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正妻蘭氏
蘭夫人兩年前剛生了對雙胞男胎，放在膝下日夜照料、親自撫養，精力被他們分去了大半，早早便免了家中子女的每日請安，磋磨林予安的次數也比過去少了許多。
但林予安仍舊對她的手段心有餘悸。
經年累月的折磨，讓她剛一踏入聽雨院，頭腦便控制不住地回憶起自己多年前曾如何在這花壇旁邊的青石板路上跪了三個時辰，又是如何被那粗糲的竹鞭一下下打得血流如注。
身體也下意識地產生了些許反應，她感覺得出自己的心跳比起往日快了許多。
藏在衣袖中的雙手慢慢攥緊成拳，林予安暗自吐氣，平復著自己的心緒。
經下人通傳之後，她走進了聽雨院的主廳。
蘭夫人居於主座，身前擺著的藤椅上坐著兩個衣著華貴的稚嫩男童，她手持調羹，威嚴而艷麗的鳳眼專注地盯著自己的一對麟兒，沒往林予安的方向看上一眼。
於是林予安按照規矩給她行禮請安，而後咬了咬牙，徑直說道：
「母親，女兒這次來是想要拿走院裡丫鬟月芍的身契，讓她隨我一起入宮。望母親允准。」
聽到這話，蘭夫人神色不變，仍舊沒朝她投來一眼。
可站在她身邊的康嬤嬤，卻飛快地走到林予安身前，猛地朝她的臉上扇去一巴掌！
早在康嬤嬤走來之時，林予安便對她的意圖有所猜測。
作為蘭氏的乳母與陪嫁嬤嬤，康嬤嬤一直是蘭氏最信得過的下人，也是她手中既鋒利又趁手的一柄武器。
過去十幾年，也一直是康嬤嬤「代替」蘭夫人行使管教之權，在林予安的身上施下了每一頓鞭打與拳腳。
如今的她只是站在一旁還未出手，林予安便能將她接下來要使在自己身上的懲罰手段，預料得七七八八。
只是想到此次前來聽雨院別有所圖，她愣是一聲未吭，硬生生接下了這力道十足的巴掌。
臉被打得偏向一邊，原本白嫩的左頰倏地泛起一抹血紅，平滑光潔的肌膚也隱隱有了幾分腫脹之意。
「放肆！二小姐見了當家主母，竟然如此不知禮數，合該由老奴代替夫人出手，教教二小姐什麼才是規矩！」
康嬤嬤聲色俱厲地看著她，蒼老渾濁的鼠目里是鋪天蓋地的狠辣與強勢。
林予安在心中苦笑。
她哪裡就不識禮數了？她方才分明行了個最標準不過的萬福禮，說出口的話也無人能挑得出半點錯處。
從她記事開始，蘭氏便以最為嚴苛的標準要求她的一舉一動，幾乎每日都會以教習規矩為由頭，將她帶到自己的院裡狠狠折磨。
若是她行禮時屈膝的高度低了一寸，或是眼神稍稍往一旁瞟了兩息，都會受到她們毫不留情的鞭笞。
被這般經年累月地調教儀態，她早已成為了一名最得體不過的京中女郎。
去歲的除夕宮宴上她作為庶女難得露面，一出現便被各世家夫人誇讚左相府的二小姐儀態端方、不辱門楣，就連兩年前與蕭玄顥相識之時——
林予安呼吸一頓。
她珍藏在蜜罐子裡的昔日記憶早已被男人親手攪成糨糊倒在她頭上，澆得她五臟六腑都蒙上了厚厚的灰泥。
林予安強迫自己從往事中抽身而出，她朝主座的女人屈膝，再度行了個標準不過的大禮，柔聲道：
「女兒愚鈍，不知在何處冒犯了母親，還望母親指點一二。」
明知這是蘭氏的蓄意刁難，她也得迎難而上。
蘭氏依舊沒說話，手中精緻的象牙調羹往自己長子的身前遞了遞，語氣極盡溫柔：
「慶哥兒聽話，把這碗蓮子銀耳湯乖乖喝了好不好？也給序哥兒做一個表率。」
而站在林予安身前的康嬤嬤，卻是往她身側走了兩步，猛然抬起粗壯的老腿踹向她的膝窩，讓她應聲跪倒在地！
「既然二小姐不知道自己的錯處在哪，便且先跪著吧！等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再起來！」
