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拿賣身契
林予安自小便說慣了這話。
嫡母蘭夫人對她總是打一巴掌便給個甜棗的做事風格，每每用溫言軟語將她母親的遺物強硬奪走之後，還要掛著懾人的假笑看她，讓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磕頭謝恩。
林清妝也把自己母親的這副做派學了個十成十。
不但如此，她還強迫林予安在每次被她大度地「寬宥」自己從未做過的事情之後，都要在感謝的話中加上一句「願為嫡姐當牛做馬」。
她小時候也真的把她當成大馬騎過許多次。
林予安對此怨懟許久了。
可她區區一個庶女，生母早逝，父親忽視，母族蘭家也懾於蘭夫人的地位，對她受到的折磨視而不見。她勢單力薄，從來沒有反抗的餘地。
哪怕如今即將入宮為妃，但事情畢竟未成定局，再加上林清妝背後的靠山乃是大權在握的當朝攝政王，她仍舊只能頷首低眉，順從對方的心意。
幸好她早已在長久的磋磨中學會了忍氣吞聲，能屈能伸。
而這話說得多了，說出口的時候雖然仍舊心不甘情不願，可心臟卻到底不像剛開始那般疼痛難忍了。
「這還差不多。」
見她終於屈服，林清妝總算滿意地點了點頭，她站起身，走到林予安的身前，右手緊緊扣住她的下顎，染著殷紅蔻丹的長指甲在她皎白的面上劃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她貼近她的耳邊，吐氣如蘭：
「林予安，進宮後也莫要遺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如今不過是林丞相家一個普普通通的庶女罷了，日後成了皇帝的妃嬪，更沒資格肖想阿顥。」
「兩年前在顯州不顧生死救下蕭玄顥的是我林清妝，他感激、愛慕的是我，日後會嫁給他成為攝政王妃的也只有我。」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你可萬萬不要忘了，你弟弟的生與死，全都在我的一念之間。」
「若你再敢像幾個月前那樣，試圖向王爺透露一星半點的真相，我有的是法子折磨他。更何況，王爺從來不信你，對麼？」
例行敲打過她之後，林清妝總算吐出心中濁氣，被幾名婢女簇擁著，施施然離開了馥芳院。
見她的身影徹底消失，林予安重重呼出一口氣，她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沁出了不少冷汗，已然浸透了大片布料。
「月芍，你的膝蓋可還能走？」
她把搖搖晃晃的月芍扶到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自己則蹲在她身前，抬手撫上她鞋印鮮明的臉。
長睫低垂，掩住眸中的痛惜神色。
「一定很疼吧……」
「都是我不好，若是我能早些回來，剛才又不曾失神，你也不會被她這般磋磨了。對不起，月芍。」
「奴婢沒事的，小姐，」月芍卻看著她，堅定而誠摯地搖了搖頭，「是奴婢沒用，奴婢剛才若是仔細著照料大小姐，也不會讓小姐這般替奴婢出頭了。」
說著說著，眼底竟有了淚色。
林予安心中一酸。
「不是你的錯，是我這個當主子的沒有保護好你。」
說完，她不顧月芍的勸阻站起身，去耳房取了藥箱，為月芍擦拭乾淨臉部後，將消腫祛瘀的藥物敷了上去。
如今已經很晚了。
夜空沉澱著濃烈的墨色，哪怕是最耀眼的燭火，也無法將黢黑的天幕灼穿半分。
馥芳院中一片沉靜，只余主廳內衣衫摩挲的窸窣聲，為靜謐的夜色綴上幾縷不和諧的曲調。
「月芍，」用草藥處理好自己婢女的膝傷之後，林予安思索再三，還是對她說道，「你應當聽到林清妝方才說的話了，明日我就要被他們以秀女的身份送入皇宮，選做皇帝的妃嬪。」
「宮裡的規矩相較於林府更為嚴格，太后與皇后之位始終空懸，想必後宮之中如今一片混亂。」
