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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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令儀的辦事效率堪稱一流。

  夜裡還可歌可泣地給惠帝演了一場,上演了一出剛從沙場上歸來的、赤膽忠心的將軍遭人嫉恨,被叛軍忌憚後暗殺,但死裡逃生活下來的大戲。

  今早就神采奕奕地跟元韞濃一塊共進早餐了。

  元韞濃問了他幾句傷口怎麼樣,大夫看過沒有。

  他都笑著回應。

  侍奉梳洗的女使都沒進來,裴令儀就已經一早坐在元韞濃房中的紫檀木椅子上了。

  元韞濃都懷疑他是壓根沒睡。

  南朝上下乃至於國公府,都不是很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元韞濃更不在意這些了。

  只是近日以來裴令儀無聲無息之中帶來的壓迫感,讓元韞濃隱隱約約有了危機。

  裴令儀怎麼看也不像是之前那個任人擺布的小可憐,而且他今生怎麼看也怎麼不像是喜歡慕水妃的樣子。

  「這麼早就坐在這裡等我做什麼?」元韞濃從床上半撐起身子。

  裴令儀上前扶了她一把,「左右無事,便先來等了。」

  元韞濃對外頭喊:「進來。」

  霜降和小滿帶著數名手捧綾羅綢緞和盥洗玉器的女使低頭進門。

  她們行雲流水般侍奉元韞濃盥洗穿衣,而後等到元韞濃坐在梳妝鏡前後,綰青絲添紅妝。

  霜降端了茶水遞過來,小滿跪在一側熄滅夜間的安神香,換上新的香。

  芳香撲鼻,裴令儀垂下眼睛,「今日是玉華醒醉。」

  「鼻子倒是靈。」元韞濃調笑。

  「在阿姊身邊待久了,自然聞得出來是哪個香方。」裴令儀彎了彎唇。

  他親眼見過元韞濃平日裡的生活是什麼樣的,他知道供養元韞濃要花費多少財力與精力,所以他現在還遠遠不夠。

  穿戴整齊,元韞濃起身,「走吧,去用膳。」

  二人一併坐到餐桌前。

  哪怕是早膳,只有她和裴令儀兩個人,也備得很精細。

  「錦州那一帶怕是要大亂呢。」裴令儀在給元韞濃盛粥的時候,雲淡風輕地說道。

  甜蝦粥鮮香濃郁,奶白色的粥湯,蝦肉粉紅。

  元韞濃舀了一勺粥,入口細膩絲滑,恰到好處的溫熱,鮮甜甘美,沒有一絲腥味。

  這味道……有夠熟悉的。

  「你做的?」元韞濃揚眉。

  裴令儀微微一怔,「阿姊怎麼知道的?」

  廢話,因為你前世也做過啊。元韞濃用調羹攪了一下粥湯。

  前世她小產後,前世她生病時,前世她沒胃口時,裴令儀都做過的。

  她不想吃東西的時候,山珍海味都會原封不動地退回。

  旁人多勸兩句,她就會發火。

  裴令儀端著白瓷碗坐到她旁邊的時候,她輕輕蹙眉,「不是說過了嗎?沒有胃口,怎麼又來了?」

  裴令儀輕輕嘆息,掀開碗上的布,露出裡面的肉末粥來。

  溫熱的肉末粥中顆顆瑩潤的糯米清晰可見。

  裴令儀舀了一勺肉末粥吹涼,遞到元韞濃唇邊,「不吃東西是不行的,多少用一些吧。」

  元韞濃背過身去,並不想吃。

  「阿姊很討厭我嗎?」裴令儀問,這句話卻是陳述。

  你難道看不出來嗎?元韞濃想冷笑,但是裴令儀這種語氣,她又說不出更傷人的話來了。

  裴令儀伸出手,似乎是想要觸碰她的臉頰,距離她的眼尾只有一步之遙。

  裴令儀最終還是縮回了手。

  他沒有等到元韞濃的答案,可這好像就已經是答案了。

  是他將元韞濃困在這裡,陪他一起畫地為獄勢,他怎麼能夠去怨怪元韞濃?