——梆！
膝蓋猛地砸向地面，骨與石的相擊發出轟然巨響。
饒是林予安早有準備，事先在褌裙籠罩下的兩膝牢牢纏了幾層厚麻布條，整個人也仍舊被這一撞震得腿骨發麻，拼命克制才讓自己不至於失去儀態。
她如今算是看明白了，蘭夫人與康嬤嬤演的這一出雙簧戲，除了想在她入宮前最後折磨敲打她一番之外，沒有任何別的目的。
只要看到她在離開林府的最後一刻還在受氣，蘭氏的心裡便能得到無與倫比的快意。
她一直是這樣一個心理扭曲的女人。
林予安心中看得清楚，表面上卻仍舊不敢反抗，畢竟月芍的賣身契還在蘭氏的手裡攥著，若是對方不肯鬆手，她也沒有什麼旁的辦法能讓月芍脫離林府的束縛。
時間在靜默中一點一滴流逝。
偌大的主廳里只聽得到雙生胎含糊不清的糯糯哼聲，以及兩個孩童無拘無束將銀耳湯大口吸進嘴裡、吞咽下去的聲音。
漏刻滲出的水聲滴答。
蘭夫人仍舊沒有說話——她向來是很有耐心的獵人。
但林予安等不了了。
日頭逐漸攀升，她映在花崗岩石磚上的影子愈來愈短，宮裡、或是蕭玄顥那邊派來接她入宮的車馬不知何時便會抵達林府門口，她必須要在進宮之前把月芍的身契拿到手中。
林予安心下一狠，生平第一次不再溫和地順從自己的嫡母。
「母親，女兒既跪了許久，又受了康嬤嬤一巴掌，想必母親此時也該消氣了吧？既然如此，月芍的身契可以交給女兒了麼？」
說出這話的時候，她的心跳微微加速，掌心沁出的汗也一點點蔓延到指尖，增添了幾分粘膩的濕意。
蘭夫人聞言，一直低垂的眉眼終於抬起，看向她的那張美艷的臉上毫無表情，眼底則蘊藏著銳如冰刃的冷意。
良久之後，她淡淡一笑，語氣沉靜卻危險：
「要進宮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樣了。這妃位都還沒定下來，便有底氣頂撞自己的嫡母了。」
但林予安仍舊對她的手段心有餘悸。
經年累月的折磨，讓她剛一踏入聽雨院，頭腦便控制不住地回憶起自己多年前曾如何在這花壇旁邊的青石板路上跪了三個時辰，又是如何被那粗糲的竹鞭一下下打得血流如注。
身體也下意識地產生了些許反應，她感覺得出自己的心跳比起往日快了許多。
藏在衣袖中的雙手慢慢攥緊成拳，林予安暗自吐氣，平復著自己的心緒。
經下人通傳之後，她走進了聽雨院的主廳。
蘭夫人居於主座，身前擺著的藤椅上坐著兩個衣著華貴的稚嫩男童，她手持調羹，威嚴而艷麗的鳳眼專注地盯著自己的一對麟兒，沒往林予安的方向看上一眼。
於是林予安按照規矩給她行禮請安，而後咬了咬牙，徑直說道：
「母親，女兒這次來是想要拿走院裡丫鬟月芍的身契，讓她隨我一起入宮。望母親允准。」
聽到這話，蘭夫人神色不變，仍舊沒朝她投來一眼。
可站在她身邊的康嬤嬤，卻飛快地走到林予安身前，猛地朝她的臉上扇去一巴掌！
早在康嬤嬤走來之時，林予安便對她的意圖有所猜測。
作為蘭氏的乳母與陪嫁嬤嬤，康嬤嬤一直是蘭氏最信得過的下人，也是她手中既鋒利又趁手的一柄武器。
過去十幾年，也一直是康嬤嬤「代替」蘭夫人行使管教之權，在林予安的身上施下了每一頓鞭打與拳腳。
如今的她只是站在一旁還未出手，林予安便能將她接下來要使在自己身上的懲罰手段，預料得七七八八。
只是想到此次前來聽雨院別有所圖，她愣是一聲未吭，硬生生接下了這力道十足的巴掌。
臉被打得偏向一邊，原本白嫩的左頰倏地泛起一抹血紅，平滑光潔的肌膚也隱隱有了幾分腫脹之意。
「放肆！二小姐見了當家主母，竟然如此不知禮數，合該由老奴代替夫人出手，教教二小姐什麼才是規矩！」
