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豪賭武運
隨著這一系列變化的發展，不知不覺間，漢軍雖還未在建鄴取得決定性的戰果，但眼下漢齊兩軍對峙的形勢，已經越來越偏向於漢軍一方。這使得漢軍中興起一股議論，認為是否可以暫緩攻勢，直接兵不血刃，將齊軍拖死在建鄴。
畢竟就現在的情況來看，齊軍水土不服的情況遠遠要比漢軍嚴重，繼續拖下去，病死的士卒與馬驢只會越來越多。而他們又不敢與漢軍江上正面作戰，再等待一段時日，這種軟弱的態度必然會促進江左士人的反應，像顧眾這般主動投靠漢軍的本土士人必定會越來越多。所謂此消彼長，只要繼續維持這種態勢，勝利一定會歸屬於漢軍。
這種看法在漢軍內部頗具市場，一來是這符合傳統兵法中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要義，二來是天子患病後，將士們對於繼續作戰，也確實缺少一定的信心。所以如陸雲、杜弢等人，都向天子探病請示，建議在蔡洲上繼續觀察形勢發展。
但劉羨並不贊同這種看法，哪怕疾病纏身，混身乏力，他也執意召見眾將，喘著氣同他們分析利害道：
「不要抱有這種僥倖的想法，齊人不是蠢貨，如王彌、曹嶷這等齊人宿將，無不狡詐如狐，圓滑如蛇，怎可能把自己置於必敗的境地？」
「眼下齊人固然有些急躁，可那是因為他們還對占據三吳抱有野心，若是他們明知自己必敗，哪裡還會留在建鄴等死？」
這話引得眾人大惑不解，他們大多無法想像，齊人會捨棄建鄴離去的場景。還好杜弢還是明白了劉羨的用意，他對眾人解釋道：
「齊人到底是流民軍出身，流寇習氣不改，一旦遇到這種困境，多半會做兩種選擇。」
「何種選擇？」王敦捻著鬍鬚問道。
杜弢自己也是流民帥，對這種心態極為了解，他剖白道：「一種是以少量士卒固守建鄴，牽制我軍，而大部分士卒重新自京口返回淮南，這樣我軍徒勞無功，三吳反而為他們掠為白地。」
「另一種更危險，若是他們走投無路，可能幹脆故技重施，捨棄建鄴等諸城於不顧，徑直從揚州流竄至江州、乃至荊州。陛下擔憂的就是這種情況，那我等縱使最後取得勝利又如何，最後也是遍地狼藉，民不聊生啊！」
眾人聆聽此語，無不汗毛直立，覺得確實是棘手無比。劉羨也就此微微頷首，他強撐著對眾人道：
「景文說得甚是，我就是擔心這點，因此絕不能放任齊人自行其是，四處流竄。我軍真正的上策，還是要先在建鄴立足，拿下白石陂，令齊人不敢輕舉妄動，而後分水師去阻隔京口，阻敵北歸之路，同時分兵于丹陽，絕其南竄之途，如此才能將其殲滅於三吳。」
至此，漢軍算是擺平了爭論，繼續準備下一輪的攻勢，只是對於具體的出兵時期，還是難以決定。
因為原本定的計劃，是打算在劉朗進入台城後的第三日，就再次搶攻。可由於意外發生的疫情，不得不取消原定進攻日期，又往後拖延了三日。而現在得到了顧眾正率軍趕來匯合的消息，陸雲便提議，既然已經將進攻延後，何不等顧眾抵達再戰。
但陶侃卻持否定意見，因為他還在幕府山埋伏有一支奇兵，打算在第二輪攻勢時發揮奇效，如果拖延得太久，他們物資將盡，恐怕便不得不撤離，想要成功築壘，難度便大為提升。故而他主張越早開戰越好。
陶侃作為在白石陂築壘的第一責任人，劉羨自然是信任他的判斷。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即使顧眾領七千部曲抵達，各部之間沒有磨合，在戰場上也很難取得好的戰果，不如乾脆讓他在戰場外發揮更大的作用。
