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歧
出了封府，林歧果就在封府門口站。
青鸞上一次與他分別，也是在封府門口。醫館裡幫了她之後，林歧並沒立時離開，還跟著眾人，也來看了畫眉熱鬧，不過沒再到近前來，只是人潮里站著。
青鸞甩完畫眉一耳光後，遠遠地看了他一眼。
林歧一直不願她強硬，從第一次見面青鸞便看出來了，醫館裡也是如此，各種勸封夫人的話里，還要見縫插針地給封夫人洗腦。
什麼「不瞞夫人，我與青鸞，便是因為她市集上賣字畫，幾個無賴言語已頗過分，她卻仍舊一聲也不敢吭，我去幫她說了兩句嘴，才結識的，你們別看她葬父那日硬氣，其實都是為了父親，不得不強撐」，什麼「在你們府上，她是初來乍到的，別說有人不給她飯吃了，就是有人真同她動了手，欺辱了她，她也斷是不敢告之你們的」云云。
是生怕旁人覺得她能擔得起一點事來。
裝柔弱沒什麼不好，她自己事實上也是這樣做的，可一個才見過兩面的人，總想指點她應該怎麼做事，那就是過界了。
所以她才甩了這一巴掌，看了這一眼。
林歧也看見青鸞看他了，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嘆了口氣，左手攏在右臂袖筒里，右手攏在左臂袖筒里，一抬腳，從看起來很熱鬧、其實這邊一有事隨時可以過來位置，轉挪到真人山人海、純看熱鬧位置去了。
雖上次分別顯然算不上太愉快，但青鸞篤定，當她想要見到林歧時，一定是能再見到。
事實也果然如此。
所以儘管此行明明就是為了找林歧，從他身邊經過時，青鸞卻目不斜視。
她並不理會他，林歧便還真不上來打攪，等她走過他了，他才默默地跟在後邊。走了大約有百步，青鸞放緩了腳步，慢慢地，與他並肩了。
然後她才發現，他一邊這麼跟在自己身後默默走，一邊仍不忘手特欠地去揪路旁剛展了苞的菊花的花骨朵，看見自己停下來等了他，還嘴更欠地打了個呼哨。日頭正當頂，路旁枝丫上的鳥兒全搖搖晃晃在發困，給他這聲呼哨一驚，霎時飛了滿天，半條街都是熱烘烘的鳥兒味兒和亂飛的羽毛，沾了她滿身滿頭。
「林公子一天天可真是夠閒的。」
林歧也沒想到這條街上怎麼這麼多的鳥兒，他多少有點訕訕地伸手，想幫她摘，卻給青鸞一巴掌打掉，她一把擼掉眼睫上羽毛，十分沒好氣：「怪不得對許多事都了如指掌。」
氛圍此話一出即突變。
但林歧還是笑：「比如什麼事？」
於是青鸞也笑：「比如先前我在封府有被欺辱這事。」
「青鸞姑娘還真是翻臉比翻書都要快啊。」林歧轉換作嘆氣，假模假樣的，「封府的下人刁蠻跋扈仗勢欺人，在清平是出了名的，楚姑娘又一向性子軟，這倒也不難推論。」
旁邊不知是誰家小院，好大一株合歡花，樹冠大半個都伸出了牆外，如今正是花期末，稍一點風來，便成朵的直往路上掉，有一朵剛好落在青鸞肩膀上，林歧邊嘆氣，邊伸出了手來幫她摘。但花在蕭青鸞肩膀左邊，他人卻在蕭青鸞肩膀右邊，所以他微微俯下了身。
「原來林公子也知性子軟的是楚姑娘。」
青鸞袖中刀霎時橫向林歧脖頸：「可我明明叫青鸞呢。」
是的，早在楚秀才死的那天早上，這幅名為楚姑娘的軀殼裡，便已不是那個柔弱的新喪父的可憐小姑娘，而是她蕭青鸞了。
可這事畢竟太過於匪夷所思，她作為親身經歷的人，也算是見過大世面，都好半天才勉強接受，其他人縱懷疑楚家姑娘性情有變，又誰會往這上頭想呢。所以哪怕蕭青鸞第一眼見林歧時心中便有疑慮，卻從沒想過，他那樣幫她，或許只是因為識破了她的身份。
