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福星高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漢軍的奇兵既然已經進入台城,與周玘所部匯合,漢軍這邊對於石頭城與白石陂的攻勢也都相應落潮。

  等一眾軍士重新乘船回到蔡洲上進行休整,重新清點人數與物資,可知這一日漢軍的進攻損失實在不小。

  在石頭城方面,王敦所部以金翅樓船進攻石頭城,同時皇甫澹所部於石頭城東側上岸,阻擊敵軍來援。這次漢軍的進攻既是想為劉朗所部吸引注意力,同時也是想測試石頭城的堅固程度,因此並不是走走形式,而是真刀真槍地打了一仗。

  漢軍設法鏖戰一日,石頭城兩面峭壁臨江,一面臨山,進攻自然並不順利。不過在漲潮時,漢軍驚喜地發現,此時樓船一度與石頭城城牆齊平,使得漢軍將士可以直接攻上城頭。豈料這是一個陷井,等到江水落潮之後,樓船隨水位下落,上城的漢軍反而缺少後援,陷入了被圍攻的窘境,這造成了這一日江州軍方面的主要損失,死傷多達千餘人。

  在白石陂方面,戰場的烈度也有所升級。杜弢與陶侃一次性投入了六千兵力上岸,搶攻白石陂與幕府山。因為高梁所部被火船影響的緣故,這次的情形較上一次有所好轉。但在蘇峻抵擋劉朗期間,王彌並沒有調高梁部回援,而是命他繼續馳援白石陂作戰,於是在高梁與劉巴兩面夾擊之下,漢軍的兵力劣勢還是較為明顯,這是事前預料中事,在折損了六百餘人後,杜弢選擇帶兵撤下白石陂。

  在離開前,陶侃倒也留了一個心眼,他並沒有將所有士卒完全撤下,而是悄悄留了一百餘人於幕府山深處隱蔽,並預留了一艘裝了物資的小船,讓他們在此潛伏等待,作為下一次進攻的奇兵。

  三個戰場的損失加在一起,這一日漢軍的折損已經超過兩千人。對於兵力處於劣勢的漢軍而言,這個數字不是能輕易承受的,全軍上下也都因此露出疲憊之色。

  不過軍中的士氣仍然可觀,畢竟不管怎麼說,最初制定的計劃還是順利完成了。隴西王率部在建鄴城下來回縱橫無敵,周玘挖斷齊人的土山,也極大地打擊了齊人的士氣,從戰略上而言,漢軍完全稱得上是取得了勝利。

  現在就是抓緊時間休整恢復體力,只要蔡洲等得到台城內的回信,確認兩軍合攻石頭城的時間,再發起第二輪的攻勢,漢軍大概率就能取得在建鄴地區的優勢。

  但接下來的幾日,軍中出現了些許異樣,令漢軍將士的心頭蒙上了些許陰雲。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漢軍來到建鄴城前已經一旬有餘,轉眼已經進入到冬月了,江面上的北風變得愈發凜冽,如今大軍又駐紮在濕冷的沙洲上,導致漢軍之中逐漸出現了腹瀉、傷寒、風濕等情況,感染的規模迅速擴展到上千人,隨軍攜帶的馬驢也有病死的情況。

  這就造成了相當數量的非戰鬥減員,面對此等情形,劉羨不得不將這些傷病的人馬轉送到烏江一帶休整,並緊急召集淮南與揚州一帶的醫師,調集藥物,對病員進行救治。同時他按照陸雲等人的建議,命各部重新整治營壘,儘可能抬高營盤,又在帳篷下多墊荻草,且命將士不要隨意飲用生水,而是要煮沸之後飲用熱湯。

  豈料這一番整治尚未完成,劉羨本人又再次病倒了。

  這其實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自從上次在入蜀時得了疽毒以後,劉羨雖然渡過了鬼門關,但身體並沒有徹底地好轉,而且有了明顯的後遺症。畢竟馬上就要四十歲了,每逢陰雨之日,過往的傷痛病患之處皆會如刀砍斧鑿一般疼痛難忍,讓他難以再像年輕時一樣策馬行動。而今到了建鄴,他為了戰事殫精竭慮,更加影響健康。即使有李秀貼身照顧,他也不過多挺了幾日,照樣也得了風寒。