於是在經過簡單的商討後，劉羨做出決定，派出使者攔住顧眾，讓其不必率眾前來建鄴，而是轉道前往溧水下游，即建鄴南面兩百餘里處，提前在此監視齊人南下的道路，一旦齊人有南下的動向，便尾隨追擊。為此，劉羨封他為長盪將軍，並且授予他節鉞，表示他可先便宜行事，自行募兵征糧，朝廷事後會予以追認。
而下一輪攻勢的具體日期，劉羨就定在兩日後，也就是十一月己酉，第一輪攻勢後的第八日。具體的戰術也不變，就是漢軍集中大部分兵力，利用周玘所部、王敦所部與杜弢所部三部主力，對於石頭城發動圍攻，為陶侃所部爭取築造白石壘的時間。陶侃向劉羨保證，一日的時間或許不足以成功，但一日一夜，便必定功成。
只是因為身體不佳的緣故，這一戰劉羨恐怕不能親自指揮，而要在沙洲上等待各部的好消息了。但三部合攻一部，雖然並不是要做真正的一決勝負，可做如此調度，仍然需要一個臨時的主帥，否則各自為戰，極容易出現錯漏。劉羨思來想去，決定讓王敦負責此事。
這又是一個令人較為費解的選擇，尚書右僕射桓彝便委婉地建議劉羨道：「陛下，要論帥的話，恐怕王江州不比杜征東（杜弢）更合適吧？」
桓彝有這個疑問實屬尋常。在旁人看來，王敦為人執拗，氣度也不算恢弘，名聲更是稱得上臭名遠揚，反觀杜弢，他不僅功勳卓著，而且難得的在於，事成後不居功自傲，反而顧全大局，能主動放下兵權。就從人品來看，若要在王、杜兩個人中擇帥，一定是杜弢更為合適。
但劉羨卻沒有更改的意思，他自然知道旁人的顧慮，但也有自己的考量。王敦確實性格偏執，行事又難以預料，與旁人不易相處，同時不得人心，難以服眾。可擇帥並不是看人品，重點還是看人選是否合適，能否讓各部之間相互配合。
而這次作戰，江州軍是漢軍的絕對主力，而江州軍又是王敦一手打造，這就註定了王敦是做主帥的第一人選。又要考慮到，王敦被閒置已久，雖然表面上表現得雲淡風輕，但劉羨太了解他了，王敦內里肯定是立功心切，想要一雪前恥。若是讓他給杜弢打下手，王敦大失所望之下，難保不會心生芥蒂，影響到戰事的配合。
反之，若讓王敦作為此戰的主帥，他為了贏得這次勝利，必然會顧全大局，竭力作戰。杜弢又顧全大局，淮南軍各部又是何攀舊部，對朝廷的命令向來是服從的。因此，縱使王敦有種種缺陷，仍然是此戰主帥的最合適人選。
不過於再戰之前，劉羨還是私底下召見了王敦一面，對他語重心長地囑咐道：「處仲，在出發之前，你和我有言在先，你說你絕不會做因噎廢食、抬驢而歸的蠢貨。現在我把這重任交給了你，希望你不要讓我做冥頑不靈、剛愎自用的昏君。」
王敦知道這個任命的難得，這麼多年，他就是想單獨指揮一次戰事，卻一直未能如願，如今終於有了這麼一次機會，自然是心潮澎湃，激動難耐，平復了良久心情後，他對劉羨許諾道：「請陛下放心，王處仲做不得晉廷的忠臣，但至少能做漢室的能臣。」
於是一切計議已定，在王敦的主持之下，漢軍便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戰事。
而蔡洲與新亭相隔約有十里，江面上的態勢可謂是一覽無餘，齊人在連吃了兩次漢軍偷襲的虧後，就在新亭一帶增加了密探。他們監視發現白日裡漢軍的活動大幅度減少，而蔡洲與白鹿洲上的炊煙有明顯增加，且物資輸送的頻率也有所增加，因此齊人很快做出判斷，就在這兩日，漢軍大概就要展開新的攻勢。