康嬤嬤聲色俱厲地看著她，蒼老渾濁的鼠目里是鋪天蓋地的狠辣與強勢。
林予安在心中苦笑。
她哪裡就不識禮數了？她方才分明行了個最標準不過的萬福禮，說出口的話也無人能挑得出半點錯處。
從她記事開始，蘭氏便以最為嚴苛的標準要求她的一舉一動，幾乎每日都會以教習規矩為由頭，將她帶到自己的院裡狠狠折磨。
若是她行禮時屈膝的高度低了一寸，或是眼神稍稍往一旁瞟了兩息，都會受到她們毫不留情的鞭笞。
被這般經年累月地調教儀態，她早已成為了一名最得體不過的京中女郎。
去歲的除夕宮宴上她作為庶女難得露面，一出現便被各世家夫人誇讚左相府的二小姐儀態端方、不辱門楣，就連兩年前與蕭玄顥相識之時——
林予安呼吸一頓。
她珍藏在蜜罐子裡的昔日記憶早已被男人親手攪成糨糊倒在她頭上，澆得她五臟六腑都蒙上了厚厚的灰泥。
林予安強迫自己從往事中抽身而出，她朝主座的女人屈膝，再度行了個標準不過的大禮，柔聲道：
「女兒愚鈍，不知在何處冒犯了母親，還望母親指點一二。」
明知這是蘭氏的蓄意刁難，她也得迎難而上。
蘭氏依舊沒說話，手中精緻的象牙調羹往自己長子的身前遞了遞，語氣極盡溫柔：
「慶哥兒聽話，把這碗蓮子銀耳湯乖乖喝了好不好？也給序哥兒做一個表率。」
而站在林予安身前的康嬤嬤，卻是往她身側走了兩步，猛然抬起粗壯的老腿踹向她的膝窩，讓她應聲跪倒在地！
「既然二小姐不知道自己的錯處在哪，便且先跪著吧！等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再起來！」
——梆！
膝蓋猛地砸向地面，骨與石的相擊發出轟然巨響。
饒是林予安早有準備，事先在褌裙籠罩下的兩膝牢牢纏了幾層厚麻布條，整個人也仍舊被這一撞震得腿骨發麻，拼命克制才讓自己不至於失去儀態。
她如今算是看明白了，蘭夫人與康嬤嬤演的這一出雙簧戲，除了想在她入宮前最後折磨敲打她一番之外，沒有任何別的目的。
只要看到她在離開林府的最後一刻還在受氣，蘭氏的心裡便能得到無與倫比的快意。
她一直是這樣一個心理扭曲的女人。
林予安心中看得清楚，表面上卻仍舊不敢反抗，畢竟月芍的賣身契還在蘭氏的手裡攥著，若是對方不肯鬆手，她也沒有什麼旁的辦法能讓月芍脫離林府的束縛。
時間在靜默中一點一滴流逝。
偌大的主廳里只聽得到雙生胎含糊不清的糯糯哼聲，以及兩個孩童無拘無束將銀耳湯大口吸進嘴裡、吞咽下去的聲音。
漏刻滲出的水聲滴答。
蘭夫人仍舊沒有說話——她向來是很有耐心的獵人。
但林予安等不了了。
日頭逐漸攀升，她映在花崗岩石磚上的影子愈來愈短，宮裡、或是蕭玄顥那邊派來接她入宮的車馬不知何時便會抵達林府門口，她必須要在進宮之前把月芍的身契拿到手中。
林予安心下一狠，生平第一次不再溫和地順從自己的嫡母。
「母親，女兒既跪了許久，又受了康嬤嬤一巴掌，想必母親此時也該消氣了吧？既然如此，月芍的身契可以交給女兒了麼？」
說出這話的時候，她的心跳微微加速，掌心沁出的汗也一點點蔓延到指尖，增添了幾分粘膩的濕意。
蘭夫人聞言，一直低垂的眉眼終於抬起，看向她的那張美艷的臉上毫無表情，眼底則蘊藏著銳如冰刃的冷意。
良久之後，她淡淡一笑，語氣沉靜卻危險：
「要進宮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樣了。這妃位都還沒定下來，便有底氣頂撞自己的嫡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