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以硬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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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朗在橋頭遭遇蘇峻時,距離他們登岸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這一個多時辰的時間裡,他們在建鄴城前連破數陣,從覆舟山到楓蘆亭,又從楓蘆亭到燕雀湖,再到青溪中橋,來回縱橫馳騁近三十里,可謂是所向披靡,風光無限。

  但對於戴淵、譙登這等熟知戰爭的人而言,他們明白,眼下才是最關鍵的時刻。戰爭是從來不講感情與戰績的,戰爭也並沒有常人眼中所謂的勝負概念。從嚴格意義上來說,被歷史銘記的那些勝利者,並非是因為他們的榮譽車載斗量,而是因為他們贏得日復一日,到最後都沒有出局。戰役也是如此,無論開局打得有多麼漂亮,一次爛尾就足以令整個戰事前功盡棄。

  眼下就是這種時刻,倘若不能迅速擊潰蘇峻所部,強行攻奪下青溪大橋,前面的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即使齊人之前表現得不盡人意,可時間站在他們一方,北面的齊人稍稍整軍後,便可以派出生力軍來援,南面同樣也可能出現齊人的援軍,此次漢軍派出的雖然都是百戰精銳,但到底也是血肉之軀,若是遭到多方向的圍攻,仍然會走向全軍覆沒的結局。

  戴淵作為此路漢軍的主將,自然不願意見到這種情景出現。故而在眼見霍彪所部在齊軍麾下鑿開一道缺口,他便立刻做出相關布置:先令後續的軍隊反覆衝擊,加劇撕裂擴大這道缺口,接著又令騎士們下馬結成一道圓陣,以抵禦後續各路齊軍的包圍進攻。

  這是一個不得已的選擇。須知漢軍最大的優勢便在於甲騎的機動性與衝擊力,可以衝破敵陣,造成大量殺傷。可眼下戰場已經固定,殺傷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在橋前站穩腳跟,為奪橋創造一個穩定的環境,所以漢軍不得不棄長就短,在缺口達到一定程度後,就開始下馬結陣步戰。

  而齊人也樂於看到這一點,在漢軍做出如此戰術選擇後,橋對面的蘇峻所部參軍徐會以旗幟做調令,要求在青溪邊列陣的齊人讓開位置,左翼和右翼的尾端同時向東以弧線進軍,以此將漢軍的軍陣進行反包圍,約束在青溪東岸,如此一來,原本是齊人處於背水而戰的不利地形,如今反而是漢軍要面臨如此窘境了。

  只是齊人這個決策有一個致命缺陷,那就是青溪中橋的防禦有所放空,一旦中橋失守,所有的布置都會成為笑柄。但他們這樣做也是有理由的,因為蘇峻本人親自鎮守在中橋之前,以蘇峻過往的戰績,堪稱是齊軍勇武的第一人,齊人有理由相信,沒有人能夠突破主將本人的防禦。

  而漢軍則抱有相同的自信,雖然與隴西王的相處不過短短數日,廝殺更是不過半日,可劉朗這半日的表現已經全然征服了他們,所謂張飛復生也不過如此,狹路相逢勇者勝,而隴西王自是勇中勇者。

  劉朗親眼見識過蘇峻的勇武,自然知道自己肩負著怎樣的重任,故而一上前廝殺,便使出了拼命的架式。他借著馬力直奔蘇峻而來,馬蹄騰騰,上下顛簸,手中長槊卻穩如沉石。數十步的距離,赤龍驥須臾間便奔至蘇峻眼前,其速度之快,連蘇峻周圍的從騎都嚇了一跳。

  但蘇峻何其敏銳,他見劉朗來勢洶洶,卻絲毫不懼,在如此短的距離內,竟然也策馬迎了上去。不過劉朗到底衝鋒在前,蘇峻迎擊在後,這使得劉朗得以先行出擊,突然朝蘇峻中門蜻蜓點水般刺出一槍。

  這一刺看似平平無奇,但其實甚是難得。在騎戰一道上,因為馬兒來去如風,騎士們最難的就是把握平衡,多餘的招式極容易讓人摔馬。因此,尋常騎士基本是用手肘與手腕夾擊馬槊,保持一個穩定的姿勢進行收割。而劉朗能在如此快的駿馬上使出穩如磐石、利如快刀般的起手式,非第一流高手不得如此。

  但蘇峻的馬術也是宗師級別,他使用的是尋常的握槊姿勢,拇指握緊槊杆後,擺出了二段寸手式的起手,迅速往前一點,兩人的槊尖如同飛鳥相擦而過,相擊的瞬間發出尖銳的金石之聲。而其中傳出的力道,竟然旗鼓相當。