  無論在何時何地,天子的健康都是頭等大事。因此,劉羨得病的消息一經傳出,便在軍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各部將領都前來探望天子,發現天子臥榻不起,且臉色青黑,哪怕說一句話也要停下來喘息與咳嗽,難免更加擔心。

  於是王敦就建議天子先到宣城郡的石城縣治病,由他來接管漢軍在揚州的戰事,反正計劃已經確定了,按部就班地執行便是。

  但劉羨立刻拒絕了,他對眾人道:「請諸位安心,我這不過是小病而已,稍加修養便能好轉,在江中來回顛簸,反而易小病變大病。」

  這當然不是實話,風寒這種病可大可小,年輕人或許挺一挺就過去了,但對於大部分人而言,一陣風寒也足以要了人的命。須知建安年間多次大疫,其中半數以上的死者都是因為傷寒,也正是因為傷寒致死甚多,才使得漢季時湧現出了如華佗、張仲景這樣流傳千古的名醫。

  李秀也學過相應的醫術,她自然看得出來,劉羨的病情雖不致命,但也要長時間的靜養才能好轉,因此私下裡也勸說道:「陛下,現在的環境對您的身體不利,治病就如同上陣殺敵,藥物只是輔佐,歸根到底還是要身體自己來克服疾病。您如果繼續留在此處,恐怕很難治癒。」


  劉羨也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卻執意不肯離開,只是面對李秀,他不能說些官樣話,必須要交個實底了:

  「淑娘,以眼下的情形,我沒有可能離開。現在軍中作戰正急,我在此處,大家就知道我身體尚可,才能沒有疑慮地作戰,我若是離開,軍中將士看不見我的身影,就會生出猜疑,齊人若知道了,四處誇大我的病情,軍心大亂也不是沒有可能,到那時,他們哪裡還有心思繼續作戰呢?結果只能是退軍。」

  「說白了,我現在就是大軍的主帥,我若是走了,就是臨陣換帥,這是極為不利的。當年諸葛丞相之所以病重也不願北伐撤軍,無非是同樣的道理。」

  李秀聞言後沉默良久,她不得不承認劉羨說得有理,但同時又懷有擔憂,於是輕聲再問道:「陛下,可現在軍中將士病疫不斷,我方又人少,情形如此,再打下去,我軍當真能取勝麼?」

  劉羨倒看得很開,縱然有病在身,但他的言語中仍然透露著自信,斬釘截鐵地對李秀道:「你且放心,我方固然水土不服,齊人也同樣如此。我軍此次作戰,士卒多是南人,現在尚且如此。齊軍又不是吳人,他們莫非能不受影響麼?恐怕不適應只會比我軍更嚴重!」

  說到這,劉羨話鋒一轉,又捂著胸口玩笑道:「再說了,淑娘,我有福星在此庇佑,肯定會有好事發生,怎可能會輸呢?」

  「福星?那裡有福星?」李秀話一出口,隨即便醒悟到,天子是在與自己玩鬧。她難免羞紅了臉,輕輕地掐了劉羨一下,引得劉羨一陣輕笑。

  或許是一語成讖,接下來的兩日,漢軍便接連收到了三個好消息。

  第一個好消息是由義安轉送來的捷報。捷報由尚書令傅暢所寫,他告知天子,征北大將軍李矩在率軍北上南陽之後,僅僅耗費了十餘日,便成功攻克了齊漢重鎮宛城!

  李矩用的戰術是非常經典的圍點打援。他雖然從一開始就意在宛城,但卻故意捨棄宛城,繞道去攻打宛城西北面的堵陽縣。因為堵陽地處在伏牛山與桐柏山之間,乃是南陽郡與襄城郡聯絡的要地。只要攻克了此地,再派兵駐守,就相當於徹底孤立了宛城。也就是說,這是齊軍的必救之地。

  齊漢蔡王劉靈得知消息後,果然焦急萬分,他自然不能坐視堵陽失守,但也不敢與漢軍進行正面的會戰。於是就想了一個折中的主意:漢軍越過宛城去打堵陽,就相當於將自己的糧道給暴露了出來,他可以通過率兵襲擊糧道的方式,逼迫李矩撤兵。

  於是在十月中旬,劉靈打聽到有一隊滿載糧秣的漢軍車馬自新野出發,當即率數千騎兵前去偷襲。兩軍在申酉相交之際相遇,距離宛城約有四十餘里。運糧的漢軍見有齊人前來偷襲,頓時四散而走,把糧秣車馬七零八落地扔在原地,而劉靈稍作清點,發現這批糧秣足足有五萬斛之多,足夠宛城兩月之用,不禁大為驚喜,便想要將這批糧秣運回宛城。

