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棠棣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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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羨表達完自己的觀點後,時值中午,晴日當空。此時眾人都稍有倦意,於是劉羨便讓眾人稍作歇息,先用午膳,下午再繼續召開文會。

  既然是端午節慶,午膳自然也非常具有特色,因為荊州地區流行蒸菜,江南地區又盛產水果甜食。因此,這日劉羨用來招待官員們的菜餚是糯米飯,只是與尋常糯米飯不同的是,其中混雜有桑葚干、干棗、蜜漬櫻桃、蜜冬瓜條、蜜漬桂花等蜜餞,同時還加了今年第一批採摘下來的蓮子,吃起來香甜撲鼻,給人以一種難得的滿足之感。

  當然,對於參會的太學生,劉羨也不會忽視,只是義安並沒有這麼多糯米飯。劉羨便事先安排雇了集市中的幾十名廚子,在太學前架起大釜,倒滿菜油,菜油熱開之後,便用飴(麥芽糖)和米麵混合而成的糖面拉成一個圓環,入油鍋炸制金黃色後撈出,現炸現分,香酥可口,被時人稱之為膏環。一時間香味籠罩在整個太學上空,太學生們則排起長隊,有說有笑,似乎方才文會上的緊張氣氛已經不翼而飛。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在中國人的傳統文化中,吃飯是天大的事情。任何解決不了的矛盾上了飯桌,哪怕是有滅國之仇,那都是小事。換言之,世上最大的仇恨,莫過於飯桌上還不給面子,破壞了大家吃飯的興致。

  天子方才在會上對群臣冷麵教訓,但聚在一起用膳時,又變得笑意盈盈了。他先是主動舉杯找上黨王劉虔飲酒,問道:「七叔,聽說你最近在孱陵買了一座馬苑,生意很興隆啊!」

  在坐的宗室很多,除了上黨王劉虔以外,還有甘陵王劉晨、東平王劉映、北井公劉賀、安康公劉遇、瀏陽公劉鎮、宜豐公劉綽等人,他們眼見天子前來祝酒,頓時誠惶誠恐,連連陪笑。很顯然,經過了方才天子一番「殺管叔而放蔡叔」的訓誡後,宗親們都對天子有些畏懼。

  上黨王劉虔作為長輩,面對劉羨還稍好一些,但此時笑得也有些勉強。接過天子親自斟給他的一杯酒後,就拉關係說道:「在洛陽時窮慣了,想買好馬而不得,好不容易跟著陛下沾點光,就想起來建一座馬苑了。」

  對於劉虔好馬這一點,劉羨也是知道的。早年在洛陽時,這位七叔整日無所事事,最大的愛好就是去洛陽的幾個馬場賭馬,還帶幼年的劉羨一起看過。就連安樂公府上馬廄的那幾匹馬,也都是他越俎代庖親自到馬市上挑來的,並一度眼饞了翻羽很久。

  劉羨頷首笑道:「是啊,我還記得我五歲那年,好像也是五月份吧,七叔您帶著我第一次去十三里橋賭馬,當時我什麼都不懂,可偏偏您還叫我替您押注呢!」

  說起此事,劉虔也笑了起來,臉上的緊張也漸漸消散了,他飲下酒水,追憶道:「那也沒辦法,那幾日我接連輸了兩千錢,手氣發黑啊,就想著借陛下的手氣來沖一衝。」

  「結果呢?七叔祖輸了還是贏了?」隨行的太子劉承好奇問道。

  「自然是輸了。」劉羨聳聳肩,當時的結果實在令他記憶猶新:「我當時又不懂相馬,無非是看哪匹馬高大便選哪個,結果害得你你七叔祖又虧了一千錢,回去被我阿母一頓訓斥,接下來一個月都不准出門。」

  說罷眾人皆哄然大笑,原本有的一點不愉快氣息都沒了。想到原先在洛陽的日子,大家都知道今天的富貴來之不易,心裡的怨懟自然也就少了。天子對上黨王道:「七叔,做皇親貴胄不比做亡國奴,還是要矜持一些,有些生意可以做,有些生意不能做,江山社稷不是我一個人的,天下清平了,大家才能清平。」

  這個時候,大家都聽得出來,天子是在影射已經被捉拿下獄的杜陵公劉寧,他因牽扯進倒賣軍糧一案,並未因自己是皇親國戚而有所例外,同樣被廷尉府捉拿囚禁。只是到目前為止,眾人尚不知道,天子打算如何處置杜陵公。而聯想到此前天子的言語,又難免讓人擔憂。

