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屈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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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在雨夜中急行軍了多久,他們給準備的這個傳統的「雨衣」也不好使,付樂現在只感覺到身體重,衣服都打濕了,腳也重,又累,鞋也給打濕了。路不好走,衣服上都沾了不少泥巴,好在除了付樂來的時候背的這個背包以外,其他的梁然都給扛著了。看得出來梁然是比較習慣,眼睛還比較有神,不像付樂已經是要死不活的樣子,但是軍令在,又不可能大聲抱怨或者中途停下,付樂只能搖搖晃晃的走下去。

  夜晚寂靜的可怕,只有腳步聲和軍官的些許吆喝聲,在終於靠近江邊的時候前方有傳令官過來:「眾軍聽令,原地休整。」

  真是如聽仙樂耳暫明,二人趕緊隨著他們這一小隊到軍官的指定位置去休息。很多人直接席地而坐,或是有墊的稍微墊一下就坐,付樂站著實在是有點坐不下去,梁然見狀趕緊過來從他的包袱立馬拿出兩張墊子,說:「早知道先生沒有行軍的經驗,卑職特意準備了這個。」

  付樂看得有些感動,說了聲謝,想來梁然叔侄倆都可以勉強算作他在這個世界唯二的親人了。待兩人坐下後,周圍也都是大頭兵,他們也是不在乎乾淨不乾淨,或坐或躺,只圖一時舒服即可,不一會兒周圍或有打呼嚕的聲音,也有精神頭比較好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吃乾糧,交談一二。

  他二人拿出乾糧,正準備吃,只見旁邊一伙人裡面突然一個中年漢子走了過來,見到付樂,頗有些尷尬的說:「兩位兄弟,不知道有沒有多餘的乾糧,我兄弟幾人有些短缺。」

  梁然從包裡面再掏了兩張乾糧遞給了他,他喜笑顏開的謝了領過去,幾個漢子吃的比較快,一下子吃光了還不怎麼困,見他二人也還沒睡,又聚過來搭笑道:「兩位兄弟面生得很,以前不是咱們這個隊的吧。」

  付樂這會兒正勾起了思念親人的情緒,見幾位老兵過來聊天,忽然發問:「幾位大哥,你們跟著晉王殿下打韃子,親人可還安好嗎?」

  這幾人也是沒想到付樂突然會有此一問,愣了一會,其中一個漢子有點靦腆的答道:「這位兄弟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他正欲說點什麼突然卡住了,面容凝重了一會兒,又換了一種語氣說道:「我們妻子都被殿下送到後方安置,我們為國效力,朝廷自然是要照顧我們家屬的。」

  另一個老哥則突然哽咽的說道:「我的家人在貴州,都被韃子給屠戮了,現在全家就剩我一個,他日在戰場上我定然要多殺幾個韃子,報仇雪恨。」老哥說的怒髮衝冠,甚至拔出佩刀往地上劈了一下。

  其他幾位戰友見到,都紛紛喝好,跟著說些曾經殺了多少韃子的過往。付樂看著他們,想著在本來的歷史位面,他們大部分都會變成磨盤山下的白骨,時到康熙雍正年間,還有詩云:磨盤戰地人猶識,磷火常同日色鮮。

  不知腦袋哪裡突然抽了一下,付樂又接著問道:「幾位老哥,方今天下,韃子已有十分之九。我從北來,基本上都投降了韃子,不知幾位老哥有什麼看法?」

  「說來這些地方的人還是孬種居多呀。」持刀老哥慷慨激昂的說:「我自隨老大王起義以來,殺貪官污吏,殺兵匪,後又跟蜀王晉王打韃子,從未膽怯。要我說,我大明就是漢子太少,孬種太多,使得韃子能猖獗至今。」

  旁邊一人見他說得有點不像話,打斷道:「我聽說北方也一直抵抗韃子,自李闖王兵敗,山西山東各地義士起義不少。但每次韃子攻下一城必屠殺之,久而久之,有骨氣的也慢慢被殺光了,剩下的打不過又有什麼辦法呢?」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打不過就投降?還是那些懦夫不敢跟韃子拼命罷了。」持刀老哥繼續強橫的說道。

  「總還是要給家裡面留下一些香火罷.....」旁邊一個兄弟沉吟著說道,聽得此處幾人都沉默了下來,看來這個時代,繼承香火還是各家的重中之重。

  旁邊一個士兵又道:「天下敗壞至此,非是我們老百姓的問題。國家面臨韃子襲擾,丟了遼東,又被兵臨京師城下,這個時候這些當官的在幹什麼呢。天災不斷,天啟皇爺在時,朝廷尚且賑濟一二,等崇禎....崇禎皇爺登基後,朝廷當官的儘是一些貪官污吏,河南陝西易子而食,吃樹皮觀音土,還餓死的比比皆是,皇糧卻不斷增加,老百姓活不下去聚眾對抗。朝廷不思東平韃虜,卻集結大兵重剿義軍,顧此失彼。又曾聽聞,崇禎皇爺在最後時刻,號召皇親國戚和百官捐款,卻無一人肯納,到闖王進京,竟然拷打出來七千萬兩白銀之多。後這些劣紳,賊官又夥同吳三桂勾結韃子,入我神州,方造成今日之局面。細細想來,貪官污吏,劣紳叛賊,這些人世受國恩,尤其是這些豪紳世家,三百年備受優待,而國難當頭,卻大部分剃頭投降,實是令人憤恨。」