「再加上皇帝年紀尚小，手中並無實權，那裡難免會成為前朝權力博弈的另一片戰場。你若是伴我進宮，身邊怕是少不了危機四伏。」
她一個孤零零的相府庶女，進宮前尚且護不住月芍，進宮後又如何能在周圍人的野心與層出不窮的手段中保全於她？
「但你若不以貼身侍女的身份陪我入宮，奴籍便依舊在林府之中，夫人和大小姐瞧不見我，卻難保不會在你的身上找不痛快，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也未可知。」
「所以我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月芍，你更想與我一同進宮，還是留在這裡呢？」
月芍聽完她的話後愣了片刻，而後挪動著身體屈膝一拜，重重道：
「奴婢七歲時便與娘親一同被小姐從惡霸手裡救下、帶回府中，奴婢的這條命都是小姐給的，奴婢定當與小姐同生共死、一同進退。奴婢想與小姐一起入宮。」
「你快起來，」林予安把她扶起來，又說道，「既然你這樣想，明日一早我便去張管事那兒把你的身契拿走。時候不早了，我們都早些睡下吧。」
與月芍交代完此事之後，她回到自己年久失修的臥房，蓋著薄薄的衾被躺在榻上，輾轉反側，一夜無夢。
翌日。
林予安起得很早，在月芍的服侍下換了身中規中矩的藕紫色交領短襖配百褶裙，又往臉上敷了粉遮住昨晚被林清妝留下的抓痕，然後便徑直去了張管事房中。
張管事是一個面相頗為尖酸的中年男子，聽說她要來拿走月芍的賣身契，那張刻薄的臉上立刻扯出了一抹冷笑，說道：
「這丫鬟的身契不在我這，二小姐若是想要拿走，得去問夫人要。」
林予安心中一沉。
據她所知，這林府下人的身契全都由張管事管理，張管事乃是蘭家大房的遠親，蘭夫人信得過他，於是對這種事從不過問。
可唯獨月芍的賣身契不在這裡，只怕是蘭夫人想要利用月芍來要挾她做些什麼。
既然如此，她更不能把月芍獨留在林府了。
無論蘭夫人這次想要用什麼樣的藉口折磨她，她都一定要把月芍的賣身契拿到手。
於是林予安腳步一轉，又去了蘭夫人所住的聽雨院。
嫡母蘭夫人對她總是打一巴掌便給個甜棗的做事風格，每每用溫言軟語將她母親的遺物強硬奪走之後，還要掛著懾人的假笑看她，讓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磕頭謝恩。
林清妝也把自己母親的這副做派學了個十成十。
不但如此，她還強迫林予安在每次被她大度地「寬宥」自己從未做過的事情之後，都要在感謝的話中加上一句「願為嫡姐當牛做馬」。
她小時候也真的把她當成大馬騎過許多次。
林予安對此怨懟許久了。
可她區區一個庶女，生母早逝，父親忽視，母族蘭家也懾於蘭夫人的地位，對她受到的折磨視而不見。她勢單力薄，從來沒有反抗的餘地。
哪怕如今即將入宮為妃，但事情畢竟未成定局，再加上林清妝背後的靠山乃是大權在握的當朝攝政王，她仍舊只能頷首低眉，順從對方的心意。
幸好她早已在長久的磋磨中學會了忍氣吞聲，能屈能伸。
而這話說得多了，說出口的時候雖然仍舊心不甘情不願，可心臟卻到底不像剛開始那般疼痛難忍了。
「這還差不多。」
見她終於屈服，林清妝總算滿意地點了點頭，她站起身，走到林予安的身前，右手緊緊扣住她的下顎，染著殷紅蔻丹的長指甲在她皎白的面上劃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她貼近她的耳邊，吐氣如蘭：
「林予安，進宮後也莫要遺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如今不過是林丞相家一個普普通通的庶女罷了，日後成了皇帝的妃嬪，更沒資格肖想阿顥。」
「兩年前在顯州不顧生死救下蕭玄顥的是我林清妝，他感激、愛慕的是我，日後會嫁給他成為攝政王妃的也只有我。」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你可萬萬不要忘了，你弟弟的生與死，全都在我的一念之間。」
