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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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的心思蕭青鸞看得出來,陳老將軍的哂然蕭青鸞也看的出來,但她也並不爭辯什麼,只是臨行前親自去禁軍大營給自己選了位將軍。而後,大軍尚在安營紮寨時,這位和她年紀仿佛的將軍便拿著蕭青鸞手諭,帶著蕭青鸞一路已調教妥帖的三千騎兵,一路奔襲北蠻金帳王庭,刀架在北蠻大可汗的脖子上,逼著北蠻做下了再不侵邊的諾言,也給北蠻與北境開放互市口岸的手書。

  恩威並施,又慧眼識人,這一仗,才剛十六的蕭青鸞打得不可謂不漂亮,所以她是帶著滿心被父皇誇讚的驕傲班師回朝的,卻一到京城,便聽到了自己親弟弟亡故的消息。

  縱屠盡小太子身邊宮人與太醫院諸位,也換不回蕭青鸞弟弟的命,她母后受此打擊,自此纏綿病榻,不久便離開了人世,而早已安靜了許久的朝堂,自此,也逐漸暗潮洶湧起來了。

  有說讓宣和帝廣納後宮的,有說讓宣和帝早日過宗師師子弟的,每一封看著一片拳拳之心的奏摺,背後都是一顆野心昭然若揭,都是一個陰謀正在展露。宣和帝本已衰老,又接連遭受喪子喪妻之痛,身體愈發快的壞下去,朝政之事。他縱然有心也開始無力。

  她如今只有父皇了。

  蕭青鸞沒法不站出來,也或許只是因為她內心深處就是在這樣想:這是我蕭家天下,憑什麼,要聽你們這些窮酸書生來置喙,又憑什麼,要讓一個只是按宗譜要叫我父皇叔叔或伯伯的小子,自此踩在我頭上呢。

  憑藉著她這次在漠北的軍功,也憑藉著她這身血脈,蕭青鸞或有爭議但並無反對的,在朝堂上站穩了腳跟,開始按照上學時先生教的那樣,體察民生,撫恤百姓,也自然而然的,對一些書本上並沒有的東西,越來越得心應手,比如如何在邊軍里培植自己的勢力,又如何讓那些人心裡並不服卻仍要聽從自己,如何安定九邊,如何把控朝堂,如何……

  君臨天下。

  當她於朝堂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時,她很難不想到這件事,既然都姓蕭,留著一樣的血,憑什麼我就不能?但幾乎是這個想法浮現在她腦海的同時,父皇告訴她,他有了新的孩子,已經四歲了。

  那年是昌平二十三年,蕭青鸞進入朝堂後的第七年,這年她二十三歲。

  她並不知這個弟弟是哪裡來的。自然,據父皇所說,只是一小宮女,酒醉後的荒唐之舉,當時正值太后孝期,那宮女又膽小,生怕受責罰,故才隱瞞到了現在。可據蕭青鸞所知,自母后死後,父皇便沉迷佛學,甚少出入後宮,但父皇既然說是,那便是吧。

  蕭青鸞心裡剛升起的那一點念頭又給她自己親手掐滅,朝堂上依舊是她說了算,但卻已開始都是為旁人做嫁衣了。

  昌平二十九年,宣和帝歿於清明殿,留遺詔幼子蕭裕即位,大公主蕭青鸞輔政。

  蕭青鸞承認,她對這沒見過幾面的弟弟,殊無感情,但既然父親遺詔如此,她便也盡心竭力的輔政。可她並不去不滿他,她這尚十餘歲的弟弟,倒總有閒心來疑心自己。

  三天兩頭的試探,今日召她進宮說這前朝也並非不曾出過女帝,明日問她這職務給了別人有無不可。蕭青鸞一開始還儘量忍耐,被他叫進宮裡去空聽一天佛經,以至於延誤了黃河治水大事,蕭青鸞這才忍無可忍,警告他做好他的皇帝就行,不懂的事就少操些心。

  之後想想,蕭裕大約就是自那時候,對她有了殺心。

  也沒什麼好意外的,畢竟她自己心中的餘燼,也早在蕭裕只會猜疑,既不懂得隱忍也不懂得果決,慢慢展現出自己一點也不是個做帝王的料之中,一點點死灰復燃了。

  真正叫蕭青鸞下定決心,是越州府兵變,她前去鎮壓,京中有人藉機向蕭裕進讒言,蕭裕便連下了十道聖旨叫她回來,她不肯回,他甚至叫人穿假軍報給她,說北蠻進犯,要她回援。

  這便不只是庸君,而是昏君了。

  所以回去的路上,蕭青鸞便反了。

  自昌平十六年她開始掌軍權,到熙元二年,整整十五年,軍中哪裡還有能與她抗衡的人,蕭青鸞從越州府一路打到京城,暢通無阻。

  京城駐地里,當年隨她一起打了那第一仗的將軍,她如今的丈夫來問她,說果真要如此嗎

  蕭青鸞回,果真要如此。

  當晚,京城城破。

  她帶著軍隊一路進發到宮城,蕭裕新信重的齊王叔帶著文武百官,在城牆上列隊罵她。

  蕭青鸞一個字都沒聽進耳朵里。

  皇城的守衛主要是禁軍,而禁軍早已被她納入麾下,只要再往前百餘步,正明殿上的那個位置,她便也能上去坐一坐。


  本來就應當是如此!

  你是明君,我自做忠臣良將,你既昏庸,她為什麼不能上去坐一坐,原就是各憑本事的事!

  蕭青鸞從轎子裡走了出來,坐在了馬上,這是她人生最志得意滿的時刻。

  然後,她便在這人生最志得意滿的時刻里,被一支再普通不過的冷箭。

  射死了。

  「荒唐嗎?」

  這事說起來實在像個笑話,但蕭青鸞神色很平靜,甚至隱約還有些笑意:「當然荒唐。這世上倘若真有天雷降世,懲治惡人的事,那楚姑娘被賣身葬父那天,趙沈和楚老五便應該被劈死。我壞事做多了,不信這些。」

  林歧從懷中抽出一方帕子,慢慢地把小刀上的血跡擦乾淨了:「那你所圖的又是什麼呢?」

  他哪裡會不知道她想要什麼,但既然他問了,蕭青鸞也便答:「我要知道這事情的真相,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林歧看著她,從她來便一直難得有些緊繃的肩膀忽然之間鬆快了許多,回復了平常:「我一直不太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但多謝你,我總算是知道自己不想要的究竟是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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