其實打到現在，漢軍與齊軍的對陣已經接近於明牌，王彌其實也能隱約猜到漢軍的意圖，漢軍既然強行派兵沖入台城，必然是要動用台城的兵力，對石頭城進行一次夾攻。無論是否佯攻，這一次的攻勢必定極為猛烈，由不得他不重視。
可與此同時，王彌其實也已經有些醒悟到，即使自己守住了石頭城，又或者守住了白石陂，那又如何呢？老實說，就目前為止，齊人與漢軍在戰術上是有來有回，並沒有陷入太多的劣勢。可在政治層面上，自從劉羨選擇御駕親征的那一刻，齊軍就已經失敗了。劉羨在揚州的經營確實是有成效的，而齊人在揚州毫無根基，王彌想要在短時間內破壞漢軍在三吳的統治，然後取而代之，設想得非常美好，但從結果上看，這既是一記妙招，也是一記昏招。
三吳地區確實對漢軍缺乏忠誠度，使得齊軍在渡江之後迅速取得了大量戰果，但同時也將他們困在了此處。為了經營三吳，齊軍失去了以往的靈活與機變，只能在建鄴地區與漢軍打呆仗硬仗，這並非是齊人擅長的領域，反而大大折損了齊人的士氣。哪怕建鄴的地勢堪稱是鬼斧神工，也無法彌補這一點。
漢軍即使數次進攻石頭城失敗，又能如何呢？在劉羨頒布《罪己詔》後，只要無法正面擊敗在蔡洲上的漢軍水師，驅逐漢軍的存在，吳人就將持續不斷地向漢軍倒戈，消耗戰是對齊人極為不利的。
但落子無悔，王彌既然已經走了這一步棋，齊人的國運便拱手放上了賭桌，如果就這麼放棄建鄴，失去的恐怕也絕不僅僅是短暫占領的三吳，齊人想要扭轉兩國強弱的舉動，也就算完全失敗，接下來無非是等死而已，這是王彌絕不願看到的。
因此，王彌一直在苦思一個扭轉局面的良策。但他到底是奇計百出之人，就在漢軍準備的這段時間，還真叫他想出了一個策略，那就是反間計。
這其實也不是新策略，早在打聽漢軍的作風之初，齊漢天子劉柏根便與王彌有過商議。他們一致認定，劉羨的用兵藝術確實是出神入化，正面對陣是難以取勝的，但以如此苛刻的治軍風格，軍隊內部不可能沒人不滿。這就好比項羽善於用兵但吝於封賞，最後導致韓信、陳平等俊彥紛紛投奔於劉邦，使得高祖取得了最後的勝利。而王彌制定渡江突襲三吳的策略，本質也是在執行這個策略，認為三吳地區是易於收買的。
現在策反三吳士人的努力雖然不盡人意，卻能依樣畫葫蘆，對漢軍內部進行策反。同樣，只要能夠挖掘收買哪怕一小部分人，讓他們作為內應，那裡應外合之下，取得勝利也並不難辦。而且在這兩年時間內，齊人對淮南漢軍的將校做過細緻的調查，發現漢軍中確實有一個非常合適的人物，可以進行收買。
但最大的問題是，漢軍如今屯靠在蔡洲之上，齊人很難與漢軍進行接觸，更無法知曉那人所在，也就談不上收買和聯絡了。
而王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可以說是下了血本。他派了數名親信離開鐘山，在軍中策動了部分水土不服想要逃離戰場的齊人士卒，差不多有近千人，讓他們暗自驅舟離開，到沙洲上向漢軍歸降。王彌的間諜則暗藏其中，趁機打聽目標所在，試圖與其聯絡。
時間緊急，在數日的靜默之中，王彌一直沒有收到後續的消息，這使得他失望至極，一度以為此策已經失敗，並且不再抱有希望。誰知就在漢軍準備進攻的前夜，王彌竟然收到了目標的回信！對方表示同意改投陣營，臨陣倒戈，並且還通報了漢軍明日的進攻計劃，以及劉羨病重，不能親自指揮，被迫在蔡洲營壘中休憩養病的消息。
得知這個消息後，王彌可謂是心花怒放，他連夜制定了一個新的作戰計劃，並招來宋王曹嶷，笑著對他吩咐道：「天日昭昭，造化佑我！劉羨想要石頭城與白石陂，好謀略啊！要我正面硬抗，可能還真沒有辦法。但現在，我給他又何妨？只要宋王你能分兵突襲，將其一擊斃命，天下歸屬已定！這潑天的功勞富貴，就是你我的了！」(本章完)