  但這恰恰中了李矩的設計,他用糧秣做誘餌,就是要引得宛城的守軍現身,而且在俘獲糧秣後,齊人的速度大為減緩,也來不及提防漢軍的襲擊。在這種情況下,李矩命郭默率精騎三千前去截擊。結果竟然一擊得手,郭默不僅大敗劉靈所部,而且還趁亂追擊三十餘里,從博望坡一口氣追到了宛城城下。

  宛城守軍見城下四處是己方的潰兵,又不知主帥劉靈所在,一時大為恐懼,便正式向漢軍投降。至此,李矩便兵不血刃地收復宛城,打開了漢軍進入中原的北大門。

  第二個好消息則是來自於揚州本地,自從齊人渡江以後,顧榮的族弟顧眾在音訊隔絕的情況下,一直在試圖擊退齊人,收復失地。但由於力量不足,他兩次試圖進攻壽昌都遭到了失敗,因此不得不退兵到新安一帶休整。

  結果在此處,顧眾終於得知了天子御駕親征的消息,他大為振奮,於是便以國家外戚的身份,重新潛入到吳興郡內,號召各族響應,這次他大獲成功,集結了近七千部曲。而後顧眾取道宣城郡,正火速趕來與天子匯合,根據信使消息,大概十日之內便能抵達。在揚州漢軍如今兵力捉襟見肘的情況下,七千部曲,或許比不上漢軍本部能征善戰,但他們熟悉地形,能操舟,識水性,算得上是一份難能可貴的生力軍,正可解燃眉之急。

  也正是通過顧眾的信使,劉羨也了解到,司馬熾、甘卓等人正逃遁於舟山群島之中,麾下也留有數千兵力的消息。

  而第三個好消息則是來自於建鄴台城。在劉朗、戴淵與周玘匯合之後,周玘已經認同天子的策略,表示願意配合出城作戰。但他們並不是按照事先約定好的信號,以煙火方式進行傳訊,周玘為了表示誠意,命其子周勰自青溪泅渡出城聯絡。周勰也真是了得,他不僅游過了青溪,而後又從新亭橫渡長江數里,在冰冷刺骨又暗流涌動的江水中游上了蔡洲,而後向天子匯報了城中的情況與齊人的虛實。

  台城中的情況自是一切良好,雖然在丟失石頭城後,周玘所部已經僅剩下六千餘人,但建鄴城中糧秣輜重齊全,足夠一年之用,因此齊人毫無辦法。而他們能夠堅守至今,無論是戰力還是忠誠,都是吳人中的佼佼者,皆可任由天子差遣。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齊人的近況,正如劉羨所預料的那樣,不只是漢軍中出現了疫病,齊人軍中也出現了水土不服的症狀,加之他們不會防備水邊的蚊蟲,也不懂得用就近的草藥醫治,一場大戰後,受傷的士卒大多傷口感染,接著便開始流行疫病。台城中自望樓往外望,可以看到鐘山下多了許多小土包,那都是齊人不治而亡後就近掩埋所產生的,密密麻麻,也有數千人之多。

  因此,周玘建議天子要稍作提防,齊人的情況既然如此不利,可能會採取夜襲等措施來扭轉戰局,請天子先做好沙洲上的防備,然後再進行第二輪攻勢。

  這確實是個非常及時的提醒,就在次日晚上,齊人看西風風勢有所減弱,便自朱雀河中派出二十餘艘火船,試圖襲擊白鷺洲上的漢軍船隊。結果齊人還未靠近點火,就為漢軍的夜巡艦隊及時發現,齊人只好慌忙點船離開,最後根本沒有燒毀任何漢軍船隻。

  而這一次夜襲也算證實了周玘的情報,齊軍已經意識到情形越來越不妙,繼而喪失了與漢軍繼續對峙下去的耐心與信心,不得不進行一些有風險的決策。那如此看來,下一次的對陣,雖然名義上,兩軍還是在爭奪石頭城與白石陂,無關於最終的勝負,但從現在的氛圍上來看,雙方都已經有些急不可耐,哪怕是一時一地的爭奪,都可能會演變成一場孤注一擲的大決戰。(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