  聽得此處,付樂便順口問了出來:「既是這些當官的,豪紳都投降了,為何你們卻不願意投降呢?」

  梁然聽到大驚,這些可都是晉王的直屬心腹,乃是精銳中的精銳,在此怎可說得這話。話音未落,那持刀老哥一個跨步向前,一下子拎起了付樂的脖領,大喝道:「你這書生是何來歷,怎敢說此言論。我軍中只有戰死的鬼,豈有投降的人!」

  梁然忙上前化解道:「老哥哥有所不知,付先生乃是從北來投,昨日特為晉王殿下帶來韃子的絕密軍情,非是想妄言以動軍心,適才閒聊戲言耳。」

  持刀老哥聽得付樂已得李定國的接見,稍緩了臉色,鬆開了付樂,又道:「如今局面,你自北來投,也算頗有膽色。我且信你幾分,不然就你剛才說的話,我便是一刀砍了你,去到殿下面前,我亦無懼。」

  付樂整理了下衣服,又對著持刀老哥陪笑了幾句:「在下妄言,還請恕罪,方才只是順著那位大哥的話,隨口一問,實在是多有得罪。」

  那士兵聽得付樂把矛頭指向了他,自站出來說了句抱歉。付樂想他剛才的言論,感覺不像是一個幾乎不識字的大頭兵能夠說得出來的,頗有見解,眼下無事,又想和他多聊聊,以便更了解明朝的情況,付樂又問:

  「方才這位兄弟所言,實在是切中要害,付某雖讀書多年,尚不能有此感悟。」

  那士兵聞言沉默了片刻,回答了一句:「我原本也是一個讀書多年的人。」他這話一出,連帶他周邊的弟兄們都用一個詫異的眼光看著他,其中一漢子突然說:「老張,怪不得我說你平常說話有點文縐縐的,還以為你以前喜歡聽書說曲呢,沒想到你也是個秀才啊,哈哈。」

  說罷,其他人都鬨笑了起來。老張相對無言,嘆了口氣,又說:「我自小在家鄉讀書,崇禎十五年長沙府秋闈勉強得中,本來是盼著有一天出仕,能為國家效力,為百姓做事,不多時卻聽得李闖進了京,崇禎皇爺已殉了國,我也只回家鄉度日。後面李闖兵敗,北方陷落,南京丟失,我家鄉變成了韃子統治的地方,我也曾剃髮,當時只是覺得這聖賢書,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心中雖恨為了活命卻無可奈何。」

  話到此處,回憶湧起,老張忽地不知何處下口,沉默了片刻,接著說道:「後隆武皇爺登基,忠貞營歸順,開始反攻長沙。家鄉杜公眼見韃子暴政,祖宗衣冠盡失,遂起兵配合,我也從之。反攻長沙失敗,部隊星零掉落,我隨何制台一路南撤,何制台被韃子所殺,我部千難萬險方走到今上處。時局幾起幾落,亦無可奈何。然剛才那位兄弟所說,卻與我意相同。我輩時至今日所求者,只因神州腥膻,無處落腳。他日馬革裹屍,名留青史,足以為後世存一絲正氣所在。」

  待他說完,那持刀老哥大笑道:「別的有的沒的我沒聽懂,老張這句話說得對,要留正氣所在,大家說是不是。」

  周圍頓時響起了一片喝好聲,這下可引來了軍官的呵斥,嚴令立即散開各自休息。付樂趕緊上去拉住那老張,問道:「在下付樂,真定府人士,今有幸得見先生,但不知先生姓名,日後好時時討教一二。」

  付樂跟老張稍微對視了一下,只見他滿臉風霜,尚有傷痕,哪裡還有一絲讀書人的氣質。他往後退了一步,抱拳道:「原來付先生是真定人士,能來雲南,足見盛情。若天下多有先生輩,神州何至於此。至於學生,賤名有辱清聽,學生先過去了。」

  待他走了兩步,付樂不甘心又喊道:「先生說他日名留青史,付某不才,若他日有幸執筆汗青,卻不知先生姓名,豈不辜負今日之相遇?但請先生告知,說不定成就一段故事。」

  老張停下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聽得他的話語:「學生謝先生美意。若先生輔佐晉王北伐中原,平定天下,必書眾將士,眾義士三字,則學生,豈不是正在其中?史書工筆無論勝敗,學生都不會缺席,還望先生輩好做。」

