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帳中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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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定國趕緊追問:「先生所言,須防著一手,是指何事?」

  「不知依殿下看來,我大明今日到如此境地,是何緣故?」付樂反問道。

  李定國沉吟片刻,如果是平常的士人問起這個話,他大概已經知道後面要接什麼「自闖,獻諸賊倡亂...」之類的聽起來讓他很反胃的話。但付樂都已經站在這裡了,不應該是自找沒趣。他說:「望先生賜教。」

  「殿下言重了,學生豈敢。」付樂起身行了個禮,繼續說:「崇禎之前自不必說,崇禎之後天下敗亡如此,皆由兩個字造成,漢奸。」

  「漢奸....」李定國反覆地念叨這兩個字。此時的中國漢奸一詞還遠不是後代那種含義,多以為是漢朝的奸賊,明末有些許提及,但還沒有流傳開來,到乾隆年間以後才慢慢指代後世的漢奸。李定國這個時候也有點迷惑,他尚未理解二字的含義。

  付樂當然不曉得李定國居然不懂這二字的含義,他在來之前就已經打好了腹稿,李定國他們出身農民軍,肯定是聽不得什麼農民軍打得天下大亂這種話。付樂接著說道:「自吳三桂獻關以來,黃河以北淪陷,無數世受國恩的總兵,指揮,文官屈膝降賊。而當弘光朝廷初立,內部鬥爭嚴重,江北四鎮幾乎不戰而降。隆武朝廷創立,而鄭芝龍又降導致福建淪陷。如今,想來不必學生多說,孫可望之降的惡劣局面殿下感同身受,這些人或搖身一變成為清廷的急先鋒,打起自己人來不手軟。或又變為帶路黨,如將朝廷虛實盡透露給敵人。所以這天下,當是這些漢奸所敗壞。」

  李定國懂了,付樂所指的漢奸,是背叛漢族利益的奸賊,這個詞雖然新,倒也不算是生造。至於後面的急先鋒,帶路黨,他稍加思索,也就理解個七七八八了,李定國曾聽得不少文官討論這些時事,像付樂這樣講話的,倒是新穎得很。至於付樂所說的這個方向,李定國之前倒是完全沒有想過,南明以來的敗壞情況大多都認為是各自為政,如清軍入關後李自成單獨對清軍作戰,而南明方則還想跟清廷講和。隨後是隆武即位,赦免和收編了農民軍,情況稍好一點,但是很快覆亡,就又到了永曆朝廷。細一回味,內亂和叛徒,確實是導致山河日下的情況之一,但是他不明白付樂所言跟眼下的大戰,有何關聯。

  等了片刻見付樂沒有繼續說的意思,李定國又說:「先生所言,確實令孤茅塞頓開,江山儘是為這些奸賊所壞。但,這時候去細究過往,亦於事無補。」

  「眼下殿下將欲與清廷再次決戰,以目前我軍的實力,若此戰告敗,恐怕是無力回天了。」付樂邊講邊看著李定國的表情,他不知道這位民族英雄性情如何,萬一說得不滿意,他也好及時改正。見李定國沒有表示,他繼續道:「而之前朝廷尚有大片領土的時候,叛徒層出不窮,何況現在,殿下不可不察。」

  李定國這下算明白了,付樂的意思是他部隊裡面有叛徒,或許付樂還知道是誰。此人來歷不明,若是說我手下哪位大將是叛徒,萬一是韃子派來離間我等,在這時刻,將要如何判斷呢?他繼續追問:「看來先生是已知曉我軍中的叛徒是何人了?敢請先生明言。」

  付樂這個時候稍微有點猶豫,其實他還真不知道這個叛徒盧桂生與李定國的關係到底如何。此人能知曉李定國關鍵軍情,且一路跟著西來,在最後關頭出賣了李定國。但是現下他尚不知這個戰事,應該還沒有表露出叛徒的痕跡來,若是說了他與李定國關係不錯,到時候還會壞了大事。

  正當付樂還在想著怎麼回話的時候,一親衛火急火燎的進帳大喊:「殿下,緊急軍情。」

  「快.....」李定國突然想起了帳內還有付樂,轉過頭來說道:「先生,孤尚有些軍務,請先生先回營休息。他日孤再討教。」

  付樂不會自討沒趣,行了個禮就退了下去。剛走出帳門,就聽到那親衛說的什麼鞏昌王來著。他自然也不敢趴在帳門聽耳根,等回到帳中,梁然一臉興奮的問道:「先生見了晉王殿下,可和我詳細說說嗎?」