畢竟就現在的情況來看，齊軍水土不服的情況遠遠要比漢軍嚴重，繼續拖下去，病死的士卒與馬驢只會越來越多。而他們又不敢與漢軍江上正面作戰，再等待一段時日，這種軟弱的態度必然會促進江左士人的反應，像顧眾這般主動投靠漢軍的本土士人必定會越來越多。所謂此消彼長，只要繼續維持這種態勢，勝利一定會歸屬於漢軍。
這種看法在漢軍內部頗具市場，一來是這符合傳統兵法中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要義，二來是天子患病後，將士們對於繼續作戰，也確實缺少一定的信心。所以如陸雲、杜弢等人，都向天子探病請示，建議在蔡洲上繼續觀察形勢發展。
但劉羨並不贊同這種看法，哪怕疾病纏身，混身乏力，他也執意召見眾將，喘著氣同他們分析利害道：
「不要抱有這種僥倖的想法，齊人不是蠢貨，如王彌、曹嶷這等齊人宿將，無不狡詐如狐，圓滑如蛇，怎可能把自己置於必敗的境地？」
「眼下齊人固然有些急躁，可那是因為他們還對占據三吳抱有野心，若是他們明知自己必敗，哪裡還會留在建鄴等死？」
這話引得眾人大惑不解，他們大多無法想像，齊人會捨棄建鄴離去的場景。還好杜弢還是明白了劉羨的用意，他對眾人解釋道：
「齊人到底是流民軍出身，流寇習氣不改，一旦遇到這種困境，多半會做兩種選擇。」
「何種選擇？」王敦捻著鬍鬚問道。
杜弢自己也是流民帥，對這種心態極為了解，他剖白道：「一種是以少量士卒固守建鄴，牽制我軍，而大部分士卒重新自京口返回淮南，這樣我軍徒勞無功，三吳反而為他們掠為白地。」
「另一種更危險，若是他們走投無路，可能幹脆故技重施，捨棄建鄴等諸城於不顧，徑直從揚州流竄至江州、乃至荊州。陛下擔憂的就是這種情況，那我等縱使最後取得勝利又如何，最後也是遍地狼藉，民不聊生啊！」
眾人聆聽此語，無不汗毛直立，覺得確實是棘手無比。劉羨也就此微微頷首，他強撐著對眾人道：
「景文說得甚是，我就是擔心這點，因此絕不能放任齊人自行其是，四處流竄。我軍真正的上策，還是要先在建鄴立足，拿下白石陂，令齊人不敢輕舉妄動，而後分水師去阻隔京口，阻敵北歸之路，同時分兵于丹陽，絕其南竄之途，如此才能將其殲滅於三吳。」
至此，漢軍算是擺平了爭論，繼續準備下一輪的攻勢，只是對於具體的出兵時期，還是難以決定。
因為原本定的計劃，是打算在劉朗進入台城後的第三日，就再次搶攻。可由於意外發生的疫情，不得不取消原定進攻日期，又往後拖延了三日。而現在得到了顧眾正率軍趕來匯合的消息，陸雲便提議，既然已經將進攻延後，何不等顧眾抵達再戰。
但陶侃卻持否定意見，因為他還在幕府山埋伏有一支奇兵，打算在第二輪攻勢時發揮奇效，如果拖延得太久，他們物資將盡，恐怕便不得不撤離，想要成功築壘，難度便大為提升。故而他主張越早開戰越好。
陶侃作為在白石陂築壘的第一責任人，劉羨自然是信任他的判斷。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即使顧眾領七千部曲抵達，各部之間沒有磨合，在戰場上也很難取得好的戰果，不如乾脆讓他在戰場外發揮更大的作用。
於是在經過簡單的商討後，劉羨做出決定，派出使者攔住顧眾，讓其不必率眾前來建鄴，而是轉道前往溧水下游，即建鄴南面兩百餘里處，提前在此監視齊人南下的道路，一旦齊人有南下的動向，便尾隨追擊。為此，劉羨封他為長盪將軍，並且授予他節鉞，表示他可先便宜行事，自行募兵征糧，朝廷事後會予以追認。