  是他一個人作繭自縛。

  「討厭我是討厭我,一碼歸一碼,總不能因為討厭我而傷了自己身子吧?」裴令儀的語調依然溫和。

  「你管我呢?」元韞濃冷嗤一聲。

  裴令儀溫聲道:「阿姊這般的金尊玉體,是撐不住這樣的。我記得先前阿姊使性子不願意吃藥的時候,沈川也是千哄萬哄。難道阿姊要我跟沈川一樣嗎?」


  元韞濃沒有反應。

  她都要聽膩了,每次都拿沈川來激她。

  裴令儀盯著元韞濃的背影,「難道阿姊真想要先我一步而去?也好啊,若是如此,帝陵修得也是差不多了,我在旁邊給阿姊留了位置。」

  「啊,我想起來了,阿姊不願意跟我生同衾,死同穴。那我該拿國公府來逼阿姊吃些東西嗎?」阿姊最喜歡哪個兄姐來著?」他幽幽道。

  「裴清都!」元韞濃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突然間的起身讓她眼前一片發黑,頭暈目眩。

  還沒等回過神,裴令儀就已經先攙扶住了她,讓她靠上了臂膀。

  「阿姊非要我拿元氏來逼你嗎?」裴令儀平靜地問,「我要留阿姊在身邊,就非要這麼見刀見血嗎?」

  「你……」元韞濃都不清楚自己是氣的,還是病的,眼前一片片的黑。

  緩了片刻,她還想說什麼,就被裴令儀打斷了:「別動氣,對身體不好。」

  裴令儀垂著眼,舀了一勺粥吹涼了,再次遞到元韞濃唇邊,「多少用些吧,我求阿姊。」

  他甚至用到了求這個字,以帝王的身份。

  熬得濃透的大骨湯都被糯米吸收了,細碎的肉末入口即化。薑絲解膩去腥,更添風味。

  但元韞濃依然沒胃口,只是比平常多吃了幾口。

  裴令儀極其耐心地一勺一勺吹涼了餵。

  這樣也夠了。

  裴令儀用帕子輕柔地擦拭元韞濃的嘴角時,就像是不經意間提起似的再次問:「如果我現在放手,你會走嗎?」

  元韞濃直視裴令儀的眼睛,反問:「你恨我嗎?」

  「即使是這樣,我也不會放手的。」裴令儀答非所問。

  答非所問,其實已經答了。

  他沉默且長久地凝視元韞濃蒼白的臉龐,笑了一下:「如果這樣的粥湯,阿姊就能用一些的話,便多做了來備著。」

  「你該走了。」元韞濃又躺下背對他,「我已經吃過了,現在你該滿意了。」

  「還不夠。」他卻平和地說,「無論用什麼樣的辦法都行,叫我那元氏來威脅阿姊也好,又或者是跪下來求阿姊也好。」

  裴令儀的指尖輕輕撫過元韞濃的發端,「在阿姊徹底好起來之前,我不會停下。」

  「阿姊只管恨我吧,沒關係。」他像是兀自笑了一聲,帶了些許自嘲。

  元韞濃閉上了眼睛。

  原來是心疼我,我那時候不懂。她凝視著瓷碗裡的甜蝦粥出神。

  「是不好吃嗎?」裴令儀看元韞濃的反應,有些緊張。

  元韞濃回過神,「挺好吃的。」

  裴令儀反而更緊繃了,「阿姊生氣了嗎?」

  「我哪裡做得不對嗎?惹到阿姊不痛快了?」他對元韞濃的情緒變化相當敏銳,見元韞濃沉默,有些手足無措。

  「不是……」元韞濃捏了一下眉心。

  裴令儀略帶侷促地抬眼看元韞濃,「那阿姊再砍我兩刀出出氣吧。」

  「你在說什麼啊?」元韞濃無奈道,「我只是在想事情,粥很好喝。」

  裴令儀稍稍鬆了口氣。

  「你方才說,錦州一帶會有大亂是什麼意思?」元韞濃問。

  「啊,因為起叛亂了。」裴令儀平靜地說道,「靖州和靖州相連,靖州有災荒,錦州也好不到哪裡去。沒人管,上邊又只管壓迫剝削,遲早的事。」

  靖州啊……

  想想之前惠帝遣人去靖州賑災,還三番五次無功而返。靖州州牧還不聽宣,天高皇帝遠。

  岐國公和江大人憂心忡忡地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元韞濃還說要是換了她去管,一定能叫靖州州牧聽話呢。

