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魏門四賢【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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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0章 魏門四賢【5K】

  關於司馬懿的問題,其實此前儒家各派早有解讀。

  像魏哲這樣先訓詁而後釋經的做法,在大漢朝也不是先例。

  但是他對於《大學》之篇的見解,在大漢朝卻算是獨一份。

  於是魏哲話音未落,下方便有士子筆走龍蛇的將這段問答記錄下來。

  而司馬懿是大家出身,自然知道這種場合一點也馬虎不得。

  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要在後世經傳註解中一遍遍的丟人。

  故此甭管是不是真聽懂了,此刻他都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之狀,鄭重拜謝。

  沒辦法,文人相輕。

  多問一句,說不定日後就有人在筆記中暗戳戳的諷刺他愚鈍了。

  就在司馬懿坐下不久,與他在同一個學舍中的諸葛亮隨即起身請教。

  說起來這兩位的年紀也相差不大。

  司馬懿十六歲,諸葛亮十四歲,都是弱冠少年。

  或許是因為這點,諸葛亮平日裡不怎麼和兄長諸葛瑾在一起,反而常常與司馬懿在一起探討學問,相互辯經,堪稱是書院中的風雲人物。

  由於司馬懿嫻靜寡言,諸葛亮開朗陽光,書院中的好事者便以司馬懿為鳳,諸葛亮為龍,為兩人取了個「臥龍」「鳳雛」的名號。

  師長們聽說之後亦是忍不住頷首,即便是偶爾來講學的管寧都頗為贊同。

  畢竟一個人的天賦是看得見的,尤其是像諸葛亮這種社稷之才。

  即便他此刻還沒有後世的風采,但依舊是同齡人中最耀眼的那個!

  盧植、鄭玄、蔡邕三人便常常聯手教導諸葛亮,恨不能有此親子!

  此刻諸葛亮的表現也確實沒有辜負三老的栽培。

  在恭敬見禮之後,只見他毫不膽怯的望著魏哲請教道:

  「先生言《大學》乃聖人之道,但我等凡物……真的能成聖嗎?」

  不得不說,諸葛亮確實不負眾人的期許。

  他的問題直至核心,一針見血,比司馬懿更是多了幾分膽氣!

  實際上此刻不止是他,一旁的諸多士子、大儒也都在好奇這個問題。

  他們能理解魏哲對《大學》的看重,畢竟各有所好,可以理解。

  但是將《大學》直接定義為成聖之道,是不是說的太滿了?

  一時間,眾多疑惑的目光都忍不住看向魏哲。

  然而身處諸多視線焦點的魏哲卻一點沒有緊張的意思,反而饒有興致的環視了一圈。

  當看見盧植三人亦是頗為關心這個問題時,還笑著頷首致意。

  隨後他方在諸葛亮迷茫的眼神之中緩緩開口。

  不過魏哲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

  「若有一人,其心藏聖人之德;身有聖人之能;親施聖人之行……如此,可稱聖人否?」

  此言一出諸葛亮與其他人都愣住了,不禁凝神思索起來。

  往日眾人總是口稱聖賢之道,還真的很少具體定義什麼是聖賢。

  須臾,只見諸葛亮眼神堅定的點頭道:

  「若有這般人物,當為聖人!」

  對此魏哲倒是一點也不意外,人民樸素的價值觀就是這樣。

  如果有一樣東西,具有和杯子一樣的質感與物理特性,外表和杯子一模一樣,並且和杯子具有一樣的功能,那麼它就是杯子。

  而魏哲聞言這才正面回答道:

  「聖凡皆同,不假外求。」

  「汝等當知,孔子乃是先師,非素王也。」

  「聖人當年亦是凡體,唯苦修學習方致成聖!」

  「如此,若我等行聖人之道,自然亦有機會成聖!」

  這其實也就是今文經和古文經沒辦法調和的地方。

  今文經總想把孔子神化,讓他徹底成為一個「非人存在」,以此頂禮膜拜。

  畢竟只有這樣,他們那套讖緯經學才能自圓其說。

  然而今文經的根基在魏哲看來,就是這門學問最大糟粕,也沒辦法兼容。


  孔子若「是神非人」,那麼儒家學問的上限也就定死了,再也沒辦法不斷進化,畢竟神諭不是知識,是沒辦法超越的。

  但如果孔子乃是「先師」,那麼後世的儒家弟子都只是學生而已。

  如此一來,學生努力學子師長傳授的知識,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純屬正常。

  從這個角度來說,魏哲治學的態度其實比鄭玄還要激進。

  因為他壓根就不覺得有「古今融合」必要,甚至覺得此事不容妥協。

  讖緯經學,流毒無窮,非斬草除根不可,容不得和稀泥。

  古文經的誕生本就是一種難得進步,必須將腐朽的讖緯經學徹底埋葬。

  不如此,後世的儒家學問將再也沒辦法自我革新,自我進化。

  當儒家無法自我進化之後,其占據主導地位的華夏文明自然也就受其拖累了。

  而當魏哲斬釘截鐵的表示這個態度時,旁聽的鄭玄忍不住輕嘆一聲。

  倒是身側的盧植忍不住連連點頭,只覺得魏哲的觀點太合他胃口了。

  以往盧植覺得魏哲受鄭玄影響太重,但現在看來魏哲該是他的弟子才是。

  要知道盧植的治學態度一直都是主張以古文經學替代讖緯經學,而不是融合。

  那什麼,其實也沒辦法融合。

  畢竟讖緯經學根基就是「孔子為素王」,古文經學若是接受那根本也就變了。

  只不過場中像盧植這樣眼界和水平的人沒幾個,還看不到如此深度。

  大部分儒生還是在好奇於他們普通人到底該如何成聖,比如諸葛亮便是如此。

  魏哲聞言則耐心的將《大學》提綱挈領的分為「三綱八目」。

  所謂三綱,即:明明德、新民、止於至善。

  這三個綱領其實很好理解,直白點翻譯就是:

  弘揚高尚的品德、讓民眾不斷進步、讓社會保持和善的秩序。

  但這三點無論哪一條都不是容易做到的。

  故此在確定「三綱」目標之後,便要以「八目」一步步踐行之。

  即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如此便可以由「凡」至「聖」,形成一條嚴密的進階路徑。

  然而諸葛亮不愧是諸葛亮,只是心念一轉便意識到關鍵所在。

  「不知先生所言「格物致知」何解?」

  畢竟按照魏哲的解讀,「三綱八目」乃是成聖之道,而「格物致知」又是「三綱八目」的開始,那麼「格物致知」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後世「心學」與「理學」才會圍繞這個吵得不可開交。

  甚至朱熹在註解《大學》時,還直接改動原文,補了一段「格物致知章」。

  ——

  右傳之五章,蓋釋格物、致知之義,而今亡矣。閒嘗竊取程子之意以補之。

  ——

  朱熹倒是明明白白的說出來了,但是王陽明卻不接受,覺得是篡改本意。

  畢竟曾子的原本中對格物致知就已經有過解釋了: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不過話又說回來,無論是朱熹還是王陽明都認為「格物致知」乃成聖之始。

  諸葛亮的疑問,其實也正是兩人學說的分歧所在。

  即便是魏哲也是沉吟片刻後,方才一字一句道:

  「格物是為求知,然致知必需格物,此乃知行合一。」

  「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

  諸葛亮:「……」

  有那麼一瞬間,諸葛亮甚至有些懷疑自家是不是真像眾人夸的那麼聰明。

  畢竟他如果真的那麼聰明,為什麼只聽懂三四分呢?

  只是他確實不知,他能在這片刻之間就有所領悟已經很了不起了。

  其他士子,乃至一旁的大儒都是若有所思,但卻找不到頭緒。

  幸而諸葛亮沒有司馬懿那麼重的偶像包袱,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他再次躬身一禮,頗為慚愧道:

  「弟子愚魯,還請先生開釋!」

  魏哲想了想當即換一個角度解釋道:

  「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這句話其實很好理解:知道了卻做不到,那只能證明你知道的不夠多。

  知道的不夠多,其實也就是不知道。

  正如我們聽過很多人生哲理,卻依舊過不好這一生!