而下一輪攻勢的具體日期，劉羨就定在兩日後，也就是十一月己酉，第一輪攻勢後的第八日。具體的戰術也不變，就是漢軍集中大部分兵力，利用周玘所部、王敦所部與杜弢所部三部主力，對於石頭城發動圍攻，為陶侃所部爭取築造白石壘的時間。陶侃向劉羨保證，一日的時間或許不足以成功，但一日一夜，便必定功成。
只是因為身體不佳的緣故，這一戰劉羨恐怕不能親自指揮，而要在沙洲上等待各部的好消息了。但三部合攻一部，雖然並不是要做真正的一決勝負，可做如此調度，仍然需要一個臨時的主帥，否則各自為戰，極容易出現錯漏。劉羨思來想去，決定讓王敦負責此事。
這又是一個令人較為費解的選擇，尚書右僕射桓彝便委婉地建議劉羨道：「陛下，要論帥的話，恐怕王江州不比杜征東（杜弢）更合適吧？」
桓彝有這個疑問實屬尋常。在旁人看來，王敦為人執拗，氣度也不算恢弘，名聲更是稱得上臭名遠揚，反觀杜弢，他不僅功勳卓著，而且難得的在於，事成後不居功自傲，反而顧全大局，能主動放下兵權。就從人品來看，若要在王、杜兩個人中擇帥，一定是杜弢更為合適。
但劉羨卻沒有更改的意思，他自然知道旁人的顧慮，但也有自己的考量。王敦確實性格偏執，行事又難以預料，與旁人不易相處，同時不得人心，難以服眾。可擇帥並不是看人品，重點還是看人選是否合適，能否讓各部之間相互配合。
而這次作戰，江州軍是漢軍的絕對主力，而江州軍又是王敦一手打造，這就註定了王敦是做主帥的第一人選。又要考慮到，王敦被閒置已久，雖然表面上表現得雲淡風輕，但劉羨太了解他了，王敦內里肯定是立功心切，想要一雪前恥。若是讓他給杜弢打下手，王敦大失所望之下，難保不會心生芥蒂，影響到戰事的配合。
反之，若讓王敦作為此戰的主帥，他為了贏得這次勝利，必然會顧全大局，竭力作戰。杜弢又顧全大局，淮南軍各部又是何攀舊部，對朝廷的命令向來是服從的。因此，縱使王敦有種種缺陷，仍然是此戰主帥的最合適人選。
不過於再戰之前，劉羨還是私底下召見了王敦一面，對他語重心長地囑咐道：「處仲，在出發之前，你和我有言在先，你說你絕不會做因噎廢食、抬驢而歸的蠢貨。現在我把這重任交給了你，希望你不要讓我做冥頑不靈、剛愎自用的昏君。」
王敦知道這個任命的難得，這麼多年，他就是想單獨指揮一次戰事，卻一直未能如願，如今終於有了這麼一次機會，自然是心潮澎湃，激動難耐，平復了良久心情後，他對劉羨許諾道：「請陛下放心，王處仲做不得晉廷的忠臣，但至少能做漢室的能臣。」
於是一切計議已定，在王敦的主持之下，漢軍便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戰事。
而蔡洲與新亭相隔約有十里，江面上的態勢可謂是一覽無餘，齊人在連吃了兩次漢軍偷襲的虧後，就在新亭一帶增加了密探。他們監視發現白日裡漢軍的活動大幅度減少，而蔡洲與白鹿洲上的炊煙有明顯增加，且物資輸送的頻率也有所增加，因此齊人很快做出判斷，就在這兩日，漢軍大概就要展開新的攻勢。
其實打到現在，漢軍與齊軍的對陣已經接近於明牌，王彌其實也能隱約猜到漢軍的意圖，漢軍既然強行派兵沖入台城，必然是要動用台城的兵力，對石頭城進行一次夾攻。無論是否佯攻，這一次的攻勢必定極為猛烈，由不得他不重視。