  這讓蘇峻大感警惕,好在他這一招並不是實招,所謂二段寸手,本就是在第一槍留有餘力,在相擊之後迅速縮回,再突然打出第二槍,這一擊猶如飛電驚雷,力量大了不止一倍。他正是憑藉這一招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少有人敵。

  豈料他這勢在必得的一擊,竟然撲空了,原來,就在蘇峻發出第二槍之際,劉朗將手中的長槊一晃,他的第一招竟然也是虛招,手中長槊旋轉之下形成了一個錐形,本欲再向前刺,結果撞上了蘇峻的第二重刺擊,兩人的刺擊又撞在一起,結果是劉朗的轉刺被強行打停,蘇峻的刺擊則被帶偏,兩人在這一瞬間擦身而過,再勒馬轉首看向對方,算是打了一個平手。

  此時兩人都沒有立刻再戰,因為都感覺到對方極為棘手,蘇峻打量著劉朗,心中大為感慨,稱讚道:「兩年不見,大郎的武藝今非昔比,大有長進啊!」


  劉朗同樣也在心中驚嘆,他這兩年苦練馬戰,又氣力大漲,本以為已經能勝過對方,沒想到現在才知道,上次對方還沒使出全力。他很反感蘇峻擺出的這副長輩姿態,又知道時間緊迫,僅是稍作調整,就打算再次搶攻。在策馬前,他反過來譏諷道:「是爾老矣!不如早些讓到一旁,我還可留爾一條性命!」

  說罷,他挺身上前再戰,而蘇峻不慌不忙,同樣持槊進行回擊。只是相比之前使出的殺招,此時他顯得極為穩重,不再設法對攻,而是以守勢為主。這不是因為他沒能力,而是因為他不僅是齊軍中有名的斗將,可同樣也是包圍台城的主將,眼下他知道時間在自己這邊,既然沒有把握迅速拿下劉朗,乾脆便以守勢為主。時間拖得越久,周圍的援軍來得越多,對他就越有利。

  更何況,他還另有設計。

  蘇峻見劉朗年輕氣盛,便與他且戰且退,將之引入到青溪中橋之上。青溪中橋長約數十丈,寬約四丈,是一座非常典型的傳統木樁大橋,正如戴淵所說,可供十餘騎並肩騎行。不過大部分齊人都在橋西側鎮守,橋上的僅有數人,也不敢來干涉兩人的決鬥,以免干擾到主將,令其生出破綻。

  但就在兩人交手之時,蘇峻忽然吹了一聲口哨,但見中橋之下突然鑽出一個弓手,從斜角處張弓搭箭,箭如流矢,穿過空曠的橋面,晃眼間箭頭耀眼,反射冬日的陽光,乍現在劉朗的眼前。

  劉朗不及防備,沒料到蘇峻以大欺小竟然還埋伏有弓手。那箭矢未到,所帶起的疾風幾乎已刺痛雙眼。虧得劉朗反應及時,臨危不亂,千鈞一髮之際,側臉躲過,竟然張嘴穩穩將這一箭咬住。

  只是躲閃之間,劉朗對坐騎難免少了駕馭,蘇峻抓住這個破綻,用槊柄猛擊赤龍驥,正中馬腹,赤龍驥長嘶一聲,馬蹄一頓,險些就要將劉朗顛落下馬。好在此馬異常神駿,它竟然用這個力道一個轉身,後蹄一個飛踢,徑直踢中了蘇峻白馬的馬腿。蘇峻的坐騎當即骨折委地,反而逼得蘇峻滾落在地。

  可還未等劉朗緩下一口氣,那眼前陡然又是一陣疾風掠來,原來是那弓手的第二箭又跟著到了。劉朗強行鼓舞精神,高喝一聲,將叼在口中的第一支箭矢吐落在地,舞起馬槊,堪堪擋住了第二根箭矢。可還未等他喘息一會,哪知對方竟然還射有第三箭,是連珠箭!