  「這個先等下,梁大哥我且問你。」付樂想了一路這個鞏昌王是誰,他思索了半天,印象中好似也沒這個人。他問梁然:「你可知這個鞏昌王,是哪位嗎?」

  梁然當然知道他們大西軍的幾大支柱,當下便回道:「鞏昌王,姓白,諱文選。乃應是當下朝廷晉王殿下後的第二勳爵,統率數萬主力,我之前聽三叔說,鞏昌王應在大理一帶設防。」

  梁然一提到白文選,他腦海里算是有這個人的印象。基本上算是和李定國在南明末年的最後兩大支柱之一,戰功卓著,若不是山窮水盡,應是不會投降清朝。他回憶起來應該是白文選在大理被吳三桂打敗之後,通往保山騰衝的路線就被打開了,看來李定國和吳三桂的最終決戰應該是快了。還得找個時間見李定國,一定得想辦法控制住那個叛徒,不然這大明是沒希望了。


  在梁然的一再要求下,他隨即給梁然講起了李定國,對於這些現在還在奮戰的人來講,李定國是一個巨大的精神支柱。百折不撓,多次力挫清廷大軍,打出了清軍入關後最大的殲滅戰,也是他告訴世人,滿清八旗並不是不可戰勝的。

  「殿下果然是寬容大氣,先生你可真是失禮得緊。」梁然聽得付樂居然沒有行禮,大驚道:「要知道晉王殿下可是假黃鉞的親王,地位與監國相當,先生正常應該跪下行禮和殿下稟報才是。還有今日殿下居然著的是袞龍袍,我這輩子還未見過呢,不知是何模樣.....」

  兩人正聊的起勁,卻聽得帳外有人喊:「付先生可在?」

  聽得兩人便起身出去,見得一年輕士兵見得付樂,立刻說:「我家總爺請先生前往一聚。」

  「你家總爺是誰?」他二人也是初來李定國軍中,按說不認識哪個總爺。

  那衛兵聽得又行了一禮,道:「我家總爺乃晉王殿下親衛營百戶李驅虜是也。」

  原來是李爺,付樂便答應下來:「請壯士帶路,我二人當去答謝李爺才是,煩勞他來相請。」

  隨著這士兵穿過幾個營區,來到了一個一眼看去就比之前的稍微新一些好一點的營區,想來李定國給自己的親衛還是有更多的關照。不過這種時候,還搞這個區別對待,付樂覺得並不是很好,他小聲的問向旁邊的梁然:「梁大哥覺得這種差距好嗎?」

  梁然本來是在一路觀察這些布營的各種細節,突然聽得付樂這樣一問,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付樂是指的什麼差距,等再走兩步見得更好一點的營帳他才反應過來,回道:「先生此言何意,晉王殿下乃是現下大明擎天一柱,他的親兵親衛自然要不一樣才是,不然如何顯得殿下威嚴所在。」

  看來自己還不太理解古代人呀,也許他們認為的這種地位和階級的尊嚴是天經地義的吧。可是自己以前看書不都是寫的什麼和士兵同睡,同吃收買軍心的嗎?

  付樂還在神遊天外的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幾人已經走到了一個稍大的營帳面前,一推開只見李驅虜已經坐在裡面,還擺著一些飯菜。他看到付樂幾人來到,笑道:「付先生賞臉,方今亂世,我們也算有緣。先生見過殿下後,某特地備了這些,就希望請先生來一會。」

  他眼神稍動,那士兵識趣退下,然後他也再看了看梁然。付樂見狀,想的大概是認為這種家僕一類的不應該跟主人聚會,便說道:「梁大哥乃我的結拜兄弟,我們二人並非主僕,如今聚會,還望李爺讓我們同席而坐。」

  梁然聽得有些感動也有些手足無措,他雖然讀過些書,但沒怎麼見過世面的。眼下付樂算起來說是他的主人也不為過,那日他說認梁然當大哥,以為只是說著玩玩,沒想到卻是如此認真。他本想著自己也跟著告退,不過付樂這麼一說,他也壓不住好奇心想留在帳內聽聽看。

  李驅虜見狀便也不再多說什麼,伸手道:「兩位請坐,略備薄菜。」

  等兩人一入座,李驅虜便接著說:「殿下有令,軍中平常不可飲酒,還望兩位海涵,我們以水代酒。」

  「不礙事,戰事重要,在下也不勝酒力。」付樂倒是喝酒的一把能手,在班上聚會還沒幾個能喝的過他,不過現在他也沒這個什麼心情。這李爺請他二人來到底是為何,他也想摸個明白:「今日有幸得李爺相請,我們從王侯爺處一路前來,也算有緣,日後同在殿下身邊效力,還望李爺多多關照一二。「

  李驅虜聽完笑著說:「先生在殿下處尚可謀獻軍機,我等不過是殿下手上的利刃而已,如何談的上指教一二。只是卑職聽聞先生是不遠萬里前來軍前報效,自孫賊以來,眾人或離或叛,先生此舉,令人感慨萬千。」