她以為他是喜歡人家楚家姑娘，故才那般上趕著各種獻殷勤。畢竟她又不是真的楚姑娘，沒都鳩占鵲巢了還要再占人家感情上便宜這一說，因此一開始林歧邀她到家去她是拒絕了。第二次布莊門口再見，蕭青鸞便回過味來了，真的喜歡，哪裡會性情變成這樣都察覺不出來，若只是見色起意，那這張臉這副身子，她當然也可以給。
故而蕭青鸞今日才到了這裡來，她需要一柄刀。而林歧，身手不錯，腦子靈活，也很會察言觀色，實在是很趁手。
他若肯為自己所用，不管是春宵一度，還是娶親搭夥兒過日子，又或者只是自欺欺人要把自己當成什麼人，都可以談，都可以商量。
但就在剛剛，蕭青鸞忽然意識到了：
或許林歧已經知道她並不屬於這裡，就像她也知道他不屬於清平鎮一樣。
林歧本來還想假裝：「這不是那日封夫人一直青鸞青鸞的叫，我想著，既然你已取了新名字，總還是要尊重你一些……」
這時候還這般姿態，也太不給她放眼裡了。
蕭青鸞笑了一下，刀往前了一些。
其實很小一把刀，封明心修眉用的，平日裡就在梳妝檯上放著，所以她出門時順手給揣在了袖中，當時是想著倘若再發生上次趙申之類事，總歸是有個防備。
但它畢竟仍是一把刀。
所以血仍林歧脖頸滲了出來，又順著那薄薄一片刀鋒，很慢很慢地滴落在了蕭青鸞的手上。楚姑娘這雙眼睛也漂亮，總是霧蒙蒙的帶著水汽，但蕭青鸞習慣眼睛微向下掠看人，於是漂亮里，還總難免帶點驚心動魄。
她就用這種驚心動魄的眼神，看一眼手上血，再看一眼林歧，然後問道：「姓名。」
林歧沒敢再賣弄：「林歧。」
蕭青鸞刀刃再向前：「我是說真名。」
林歧繃緊了脖頸，明顯是真有點急了：「這是真名啊！」
蕭青鸞停了手，插了一句：「怎麼認出我來的。」
林歧的脖子繃得像一張漂亮的弓：「除了那張臉，你與楚姑娘就沒一點相似的地方。因這事你親身經歷，你才覺得匪夷所思，但我們外人看來，其實並不那麼難接受，鎮上跳大神的劉嬸，現在我娘還真信她能通靈呢，這真的並不算什麼大事。」
青鸞上一次與他分別，也是在封府門口。醫館裡幫了她之後，林歧並沒立時離開，還跟著眾人，也來看了畫眉熱鬧，不過沒再到近前來，只是人潮里站著。
青鸞甩完畫眉一耳光後，遠遠地看了他一眼。
林歧一直不願她強硬，從第一次見面青鸞便看出來了，醫館裡也是如此，各種勸封夫人的話里，還要見縫插針地給封夫人洗腦。
什麼「不瞞夫人，我與青鸞，便是因為她市集上賣字畫，幾個無賴言語已頗過分，她卻仍舊一聲也不敢吭，我去幫她說了兩句嘴，才結識的，你們別看她葬父那日硬氣，其實都是為了父親，不得不強撐」，什麼「在你們府上，她是初來乍到的，別說有人不給她飯吃了，就是有人真同她動了手，欺辱了她，她也斷是不敢告之你們的」云云。
是生怕旁人覺得她能擔得起一點事來。
裝柔弱沒什麼不好，她自己事實上也是這樣做的，可一個才見過兩面的人，總想指點她應該怎麼做事，那就是過界了。
所以她才甩了這一巴掌，看了這一眼。
林歧也看見青鸞看他了，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嘆了口氣，左手攏在右臂袖筒里，右手攏在左臂袖筒里，一抬腳，從看起來很熱鬧、其實這邊一有事隨時可以過來位置，轉挪到真人山人海、純看熱鬧位置去了。
雖上次分別顯然算不上太愉快，但青鸞篤定，當她想要見到林歧時，一定是能再見到。
事實也果然如此。
所以儘管此行明明就是為了找林歧，從他身邊經過時，青鸞卻目不斜視。
她並不理會他，林歧便還真不上來打攪，等她走過他了，他才默默地跟在後邊。走了大約有百步，青鸞放緩了腳步，慢慢地，與他並肩了。
