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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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與譙孟密談後,林峰便閉門不出,日夜研磨火藥、提純火油,不時傳來搗碾之聲,引得人人側目。

  與此同時,糜魯正春風得意。他設伏擒獲白蓮教眾,唯獨跑了梁秋靈。

  為顯威風,他將俘虜盡數挑斷手筋腳筋,以鐵鏈穿骨,準備押解進京。

  益州城到處張貼著他的捷報,酒肆茶樓都在傳頌這位新晉英雄的事跡。只待朝廷勘驗戰功,加官進爵指日可待。

  無論是官府邸報,還是民間傳聞,十八師與林峰的名字都被刻意抹去。畢竟誰會相信,一支雜牌軍能剿滅威震蜀中的「西蜀三害」?

  軍營里,劉十從城中歸來,抱著錢箱嚎啕大哭:「弟兄們用命換來的功勞,全被那狗官貪了!」

  羅谷雙眼通紅,抄起朴刀就要去找糜魯拼命。林峰二話不說,掄起馬鞭將這兩個傷未痊癒的莽漢抽得皮開肉綻。

  這正是林峰想要的結果,不僅蜀都百姓不信,連白蓮教也不會相信他們的聖使會折在一支雜軍手中。

  在這個時代,悍匪被雜軍剿滅,這是比死更恥辱的事。

  所有人都忘了,還有一條漏網之魚。

  在一個淅瀝的夜晚,糜府五十餘口被人屠戮殆盡。糜魯本人也在回城途中遭襲,一記流星錘砸斷了他的脊樑。在聽聞家眷死訊,這位「剿匪英雄」當場嘔血而亡。

  直到譙孟請出青城派掌門,才在一座荒寺擒獲梁秋靈及其同黨十四人。

  得知消息的羅谷和劉十相視一笑,狠狠自扇兩記耳光,轉身便吆喝著弟兄們喝酒去了。

  「看見沒?」林峰掂著沉甸甸的錢袋,對醉醺醺的部下們說,「官位和錢財天生相剋。糜魯貪心不足,這就是下場。」

  眾軍漢哄然大笑,銅錢在酒碗裡叮噹作響。

  對這些雜軍而言,升官?那不過是說書人嘴裡的故事。真金白銀和肥田沃土,才是他們看得見、摸得著的實在東西。

  蜀郡的雨季終於過去,天空像是被重新擦拭過的銅鏡。

  譙孟發動了前所未有的墾荒令,光禿禿的山丘如同被剃度的和尚,裸露著青灰色的頭皮。

  在這位刺史看來,糧食就是太平,至於林峰警告的「竭澤而漁」,不過是不懂農事的書生之見。

  十八師分到的山地貧瘠得像老婦乾癟的乳房,可那些家眷卻歡喜得如同得了聚寶盆。

  天不亮就能聽見鋤頭撞擊石頭的叮噹聲,林峰趴在窗台上,看著對面山坡上螞蟻般忙碌的身影。

  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與這片不毛之地搏鬥。挖石填土、肩挑背扛,甚至用人代替耕牛。

  「主將...」一個滿頭汗珠的小童怯生生地仰著臉,「我爹想借鐵杴...」

  這已是今日第三個來借農具的。林峰木然指了指牆上的鑰匙串,孩子熟練地取下鑰匙,不一會兒就抱著三把鐵杴搖搖晃晃往山上跑,那鐵杴本是用來疏浚河道的所制。

  「蠢貨!」林峰對著空蕩蕩的軍營咒罵,「庫房裡躺著三千貫,夠買下整座山的收成!」他踢翻腳邊的馬扎,「現在倒好,連個看門的都沒有!」

  更讓他惱火的是,這些人完全不懂輕重緩急。燒磚建房、醃製蠶繭,哪件不比刨石頭重要?

  林峰怎麼也想不通,平日裡精明的、愚鈍的、吝嗇的、貪財的,怎麼一沾上土地,全都像中了邪似的。

  劉十的腿傷還沒好利索,就一瘸一拐地上山開荒去了,如今軍營里只剩他一個活人,如果那個躺在樹蔭下打呼嚕的伙夫和那條同樣在打盹的狗不算的話。

  也不怪他們,就連林家大伯母都發話了,農忙時節,狗子、熊大這些壯勞力就該回家幹活,整個蜀都城都在搶人手,誰家會放著勞力不用?

  雨季過後,河面上騰起一片蜉蝣。這些朝生暮死的小東西,正瘋狂地在夕陽下交配。水面上已經鋪了厚厚一層屍體,活著的卻還在拼命撲騰。

  林峰正望著這生命奇觀出神,突然,「主將」!

  一張花花綠綠的臉猛地湊到眼前,嚇得林峰一拳就掄了過去。

  「是小的啊「!」羅谷捂著烏青的眼眶叫屈。

  「地挖完了?」林峰沒好氣地問。

  「三畝地,小意思。」羅谷咧嘴一笑,「就是擔心營里就您一個,萬一..」

  這話就像捅了馬蜂窩。林峰抄起毛巾就抽:「現在知道擔心了?錢庫要是被端了,老子第一個跑!你們倒好,三千貫現錢不管,全去刨石頭!」


  毛巾抽的啪啪響,羅谷卻像感受不到疼似的,只是憨笑。

  「算過帳沒有?一畝薄田,要多少年才能攢出一貫錢?那些婦人去繅絲,一天工錢夠吃三天飯!非要跟石頭較勁?」

  林峰越說越氣,指著對面山坡上揮汗如雨的身影:「看見沒有?那些灌木長得好好的,非要砍了種地。等秋天一場山洪,連土帶苗全衝進岷江!」

  羅谷撓撓頭:「主將,理是這麼個理...可地就在那兒,不種心裡痒痒啊。」

  河面上的蜉蝣漸漸少了。林峰忽然覺得,人和這些朝生暮死的小蟲,其實沒什麼兩樣。

  劉十哼著小調一瘸一拐地回來,見這兩人模樣古怪,正要打趣,卻被羅谷用看白痴的眼神瞪了回去。

  待聽完原委,這個平日最精明的漢子也愣住了,撓著傷腿結痂的地方直嘀咕道:

  「主將,您帶咱們這半年掙的錢,比幾輩子見過的都多。可錢袋越鼓,心裡越空落落的。」

  他指向遠處山坡上荷鋤的身影,「您看,大伙兒都是土裡刨食長大的,骨子裡就認這個理——活著能種地餬口,死了能入土為安。有了這塊地,才算真正紮下根來。」

  羅谷聽得雲裡霧裡,卻見主將猛地轉過頭去。

  晚風送來泥土的腥氣,林峰忽然覺得椅子硌得慌,他原以為看透了一切,到頭來,自己才是那個不懂「根」在哪裡的可憐蟲。

  山坡上,最後幾個身影漸漸融入夜色。不知誰家婦人亮起了油燈,那豆大的光點,竟比庫房裡的三千貫還要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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