  繞了半天,付樂也沒聽明白他到底要幹啥,只能順著他的話來打哈哈:「學生豈敢,不過只有一顆報國之心而已。李爺差人喊我等前來,我想不會是閒聊一二吧?莫非晉王殿下有所言語託付給李爺?」

  李驅虜笑著喝完兩杯,又接著說道:「剛才乃是我個人肺腑之言,至於殿下.....不瞞先生,先生在裡面同殿下講話,我也聽見。先生所言,漢奸二字,我細細想來,大為貼切。只是我不知先生初來我軍中,何以知之我軍中漢奸是誰?」

  當然是我看書看來的啊!這番話付樂可沒法說,從跟李定國會面到現在,都沒有想出一個完美閉環的結論來告訴他們。若直接說盧桂生是叛徒,但是他記得歷史上盧是最後一刻才決定投誠,現在說不定人家還本分得很,到時候豈不是誣告,說不定還得反坐罪。哎,這事到臨頭,才發現看過歷史書,好像也不是很輕易能夠改變歷史。

  付樂想得頭疼不已,李驅虜看得他在那裡天人交戰,等了半晌也沒回復,又問:「先生可是有特殊的消息來源,先生大可放心,我等斷然保守信息,等他日光復山河,定為先生等請功。」


  再不吭聲好像也不合適,付樂硬著頭皮說道:「此事由來複雜,在下現在還沒有想好,等他日見過殿下,再細細稟報。」

  李驅虜正在給付樂兩人倒水,聽得此言,身形忽的一頓,轉瞬即逝,又笑道:「在下也只是好奇,隨口一問。如此大事,當首先稟報殿下才是正理。來來來....兩位不要拘謹,且用菜罷。」

  付樂默默的動了兩下筷子,現下吃什麼菜都感覺沒味道,這件事現在壓在他的胸口,備受困擾。梁然則是和李驅虜聊了起來,不過兩人本身地位差距較大,只能說點同在軍中的笑話,場面一時十分尷尬。正此時,突然帳外傳來一陣號令聲:「殿下有令,立即移營。」

  幾人聽得趕緊推開帳一看,只見中軍大帳一隊兵馬排列整齊,李定國自帳中而出,著戎裝隨即翻身上馬,揚塵而去。

  李驅虜看到李定國的動作,震驚道:「不知道是哪裡的緊急軍情,殿下居然帶著虎豹隊親自前去。」

  「那就是虎豹隊?真是有幸相見。」梁然一邊感慨,又見付樂一臉茫然,他繼續說:「虎豹隊乃是從晉王殿下南征北戰精銳中的精銳,說是以一當百也不為過。」

  付樂倒不是關心這個,這玩意一聽名字就知道是李定國麾下的王牌。李定國帶著精銳親自出擊,而大軍又開始移營,他現在生怕歷史有什麼變動,到時候他豈不是要跟著死在軍中?

  幾人正觀望間,一個傳令兵剛好自中軍往這邊走過,李驅虜趕緊叫住他問道:「老張,殿下是去往何處?這移營又要移去哪裡?」

  這傳令兵聽得李驅虜喊他,勒馬停住,抱拳道:「見過李爺,殿下去往何處卑職等不知。只知道軍令我等移營至怒江以西,靠山以南處。」他一說完,繼續拍馬而去,往軍中各營傳信。

  這個位置一報,付樂算是反應了過來,這不就是磨盤山的位置嗎?史書中記載李定國渡江後,再見山麓,遂定下了伏兵之計,現在只是不知李定國幹嘛去了,他得趕緊回去想想怎麼樣合理的跟李定國揭露叛徒。

  付樂借坡下驢道:「既軍令移營,學生不敢耽擱,今日多有打擾,承蒙李爺款待,他日在下必不忘此恩德。」

  李驅虜同一個奴僕一般的人物在裡面東拉西扯,自然厭惡得緊,這也算是解救。他忙回道:「今日難得先生賞臉小聚,軍令確實不敢耽擱,等移營再相會不遲。」

  付樂二人自回到帳中,周圍都拆得差不多,他們也不敢怠慢,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立馬跟著大部隊前進,此時天已然蒙蒙的下起雨來。這次李定國看來是沒有給他任何的優待之處,他同內營的士兵一起在泥濘中前進,他突然想著還是應該在李驅虜那裡多吃一些,現下又累又餓。

  想到這兒,他又感覺今日這個宴會頗多怪異之處,但是又說不上來。

  「殿下嚴令,明日務必到達移營位置,違令者軍法處置,眾軍快步向前。」忽得一傳令兵大喊道,手拿著旗幟騎馬呼嘯而過。

  付樂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想來今晚又是一場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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