然後她才發現，他一邊這麼跟在自己身後默默走，一邊仍不忘手特欠地去揪路旁剛展了苞的菊花的花骨朵，看見自己停下來等了他，還嘴更欠地打了個呼哨。日頭正當頂，路旁枝丫上的鳥兒全搖搖晃晃在發困，給他這聲呼哨一驚，霎時飛了滿天，半條街都是熱烘烘的鳥兒味兒和亂飛的羽毛，沾了她滿身滿頭。
「林公子一天天可真是夠閒的。」
林歧也沒想到這條街上怎麼這麼多的鳥兒，他多少有點訕訕地伸手，想幫她摘，卻給青鸞一巴掌打掉，她一把擼掉眼睫上羽毛，十分沒好氣：「怪不得對許多事都了如指掌。」
氛圍此話一出即突變。
但林歧還是笑：「比如什麼事？」
於是青鸞也笑：「比如先前我在封府有被欺辱這事。」
「青鸞姑娘還真是翻臉比翻書都要快啊。」林歧轉換作嘆氣，假模假樣的，「封府的下人刁蠻跋扈仗勢欺人，在清平是出了名的，楚姑娘又一向性子軟，這倒也不難推論。」
旁邊不知是誰家小院，好大一株合歡花，樹冠大半個都伸出了牆外，如今正是花期末，稍一點風來，便成朵的直往路上掉，有一朵剛好落在青鸞肩膀上，林歧邊嘆氣，邊伸出了手來幫她摘。但花在蕭青鸞肩膀左邊，他人卻在蕭青鸞肩膀右邊，所以他微微俯下了身。
「原來林公子也知性子軟的是楚姑娘。」
青鸞袖中刀霎時橫向林歧脖頸：「可我明明叫青鸞呢。」
是的，早在楚秀才死的那天早上，這幅名為楚姑娘的軀殼裡，便已不是那個柔弱的新喪父的可憐小姑娘，而是她蕭青鸞了。
可這事畢竟太過於匪夷所思，她作為親身經歷的人，也算是見過大世面，都好半天才勉強接受，其他人縱懷疑楚家姑娘性情有變，又誰會往這上頭想呢。所以哪怕蕭青鸞第一眼見林歧時心中便有疑慮，卻從沒想過，他那樣幫她，或許只是因為識破了她的身份。
她以為他是喜歡人家楚家姑娘，故才那般上趕著各種獻殷勤。畢竟她又不是真的楚姑娘，沒都鳩占鵲巢了還要再占人家感情上便宜這一說，因此一開始林歧邀她到家去她是拒絕了。第二次布莊門口再見，蕭青鸞便回過味來了，真的喜歡，哪裡會性情變成這樣都察覺不出來，若只是見色起意，那這張臉這副身子，她當然也可以給。
故而蕭青鸞今日才到了這裡來，她需要一柄刀。而林歧，身手不錯，腦子靈活，也很會察言觀色，實在是很趁手。
他若肯為自己所用，不管是春宵一度，還是娶親搭夥兒過日子，又或者只是自欺欺人要把自己當成什麼人，都可以談，都可以商量。
但就在剛剛，蕭青鸞忽然意識到了：
或許林歧已經知道她並不屬於這裡，就像她也知道他不屬於清平鎮一樣。
林歧本來還想假裝：「這不是那日封夫人一直青鸞青鸞的叫，我想著，既然你已取了新名字，總還是要尊重你一些……」
這時候還這般姿態，也太不給她放眼裡了。
蕭青鸞笑了一下，刀往前了一些。
其實很小一把刀，封明心修眉用的，平日裡就在梳妝檯上放著，所以她出門時順手給揣在了袖中，當時是想著倘若再發生上次趙申之類事，總歸是有個防備。
但它畢竟仍是一把刀。
所以血仍林歧脖頸滲了出來，又順著那薄薄一片刀鋒，很慢很慢地滴落在了蕭青鸞的手上。楚姑娘這雙眼睛也漂亮，總是霧蒙蒙的帶著水汽，但蕭青鸞習慣眼睛微向下掠看人，於是漂亮里，還總難免帶點驚心動魄。
她就用這種驚心動魄的眼神，看一眼手上血，再看一眼林歧，然後問道：「姓名。」
林歧沒敢再賣弄：「林歧。」
蕭青鸞刀刃再向前：「我是說真名。」
林歧繃緊了脖頸，明顯是真有點急了：「這是真名啊！」
蕭青鸞停了手，插了一句：「怎麼認出我來的。」
林歧的脖子繃得像一張漂亮的弓：「除了那張臉，你與楚姑娘就沒一點相似的地方。因這事你親身經歷，你才覺得匪夷所思，但我們外人看來，其實並不那麼難接受，鎮上跳大神的劉嬸，現在我娘還真信她能通靈呢，這真的並不算什麼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