掏錢包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輕輕畫圈——那是他們的暗號,表示「別擔心」。玻璃櫃裡的新款相機閃著金屬光澤,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三秒,隨即移向窗外的櫻花,喉結微微滾動:「先修吧,舊相機用慣了。」

  回家路上,姜紫媚看見他盯著櫥窗里的相機,眼神溫柔而遺憾,像在看一個遙遠的夢。她悄悄打開手機銀行,將攢了半年的稿費轉到他帳戶,轉帳備註寫著:「給雪人先生的新眼睛,記得捕捉更多星光。」發送前,她猶豫片刻,又添了句:「我的畫本里,已經裝滿了你用舊相機拍下的春天。」

  次日清晨,她在他公文包里放了張手繪卡片。正面畫著台卡通相機,鏡頭裡映出兩棵牽手的櫻花樹,樹下的雪人戴著圍巾,胡蘿蔔鼻子上停著只蝴蝶;背面用娟秀的字體寫著:「修相機的錢,是我賣《星夜》系列的第一筆稿費哦。你說相機是時光的捕蟲網,那我的畫本就是你的暗房,每幅畫裡都藏著你按下快門時的心跳。」

  深夜,陸明澤在書房打開公文包,卡片滑落時,片櫻花標本從裡面掉出。那是今早她在櫻花樹下撿的,用壓花器壓得薄如蟬翼,淡粉色的花瓣上還留著她指尖的溫度。他輕輕撫摸卡片上的畫,嘴角揚起笑意,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我們的故事,是櫻花落在相機鏡頭上的光斑,是舊膠捲里未顯影的溫柔。」

  七月的雷陣雨來得毫無徵兆,銅錢大的雨點砸在便利店玻璃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姜紫媚站在收銀台前,看著陸明澤舉著文件夾在雨里狂奔,白襯衫緊貼後背,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像兩片被雨水打濕的蝶翼。他的公文包護在胸前,用身體替裡面的畫稿擋住風雨,褲腳濺滿泥點,像踩過條渾濁的河流。

  「怎麼沒帶傘?」她連忙遞上紙巾,觸到他手臂上的水珠,涼絲絲的,混著雨水與汗水的味道。男人從懷裡掏出個防水袋,裡面裝著她的《星空》系列畫稿,塑料膜上凝著水珠,像裹著層透明的琥珀:「怕淋濕你的星星。」她看見自己畫的北斗七星在水光中搖晃,仿佛真的墜入了銀河。

  暴雨夜,客廳的落地窗外電閃雷鳴。姜紫媚窩在陸明澤懷裡看老電影,電視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讓銀髮泛著冷調的光澤。他的腿上放著個玻璃罐,裡面裝著去年在海邊撿的星砂、菊花瓣,還有片枯黃的楓葉——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時撿的。她的腳蹭到他小腿,觸到那道搬畫架時磕的疤痕,像條沉默的河流,流淌著歲月的痕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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