可與此同時，王彌其實也已經有些醒悟到，即使自己守住了石頭城，又或者守住了白石陂，那又如何呢？老實說，就目前為止，齊人與漢軍在戰術上是有來有回，並沒有陷入太多的劣勢。可在政治層面上，自從劉羨選擇御駕親征的那一刻，齊軍就已經失敗了。劉羨在揚州的經營確實是有成效的，而齊人在揚州毫無根基，王彌想要在短時間內破壞漢軍在三吳的統治，然後取而代之，設想得非常美好，但從結果上看，這既是一記妙招，也是一記昏招。
三吳地區確實對漢軍缺乏忠誠度，使得齊軍在渡江之後迅速取得了大量戰果，但同時也將他們困在了此處。為了經營三吳，齊軍失去了以往的靈活與機變，只能在建鄴地區與漢軍打呆仗硬仗，這並非是齊人擅長的領域，反而大大折損了齊人的士氣。哪怕建鄴的地勢堪稱是鬼斧神工，也無法彌補這一點。
漢軍即使數次進攻石頭城失敗，又能如何呢？在劉羨頒布《罪己詔》後，只要無法正面擊敗在蔡洲上的漢軍水師，驅逐漢軍的存在，吳人就將持續不斷地向漢軍倒戈，消耗戰是對齊人極為不利的。
但落子無悔，王彌既然已經走了這一步棋，齊人的國運便拱手放上了賭桌，如果就這麼放棄建鄴，失去的恐怕也絕不僅僅是短暫占領的三吳，齊人想要扭轉兩國強弱的舉動，也就算完全失敗，接下來無非是等死而已，這是王彌絕不願看到的。
因此，王彌一直在苦思一個扭轉局面的良策。但他到底是奇計百出之人，就在漢軍準備的這段時間，還真叫他想出了一個策略，那就是反間計。
這其實也不是新策略，早在打聽漢軍的作風之初，齊漢天子劉柏根便與王彌有過商議。他們一致認定，劉羨的用兵藝術確實是出神入化，正面對陣是難以取勝的，但以如此苛刻的治軍風格，軍隊內部不可能沒人不滿。這就好比項羽善於用兵但吝於封賞，最後導致韓信、陳平等俊彥紛紛投奔於劉邦，使得高祖取得了最後的勝利。而王彌制定渡江突襲三吳的策略，本質也是在執行這個策略，認為三吳地區是易於收買的。
現在策反三吳士人的努力雖然不盡人意，卻能依樣畫葫蘆，對漢軍內部進行策反。同樣，只要能夠挖掘收買哪怕一小部分人，讓他們作為內應，那裡應外合之下，取得勝利也並不難辦。而且在這兩年時間內，齊人對淮南漢軍的將校做過細緻的調查，發現漢軍中確實有一個非常合適的人物，可以進行收買。
但最大的問題是，漢軍如今屯靠在蔡洲之上，齊人很難與漢軍進行接觸，更無法知曉那人所在，也就談不上收買和聯絡了。
而王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可以說是下了血本。他派了數名親信離開鐘山，在軍中策動了部分水土不服想要逃離戰場的齊人士卒，差不多有近千人，讓他們暗自驅舟離開，到沙洲上向漢軍歸降。王彌的間諜則暗藏其中，趁機打聽目標所在，試圖與其聯絡。
時間緊急，在數日的靜默之中，王彌一直沒有收到後續的消息，這使得他失望至極，一度以為此策已經失敗，並且不再抱有希望。誰知就在漢軍準備進攻的前夜，王彌竟然收到了目標的回信！對方表示同意改投陣營，臨陣倒戈，並且還通報了漢軍明日的進攻計劃，以及劉羨病重，不能親自指揮，被迫在蔡洲營壘中休憩養病的消息。
得知這個消息後，王彌可謂是心花怒放，他連夜制定了一個新的作戰計劃，並招來宋王曹嶷，笑著對他吩咐道：「天日昭昭，造化佑我！劉羨想要石頭城與白石陂，好謀略啊！要我正面硬抗，可能還真沒有辦法。但現在，我給他又何妨？只要宋王你能分兵突襲，將其一擊斃命，天下歸屬已定！這潑天的功勞富貴，就是你我的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