  既然談到這個話題,在從弟哀求的眼神下,上黨王還是為杜陵公求情道:「陛下,四郎他一時昏了頭,竟然把手伸到軍糧上了,這確實是罪無可恕,可甘陵王今年已經六十三了,受不起喪子之痛啊!還請您饒他一命吧!」

  這正中劉羨下懷,他本意就是想藉此機會,好好約束一下宗室,拋出自己構思已久的計劃,於是便環視身邊的族人們,徐徐說道:

  「七叔既然如此求情,我也不好不做回應。我已經想過很久了,我要是像商鞅那樣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肯定顯得太過虛偽。但現在司馬氏的殷鑑不遠,倘若沒有規矩,我就怕大家自掘墳墓而不知。」

  「那這樣吧,我與諸位做一個約定,哪些事可以干,哪些事不能幹。我希望能和大家分個清楚,好把民心留給子孫後代。只要諸位能夠遵守,我就免去大家的死罪,如何?」


  「還請陛下吩咐。」

  至此,劉羨終於對眾人道:「犯法的那些我就不浪費口舌了,縱然我可以免除大部分死罪,但活罪難逃,依舊要受罰。而除此之外,我只希望大家能夠做到六點,一不侵田,二不走私,三不放貸,四不市人,五不蓄奴,六不傳謠。如何?」

  劉羨這段時間也在思考,自己既然不讓宗室們獲得像前漢那般過大的權力,那他們利用自己的身份設法斂財牟利,就是不可避免的。若徹底封死他們獲利的道路,只會令內外離心離德。那不如乾脆制度化,劉羨希望通過這六點限制,儘可能地讓宗親的斂財在一個可控制的範圍內,不至於像前晉時做得那麼傷天害理,繼而影響到整個天家的形象。

  若是他們還違背約定,知法犯法,劉羨便會將他們發配到成都軟禁。這也算是汲取了前晉的經驗,司馬氏以洛陽金墉城專門做宗室監獄,也算是一大創舉,這樣既對宗室做了懲處,又不至於會被稱之為絕情。只是金墉城距離洛陽太近,導致反而容易成為政變的策劃中心。而劉羨將犯錯的宗室流放至偏遠的成都軟禁,則不會產生這一憂慮。

  天子話說到這個地步,一干宗親自然也不會再自討沒趣,便紛紛允諾。然後天子又給甘陵王與上黨王斟酒,關於倒賣軍糧一案的判罰自此算是徹底定下。軍中涉案人員盡數判處死刑,杜陵公劉寧被判處圈禁成都二十年。

  這也算是這次新政改制中最讓劉羨頭疼的事了,結束了這件事,天子的心情晴朗了很多。等用完膳,下午的文會便不再是辯論了,而是接見這一屆太學生中的佼佼者。

  說起來,上一屆射策中舉的太學生已經為官近兩年,按照朝廷此前制定的政策,錄用的官吏都要先到地方上任官三年積累經驗,然後看政績回調中央。因此,不論出身背景,射策高低,當年通過射策的大部分士子仍然在地方上擔任縣官,無非是排名低的士子擔任普通縣官,排名高的士子在大縣擔任縣官而已。

  如當時射策秀才科中名列前茅的五人,劉羨分別任命溫嶠為襄陽令,鄧攸為巴陵令,卞壼為江陵令,常璩為夷陵令,李式為安陸令。除去建鄴之戰後,因尚書郎嚴重空缺,導致劉羨調常璩進入尚書台以外,其餘四人仍舊在原職留任。

  劉羨深知,這些下放在地方的士子便代表著朝廷的臉面,也是自己推廣新政的中堅力量。畢竟此前劉羨任命的縣令,多是由軍中將校所兼任,與他們相比,通過天子考核的士子要更年輕和富有活力,在官場上的利益牽扯也不夠深,這使得他們必然更傾向於銳意進取。這並非猜測,事實也確實如此,根據盧志的匯報來看,由這些士子所負責的鄉縣,無論是檢籍還是清田,成果都要比普通縣多出近三成。

  因此,劉羨也就想接著文會的機會,多親近一些太學生,倘若能讓更多的太學生因此支持自己的政治主張,也會更有利於整頓官場的作風。

  博士祭酒陸曄早有準備,很快便邀請了兩百來人前來壇上拜會天子,給劉羨一一介紹。與上一屆太學生不同,由於劉羨提倡文武兼修的緣故,可以明顯看到,這些年輕人的文質之氣有所減弱,而武朴之風漸長,即使面對天子,也顯得不卑不亢。