「若你再敢像幾個月前那樣，試圖向王爺透露一星半點的真相，我有的是法子折磨他。更何況，王爺從來不信你，對麼？」
例行敲打過她之後，林清妝總算吐出心中濁氣，被幾名婢女簇擁著，施施然離開了馥芳院。
見她的身影徹底消失，林予安重重呼出一口氣，她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沁出了不少冷汗，已然浸透了大片布料。
「月芍，你的膝蓋可還能走？」
她把搖搖晃晃的月芍扶到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自己則蹲在她身前，抬手撫上她鞋印鮮明的臉。
長睫低垂，掩住眸中的痛惜神色。
「一定很疼吧……」
「都是我不好，若是我能早些回來，剛才又不曾失神，你也不會被她這般磋磨了。對不起，月芍。」
「奴婢沒事的，小姐，」月芍卻看著她，堅定而誠摯地搖了搖頭，「是奴婢沒用，奴婢剛才若是仔細著照料大小姐，也不會讓小姐這般替奴婢出頭了。」
說著說著，眼底竟有了淚色。
林予安心中一酸。
「不是你的錯，是我這個當主子的沒有保護好你。」
說完，她不顧月芍的勸阻站起身，去耳房取了藥箱，為月芍擦拭乾淨臉部後，將消腫祛瘀的藥物敷了上去。
如今已經很晚了。
夜空沉澱著濃烈的墨色，哪怕是最耀眼的燭火，也無法將黢黑的天幕灼穿半分。
馥芳院中一片沉靜，只余主廳內衣衫摩挲的窸窣聲，為靜謐的夜色綴上幾縷不和諧的曲調。
「月芍，」用草藥處理好自己婢女的膝傷之後，林予安思索再三，還是對她說道，「你應當聽到林清妝方才說的話了，明日我就要被他們以秀女的身份送入皇宮，選做皇帝的妃嬪。」
「宮裡的規矩相較於林府更為嚴格，太后與皇后之位始終空懸，想必後宮之中如今一片混亂。」
「再加上皇帝年紀尚小，手中並無實權，那裡難免會成為前朝權力博弈的另一片戰場。你若是伴我進宮，身邊怕是少不了危機四伏。」
她一個孤零零的相府庶女，進宮前尚且護不住月芍，進宮後又如何能在周圍人的野心與層出不窮的手段中保全於她？
「但你若不以貼身侍女的身份陪我入宮，奴籍便依舊在林府之中，夫人和大小姐瞧不見我，卻難保不會在你的身上找不痛快，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也未可知。」
「所以我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月芍，你更想與我一同進宮，還是留在這裡呢？」
月芍聽完她的話後愣了片刻，而後挪動著身體屈膝一拜，重重道：
「奴婢七歲時便與娘親一同被小姐從惡霸手裡救下、帶回府中，奴婢的這條命都是小姐給的，奴婢定當與小姐同生共死、一同進退。奴婢想與小姐一起入宮。」
「你快起來，」林予安把她扶起來，又說道，「既然你這樣想，明日一早我便去張管事那兒把你的身契拿走。時候不早了，我們都早些睡下吧。」
與月芍交代完此事之後，她回到自己年久失修的臥房，蓋著薄薄的衾被躺在榻上，輾轉反側，一夜無夢。
翌日。
林予安起得很早，在月芍的服侍下換了身中規中矩的藕紫色交領短襖配百褶裙，又往臉上敷了粉遮住昨晚被林清妝留下的抓痕，然後便徑直去了張管事房中。
張管事是一個面相頗為尖酸的中年男子，聽說她要來拿走月芍的賣身契，那張刻薄的臉上立刻扯出了一抹冷笑，說道：
「這丫鬟的身契不在我這，二小姐若是想要拿走，得去問夫人要。」
林予安心中一沉。
據她所知，這林府下人的身契全都由張管事管理，張管事乃是蘭家大房的遠親，蘭夫人信得過他，於是對這種事從不過問。
可唯獨月芍的賣身契不在這裡，只怕是蘭夫人想要利用月芍來要挾她做些什麼。
既然如此，她更不能把月芍獨留在林府了。
無論蘭夫人這次想要用什麼樣的藉口折磨她，她都一定要把月芍的賣身契拿到手。
於是林予安腳步一轉，又去了蘭夫人所住的聽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