  以諸葛亮的智慧也不難理解這句話,略作沉吟便輕輕點了點頭。

  最⊥新⊥小⊥說⊥在⊥⊥⊥首⊥發!

  魏哲見狀方才繼續耐心道:

  「老農憑先人口口相傳,天長日久而懂稼穡。」

  「因其知稼穡,故必然能春耕秋收,此乃天理也。」

  「若有一人學富五車,自言精通稼穡,然所植田畝顆粒無收,此不能為知。」

  「老農縱然不識一字,然於稼穡之道亦是【已知】也。」

  「正如你已經聽了聖人之道,卻沒法立刻踐行聖人之道,這便是【未知】。」

  說到這裡,魏哲總結道:

  「未有先知而後行,亦未有先行而後知。」

  「知行一體,不可分離。」

  見魏哲這麼一說,諸葛亮終於恍然。

  至於其他儒生甭管有沒有真的聽懂,此刻都似懂非懂的連連頷首。

  然而當諸葛亮坐下之後,還不等下一個學子提問,一旁的周瑜忍不住道:

  「若已格物致知,其後又當如何呢?」

  說罷他頓覺失言,當即一臉歉意的請罪道:

  「卑職一時沉迷,魯莽失言,還請殿下降罪。」

  「無妨!」魏哲只是隨意一笑。

  他既然讓周瑜隨侍左右,自然也有提拔培養之意。

  於是魏哲不但不怪罪,反而回答起周瑜的問題:

  「既已格物致知,其後自當實事求是,量知為用,各盡其能。」

  而周瑜見魏哲沒有怪罪,便大著膽子繼續提問道:

  「那我等又該如何實事求是,量知為用呢?」

  這回魏哲沉默的時間就比較久了,忍不住皺眉思量起來,但眾人卻不敢催促。

  此時此刻,即便是盧植、鄭玄等人都不得不承認魏哲的儒學水平。

  或許在廣博方面魏哲比不上他們,但在思想深度方面魏哲已經是先行者了。

  而魏哲之所以思量了這麼長時間倒不是被問住了,而是不知該怎麼回答更好。

  他剛才所言雖然借鑑了「心學」的部分理論,可他並不是真要用「心學」。

  實際上他這些年並不只是單純讀經,而是在尋找一個適合當下的學說。

  幸而十年下來他終於有了些許成果。

  那便是——實學!

  眼下與其說是他在解讀《大學》,不如說是他在用《大學》註解「實學」。

  關於「實學」,其實與「理學」一樣起源於南宋。

  當時以大儒陳亮為首的永康事功學派,批判空談道德,倡「義利雙行,王霸並用」,因此與朱熹、二程的「理學」水火不容,爭論不斷。

  只可惜最終還是朱熹笑到最後,「永康事功學派」自此沒落數百年。

  直到明朝中晚期,由於天下日漸衰敗,天下有識之士開始尋求救國之道。

  其中海南大儒丘濬受永康事功學派啟發,方才開創「實學」一脈。

  丘濬與陳亮不同,他雖被人稱為當代通儒,可同樣有大量的政治實踐經驗。

  其人歷事景泰、天順、成化、弘治四朝,先後出任翰林院學士、國子監祭酒、禮部尚書、戶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英殿大學士等職。

  並且在當了六年大明首輔之後,年邁的丘濬才遺憾的在任上去世。

  也正是因為他的特殊經歷,導致他的儒家學說格外注重「經世致用之學」。

  比如丘濬就曾經在所著的《大學衍義補》的第二十七卷《制國用銅楮之幣》中特地寫道——世間之物雖生於天地,然而皆必資以人力,而後能成其用。其體有大小精粗,其功力有淺深,是故其價有多少。