  「錦州叛亂,惠帝還不知道,你就知道了?」元韞濃挑眉。

  裴令儀笑了笑,「他自己消息不靈通。」

  元韞濃估計裴令儀也是可以放緩了消息的,便問:「那惠帝什麼時候才會知道這件事?」

  「不急,再過個小半月吧。」裴令儀含笑道,「我才剛回來多久啊?我不想都沒和阿姊好好敘舊,就又要走了。」


  感情是為了多跟她待一會才攔下消息的。元韞濃一時無言。

  裴令儀還想著怎麼哄元韞濃多吃兩口。

  元韞濃卻說:「在家中多待幾天也好,早些做好準備,以備不時之需。」

  「關於叛亂,還有什麼消息?」元韞濃又問,「錦州叛亂,錦州州牧和錦靖節度使呢?」

  裴令儀見元韞濃吃得差不多了,就在旁邊給她削蘋果,「錦州州牧見勢不妙,早跑到靖州州牧那避難去了,至於節度使……」

  兵連禍結,烽煙四起。

  錦靖一帶連年旱災,朝廷先前派人來賑災,幾番無果,靖州州牧也不聽宣。

  後來惠帝也算是棄了這片地,沒錢沒糧不救濟。

  長久以來,良田被豪族侵占,良民變流民,被迫落草為寇。

  十幾年裡,惠帝一個又一個地安排節度使,沒一個坐穩過位置。

  大部分在半道被當地氏族暗中截殺,剩下的不是被世家同化就是成了空有名頭的傀儡,毫無權柄,只會點頭哈腰。

  「死了。」裴令儀說,「原先的節度使被人殺了,新的節度使是個落第書生,他把原來那個砍了,自己當節度使。」

  「書生?」元韞濃聽得發愣,「書生砍死了節度使?然後自封節度使?」

  「是啊。」裴令儀微笑,「原先那個混跡青樓,醉生夢死的時候被殺了。憤怒使人強大,支撐那個書生的或許就是憤怒吧。」

  元韞濃問:「憤怒?」

  「嗯。」裴令儀點頭,「說來這也是個故人呢。」

  「什麼故人?」元韞濃有種不祥的預感。

  裴令儀道:「這個書生,叫莊且。」

  莊銘,當年北涼使團尋釁滋事後誣告一事,被惠帝當成替罪羊去杖殺了的岐國公門生。

  莊銘的弟弟莊且,元韞濃向岐國公和元徹回請求過,要多提攜他。

  畢竟當年之事,莊銘完全是北涼尋釁滋事、惠帝怯懦避戰的犧牲品。

  難怪裴令儀會說這些話。

  「莊且……」元韞濃念著,只剩嘆息。

  「當地的世家大族自然不高興,他跟那些氏族幹了起來,干贏了。」裴令儀說。

  莊且拉攏那些糾結的流民盜寇,搖身一變,成了叛軍。

  憑著一股不怕死的勁兒,跟周邊不服的殺到昏天暗地。

  叛軍隊伍越來越大,已成氣候。

  那一帶如今是兵革滿道,屍積如山。

  「他這也算是亂世出英雄,白手起家了。」元韞濃還真有些意外,「有點本事啊……」

  不知道能不能招安。

  裴令儀點頭,「再鬧下去,他就先從錦州下手,再殺進京華了。」

  這聽起來很急啊。元韞濃看了兩眼半點不著急的裴令儀,「那你還拖?家國大事為重。」

  裴令儀一下子焉了,「阿姊是嫌我在身邊太煩了嗎?」

  「算了,你自己看著吧。」元韞濃無奈。

  裴令儀露出笑,把削好了切塊的蘋果遞給元韞濃。

  元韞濃頓了頓,抬眸看向裴令儀。

  裴令儀低斂眼瞼,帶了些微小的局促不安,小心翼翼地說道:「很甜。」

  看著熟悉的被小兔子蘋果,元韞濃愣了愣。

  前世她還嘲笑過裴令儀不止一次,都當了帝王,還有削蘋果削成兔子模樣的童心呢。

  原來是討她歡心的。

  元韞濃突然有些難過,只是難過而已。

  「阿姊。」裴令儀喊道。

  元韞濃回過神,見眼前的裴令儀低眸看著兔子蘋果,眸光微黯。

  他輕聲道:「我處理公務時都會戴手衣,方才也洗過手了,不髒的。」

  停頓了一下,裴令儀扯動了一下唇角,「阿姊若是嫌髒,我叫人重新上一盤果子。」

  見他要收回手,元韞濃提前伸手拿過了他遞來的蘋果。

  元韞濃咬了一口,汁水豐沛,「很甜。」

  裴令儀眼中有一道極淺的亮光閃過,臉上多了些笑意,似乎是鬆了口氣。

  「先前那些果子剝皮切塊,你都讓其他人做,就是因為覺得我會嫌你髒?」元韞濃問。

  她還奇怪為什麼裴令儀那些時候,表現得殷切卻總是叫旁邊的侍從來做呢。

  裴令儀僵硬道:「我是……」

  元韞濃平淡道:「無論是什麼,都不重要了。往後不必顧及這些,你只管做就好。」

  「嗯。」裴令儀低聲應道,目光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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