  連珠箭說白了就是連射三箭,聽起來非常簡單,但能做到的卻寥寥無幾。劉朗在李矩的教導下也會此術,可在戰場上遭遇還是頭一遭。此時他已經精疲力竭,避無可避,終於被射中左肩。

  他唉喲一聲,手中馬槊掉落在地,好在蘇峻還不及立穩身形,赤龍驥便已載著劉朗調轉回頭,重返回漢軍軍陣之中。蘇峻的從騎見劉朗受傷,作勢就要往前去追,但為蘇峻隨手攔下。

  蘇峻用馬槊支撐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望了離去的劉朗片刻,繼而對從騎嘆道:「好小子,後生可畏啊,竟然差點讓我翻了船。你們小心點,即使他受了傷,也不是你們能追殺的。」

  也難怪蘇峻有此評價,上一次對陣,劉朗還明顯差蘇峻一個檔次,兩年時間過去,他便已經躋身當時第一流斗將,若非蘇峻提前派有最信任的牙門將韓晃埋伏,還真拿他沒有辦法,可即使如此,蘇峻也險些吃了虧。

  好在眼下的局勢仍由齊人主導,而劉朗中了箭傷,蘇峻無傷,加上青溪中橋仍在齊軍手中,而東岸的齊人援軍也陸陸續續到了,使得漢軍的防守開始顯得有些左支右絀了。若是無人接替劉朗來攻破中橋,那勝利就將落到齊人一方了。

  對於敗退回東岸的劉朗來說,情形也確實如此緊急。隨著背面的齊軍攻勢加大,譙登、袁遂等人很難再前來支援,而他與霍彪雖然從橋上退了下來,卻短時間內無力再戰。戴淵只得進一步收縮陣勢,強行抽調路戎所部再次發起進攻。可漢軍苦戰了這麼久,早已經有幾分疲憊了,哪比得上蘇峻所部以逸待勞?蘇峻都沒有再親自出馬,只是讓其子蘇碩向前,就打退了路戎的數次進攻。

  時間再推移,漢軍的形勢開始愈發不利,劉朗率領的千餘名精銳已經折損接近三百人,齊人死傷的數量是漢軍的三倍,可他們的陣勢厚重如潮水,一浪接著一浪,根本看不盡頭,相比之下,剩下的這些漢軍精銳就如同浪水中的小島,隨時會被他們淹沒。

  也就在此時,原本一片寂靜的台城之中突然傳來一陣響動,一開始是微弱的,而後逐漸變大,這個過程非常短暫,但最後的震動可謂異常分明。人們往聲源處看去,愕然看見台城前一座由齊人挖掘的土山正向下傾頹,似乎地基的泥土正在下陷。而後轟然一聲,這座土山崩碎垮塌,將周遭看顧台城的齊人將士壓倒在地,繼而引起一片規模不小的騷亂。

  誰也沒有想到,在這種決勝的關鍵時刻,竟然會突兀地出現如此之大的變故,戰場上一時眾人都愣住了。可接下來的聲響令蘇峻如臨大敵,因為台城之內奏響了戰鼓之聲,緊跟著是數千名士卒自相應的城門湧出,向著青溪中橋的方向猛攻而來,雙方的距離不超過兩里,也就是一炷香的時間,台城內的先鋒部隊就已經趕到蘇峻眼前。

  原來,周玘在漢軍主力未來之前,就一直在城內做接應的準備。雖然表面上他不阻止齊軍圍城,暗地裡已經事先將城外三座土山的底部掏空,用木柱頂住,就為了有人來援時一舉燒毀,摧毀土山,以達到先聲奪人、扭轉局面的效果。此時用來,齊人完全沒有料到他有如此手段,果然收穫奇效。

  城外的齊人本來只是監視城中漢軍,以作提防而已,沒想到有此突兀變故,沒有蘇峻的指揮,他們茫然失措,只能任由漢軍從中穿梭而過,周玘所部就好像一條在草叢中蟄伏已久的毒蛇,此時急速地從中分割穿行,朝青溪中橋前來。這使得戰場的局面陡然一變,蘇峻所部有被包圍的風險了。

  蘇峻此時身邊不過百餘人而已,哪怕還沒有正式接戰,他的心底就已經知曉,自己根本無力抵抗周玘所部的進攻,無論心中有何等不甘,距離勝利何等之近,他也不願就此丟掉自己的性命。只好在心底暗罵幾句,連忙帶領從騎從橋邊撤離。

  被壓縮在中橋邊的漢軍見狀,可謂是如蒙大赦,戴淵趕緊領部眾前去與周玘所部匯合,並且命令譙登在殿後時,一把火將這座木橋焚毀。

  東岸的齊軍血戰良久,此時也已精疲力盡,豈料西岸齊軍竟然不能攔住台城漢軍,一時面面相覷,竟眼睜睜地看著兩支漢軍在中橋合流,而待兩支漢軍又原路返回到台城之內,也沒有任何一支齊軍試圖進行追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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