  無獨有偶,兩百年後英國古典經濟學家威廉·配第也提出了「勞動決定商品價值」的相似觀點。

  並且丘濬尤其注重經濟之道,一直嘗試建立以白銀為基礎,銀、錢、鈔三位本位制貨幣體制的模式,可惜受當時朝局影響,始終未能實現。

  不過自丘濬之後實學對大明朝的精英知識分子的影響漸大。

  或許正是因為這一點,導致「實學」不如晚出現幾十年的「心學」流行,也不如「心學」那麼老少皆宜,通俗易懂,能入門且領悟的都是少數人。

  丘濬死後明代實學便分裂為兩大學派:

  即:明體適用派、王霸並用派。

  其中明體適用派主張恢復儒學「內聖外王」的精神,強調「學仕合一」,其代表人物有丘濬、呂坤、謝肇淛、陸世儀,顧炎武、李顒等。

  而王霸並用派也可稱之為「義利雙行」派。

  這一派主張復興先秦的諸子學說,對管子、韓子、老子、莊子、墨子等都有所稱頌,尤其是吸收了管、商的「功利」學說,不諱言「富強」,以「富國強兵」作為一生追求的終極目標。

  其代表人物有張居正、海瑞、焦竑、徐光啟。

  但無論是哪個派別,明代實學統一都摒棄「八股之習」與「道學之習」,這是明代實學思想家所共同針砭的目標,往往稱之為「俗學」,以與自己所提倡的「實學」相別。

  他們講究「實用」,提倡「實學」、「實行」、「實政」,主張「實心」任事。他們拋棄道學家游談無根的陋習,更多地注意那些有關國計民生的事情,諸如農田、水利、河漕、鹽法等等。

  只可惜實學的影響力還是太弱,僅靠一兩個大臣依舊無法改變局勢,沒有皇帝的支持與堅定的推動,實學的思想也沒辦法像朱熹的「理學」一樣成為官學普及。

  故此當明朝滅亡之後,實學僅僅只剩下顧炎武、朱舜水、黃宗羲、王夫之、顏元等人苟延殘喘,並且由於南明內鬥不斷,徹底回天乏力。

  結果歷代實學先賢不斷探索得來的經驗,以及他們從明朝滅亡中得到的慘痛教訓,竟然隨著朱舜水東渡,在這個島國傳承下來,為日本所吸收。

  唉,世事無常,每每思之都讓人不由扼腕嘆息!

  當然,眼下魏哲倒沒必要為那不知道還會不會存在明朝感慨。

  對於魏哲而言,當下他亟需的是「實學」的精神!

  是那種~實用、實學、實行、實政,主張「實心任事」的實事求是之精神!

  尤其是以張居正為代表的「義利雙行」派,正合魏哲心意。

  畢竟如今距離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還不到三百年,先秦的諸子學說還不像後世那麼式微,在民間尚有許多傳承,社會上也沒有形成後世那麼深刻的儒家烙印,對管子、韓子、老子、莊子、墨子等學還能大致保持一定的客觀。

  而這種開放的治學態度,正是魏哲所需要。

  於是魏哲思量再三之後,當即以王朗與陳紀的辯經為例子,針對荊州宋忠的批判進行剖析,將他方才在藏經室中關於「義利之辨」的論調重複了一遍。從「義利雙行」為切入點,告訴周瑜什麼叫做「實事求是」,什麼叫做「量知為用」。

  「若為公義故,君子當不諱言利。」

  當魏哲話音落下,周瑜自然不用多說,當場受益匪淺。

  但更震驚的還是其他第一次聽說這些見解的儒生們。

  「以公利定公義,以私利定私義」之言,當場好似黃鐘大呂一般,讓他們身心舒爽,豁然開朗。

  以往覺得疑惑之處,此刻瞬間感覺都有解釋了。

  而當他們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好不容易平復的心神頓時再度震盪。

  因為連「義利之辨」都能解答,這無疑說明魏哲的學說是真的成立的。

  如此一來,豈不說明魏哲關於「由凡入聖」的言論真的有機會實現?

  一念至此,在場的無論是士子還是大儒看向魏哲的眼神都瞬間變得火熱起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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