  劉羨與這些青年閒談了片刻,詢問他們生活的近況,誰知有一人直言不諱地向天子進言道:「陛下,您今日對魏遐的處置,實在是有失妥當。」

  劉羨聞言一愣,轉眼過去,發現說話的是一名大約三十歲左右的中年文士。他看上去已經不年輕了,臉上的鬍鬚稀疏,面容削瘦幹練,著一身較為樸素的儒服,大概因為較為窮困的緣故,這身儒服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甚至能隱隱約約看到一些補丁,但不妨礙他理直氣壯地挺直腰杆,繼續對天子道:

  「陛下,您已經立有法制,魏遐若是真犯有有辱天子的大不敬之罪,按照法律,理應直接將其斬首,最起碼也要將其免官。可如今您卻將此事輕輕揭過,罰俸半年,幾乎等於無罪。罪過如此之嚴重,懲罰卻如此之輕,想要推行法制,如此豈能成功呢?」

  這言語真叫劉羨驚訝無比,畢竟從外表看上去,這文士應該是貧寒出身,並無背景,可一開口就是要彈劾背景深厚的魏遐,好膽量!他試探著問道:「你莫非不知道魏二郎的背景嗎?我應該說過吧,他叔父可是漢中都督兼南鄭縣侯啊!」

  可這寒士絲毫不讓,義正言辭地說道:「這與背景何干?陛下上午說得不是很好嘛,要治理天下,就要視天下人為自己的子民,不能厚此薄彼。結果還顧忌親信背景,那豈不是削方為圓,撓直為曲麼?仁義又何在呢?」

  好一個辯爭之臣!劉羨對此人難免不另眼相看,還不等他詢問名字,一旁的陸曄主動向劉羨說道:「陛下,這位是出身豫章南昌的熊遠熊孝文,今年二十有八歲。」


  「他是家道中落過麼?」劉羨低聲問。

  「並非家道中落,他的祖父熊翹在前晉滅吳時,全家被石崇所擄,淪為石府家奴。後因在石府勤學不倦,得到了潘岳的賞識,這才幫他贖身,得以放還鄉里。此後他一直發憤讀書,前些年做上了南昌的功曹,甚有聲譽。」

  先做過石崇的家奴,後又被潘岳賞識,聽說這兩個經歷後,劉羨難免對熊遠更加親近,他笑著對熊遠解釋自己的決策道:「你說得很好,這點我也考慮過,只是這畢竟是私下裡的言罪,並非是公然的大不敬,倘若以此來要求天下人,誰還能沒有一點怨言?恐怕沒有多少人能豁免刑獄,所以我才決定小懲大戒。」

  這個觀點確實是眾人未想到的,參與的太學生都爆發出一陣陣喝彩,熊遠也不禁慚愧道:「是在下短視了,還是陛下思慮周全啊。」

  劉羨當然不以為意,他勉勵了熊遠一番,又繼續與太學生們敘話,只是眼神掃視間,忽然又發現有一青年的長相十分眼熟,可仔細一看,此人不過二十出頭,身著華服,自己應該並未見過。拉近詢問他的名字,一問才得知,原來是前晉博陵郡公王浚之子王裔。

  早在啟明五年年末,在得到劉胤的建言後,劉羨就已經給在平州蟄居的王浚去信,讓他尊奉新朝為主。只是兩地相隔太遠,等到劉羨征戰建鄴時,王浚的回信才傳到義安。王浚表示願意歸順南漢,並且還派出了自己的次子王裔作為人質,以展示自己的誠意。

  而在得到了劉羨的允許後,傅暢便讓王裔在太學入學,並再次去信給遼東襄平,追發印綬與信件,認可了他的平州刺史一職。只是劉羨回到義安以後,一直忙著準備檢籍清田,居然把召見王裔一事給忘了。

  此次見到王裔,劉羨當即就想起了王胄,當時自己和石超、王胄、賈謐等人一齊去射獵,結果因為撞見白鹿而爭執起來,竟和王胄打了一架,自己僥倖取勝,而後說好要下一次再分勝負,沒想到兩人就再也沒有見過了。此時他便拉著王裔問道:「你大兄如今還好嗎?準備何時與我再比劍?」

  王裔誠惶誠恐道:「家兄眼下在遼東朝不保夕,如何敢與陛下比劍?」

  劉羨揉著肩膀,又是嘆息又是懷念地回憶道:「這有何不敢?你大兄人高馬大,我現在一身老傷,怕還遠遠比不過你大兄哩!」

  興致一到,他就和一眾太學生點評起生平遇到的各路勇士來,聽眾們簇擁一團,也都聽得津津有味,一直到太陽落山方才興盡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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