  言罷他轉身離去,付樂還想要再說什麼,遠方歸隊的號令已經傳來,他只得和梁然趕緊收拾回去。回到隊中後,付樂左右張望,沒有看到老張,大概他是另一個隊的吧,付樂心想,反正離大戰還有一段時間,總還有機會再見。不過他適才的發言實在是令人振聾發聵,付樂想到他自穿越以來一直有投奔清廷保命的想法,心中羞愧,雖然與其相交非常短暫,但卻讓付樂感受到了這個時代的文人氣節,體會到了何謂「骨氣」。

  「也許這也是抗日戰爭里那些烈士一樣的想法吧。不同的是抗R戰爭贏了,而抗清戰爭,輸了。」付樂在心裡嘆息著。

  約莫下午時分,大軍才終於到達移營的指定位置,又要重新紮營,忙忙碌碌直至傍晚時分才算安妥。付樂幫不上忙,不過在旁觀摩,算是頭一遭看到大軍安營紮寨,梁然則算是十分興奮,他言道:「這亦頗有講究,能見得晉王殿下安營之法,也算不枉此行。」付樂便又隨口問了幾句特別之處,梁然帶著稍稍講解了一番,不過更深處的東西,他也講不明白,畢竟他以前也只是一個邊區千總的後勤人員而已。最終仍是給兩人分了一帳,不知是李爺還是李定國的優待,稍微整理清洗了一下兩人就趕緊準備休息,不像上次,這倒是直接躺著就鼾聲四起了。


  付樂倒是有心像以前宿舍一樣睡到下午才起來,不過軍營之中令法森嚴,一大早巡邏的,號操的聲音此起彼伏,他睡不下去。起來跟梁然吃了點東西,現李定國不在,無所事事只能看看去周邊轉轉。剛到營門口,守衛卻是不放行,畢竟李定國走之前也沒有給他一個什麼身份,只是讓他跟著大軍隨行,現在要單獨出去卻是不可。付樂有些無奈只得轉身回去,正巧遇到李爺不知去了什麼地方剛好回營,見得付樂幾人便溝通了一下,由幾名「嚮導」帶著付樂到周邊去看看,但不可離營太遠。

  說實話馬都沒給一匹,還能跑多遠,幾人先是往江邊方向看了看,付樂想確認一下,便問道:「幾位兄弟,這可是怒江?」

  那幾人互相對視了一下,大概是之前交代過不要跟付樂說話什麼之類的,不過想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其中一人便答:「此正是怒江。」

  大抵證實了此前的想法,幾人離江往後而行,此處尚是平坦大道,目測遠處就是連綿山脈。付樂又指著遠處問道:「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山嗎?」

  還未等那幾位嚮導說話,梁然便接答道:「這山卑職曉得,名曰磨盤山,此處路段乃是往西進入騰越的主要路線。想來晉王殿下在此安營紮寨,若能擋得韃子於此,西方可無憂。」

  磨盤山,原來歷史的脈絡還是在預定的方案內進行著,付樂看著前方連綿狹窄的道路。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

  那日李定國在大營收到白文選戰敗西撤的消息,決定趕去跟他會面,現在他身邊的部隊也就一萬出頭,若能整合一番,反擊有望,不然似這般一路潰逃,大明滅亡算是指日可待了。他帶著虎豹隊日夜狂奔,總算是趕在清軍往西進之前見到了白文選收攏潰兵的臨時大營。

  李定國策馬直入大帳,白文選此時還在和部下商量,眾人見得他來忙起身行禮,李定國隨便擺了擺手,找了個位置坐下急道:「白兄,滇中已丟,大理今也不在,皇上和諸臣已安頓在永昌後方。現計將安出?」

  「為今之計,只有稍阻吳賊,尚有一線生機。大理我雖敗,然各營散落在滇,還可收攏之,其他諸將領也零落各地,若殿下有法阻吳賊於大理,事尚可為。」白文選侃侃而談道。

  「殿下,大帥所言甚是。」白文選一親兵將領也出來說道:「吳三桂諸賊已然驕橫不已,前在貴州昆明但有人投降,吳三桂必善待之。大理戰後,我等聞有降吳賊者,多斬首充功,四下縱兵大肆劫掠,軍心民心均可用之。」

  李定國聽完沉吟不語,白文選見狀問道:「殿下現所思何為?」

  「我非不欲與韃子決戰,然大理此處恐非善地。」李定國拂須而談,「我自領四營,雖多是精銳之輩,然不過萬人。吳賊若來,恐難以給予雷霆一擊。」

  「如此殿下先回,我自在此收攏潰兵,過兩日待韃子西來,我們再做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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