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台城之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就在劉羨抵達武昌之前,周玘在江乘的處境仍然在繼續惡化。

  周玘本指望杜弢所部能夠快速南下與他匯合,然後先消滅齊人的水軍。但齊人在三吳各地的迅猛進展,使得杜弢對周玘的忠誠起了疑心,並不敢冒然南下匯合。

  結果就是江南內部的人心愈發渙散,周玘麾下的諸多部曲都懷疑朝廷已喪失了對己方的信任,而齊人又已占據了他們的家鄉,若再這樣下去,豈不是既得不到任何功勞,又連累了妻兒家小?在此心態下,幾乎每晚都會有成百上千名士卒趁夜出逃,或是單獨離開,或是成群結隊操船而走,哪怕周玘竭力約束軍紀,也難以遏制這種現象。僅僅旬日,齊軍還沒到,周玘手下的軍隊就從三萬銳減到兩萬,

  周玘無奈,知道以此種情形難以與齊軍力敵,只能被迫從江乘退軍,再次退回到建鄴的台城之中重新整軍。結果這一退,又有數千人悄無聲息地趁機離隊,等周玘退回到台城之內時再重新點兵,麾下已經只有萬人出頭,戰船更是僅剩下百餘艘。

  相比之下,齊人一路招降納叛,實力極大壯大。須知王彌的渡海決策本是個極其危險的一錘子買賣,他根本沒考慮過渡海失敗後的選項。所造的海船看似數量甚多,但實際上不過是粗製濫造,每艘船只能湊合用個兩三年就差不多了。可眼下京口渡海的極大成功,使得他俘獲了大量吳人與船隻,無論木材還是工藝都要好過齊人自造的海船,一時間,齊軍水師在三吳地區竟然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

  到了這個時候,就連周玘都不得不重新考慮揚州的局勢,到底是否還要繼續堅持與齊人作戰。他自認不是父親那樣的蠢人,並不覺得有什麼事情值得自己付出生命,更不會主動走向必死的結局,尤其是杜弢已經是公然在對他表露不信任的前提下,這就愈發不可能了。

  可周玘到底還是懷有不甘,一是因為他身為武人,難以忍受戰敗的屈辱,二是身為士人領袖,他有不落人後的驕傲,最後則是家族的教導,使他難以容忍自己不能完成諾言,因此再三猶豫。

  好在此時王彌還在無錫一帶整頓軍隊,逼迫吳人向他貢獻糧秣與人質,並沒有立刻向建鄴發起進攻。但毫無疑問,周玘所部的士氣已經跌落到了最低點,或許只要齊軍一到,就會發生徹底的崩潰。

  也就是這個時候,周玘終於收到了朝廷發來的兩封詔書。一封是讓周玘固守待援的天子親筆信,另一封則是向整個揚州百姓公告的《罪己詔》。這兩封詔書都給周玘吃了一顆定心丸,若是只有一封讓他死守的詔令,周玘還會懷疑劉羨是否口惠而實不至,揣測其中拿自己當死棋的嫌疑,但《罪己詔》的頒布無疑彰顯了天子的誠意。

  因為《罪己詔》並非是私詔,而是公之於眾的明詔。而劉羨這封《示三吳百姓罪己詔》,一開始就謄抄了數十份,在信使抵達建鄴之後,迅速張貼于丹陽郡各縣,是絕無可能反悔的。

  而丹陽百姓得聞此詔,先是詫異,而後興奮,他們關注於天子要御駕親征的消息,紛紛議論說:「天子是何模樣?又帶來了多少人?」一時間,不知哪裡冒出來的言論,聲稱天子此次東征,派來了數十萬大軍,頓時令江左的消極氣氛掃之一空。

  同樣,原本已經戰意全無的餘下萬餘漢軍,也終於穩住了士氣。他們聚集在詔書之下,亦相互議論道:「齊人固然有些妖法,但陛下乃是天師加護的太平真君,賊子怎能匹敵?」繼而信心大作。

  周玘見此情形,不由大為感慨,他對其弟周札說道:「古人云,天子之威,可以行於千里之外,我還以為是誇大之詞。現在看來,確實如此,哪怕是言語,都可以安定人心吶。」

  至此,他也放下了此前的猶疑,決定固守台城,與齊軍繼續作戰。

  此時大概是啟明六年的十月中旬,寒風漸烈,落葉凋零,王彌的勸降信也緊隨著朝廷詔書到了。

  這封信乃是周玘的好友戴洋所寫。戴洋是三吳之地有名的道士,精通風角占候之術,善占卜,曾對周玘說,他將是江南的貴人。周玘因此對戴洋極為敬重,常常宴請於他,大事也要詢問凶吉。而這一次,戴洋則投靠了王彌,專門替他做說客。

  戴洋在書信中極力吹捧王彌與劉柏根,說劉柏根是天人降世,王彌是得道真傳。且今年是辛未年,五行屬「路旁土」,所謂土生木,而齊軍身著青衣手持青幡,正合木德,所以今年齊人必有大勝。而周玘出生戊寅年,屬虎,戊寅被稱為「虎嘯山谷」或「高山之土」,由此可見,周玘命中注定的貴人便是齊軍。所以戴洋讓周玘千萬勿要猶豫,猶豫便錯過了大富貴。

  在王彌想來,揚州的局勢已算得上大局已定,周玘又素來沒有什麼忠誠的名聲,用鄉人好友的一封書信,理應能夠完成招降。故而當他聽說周玘派使者到無錫回信時,便對左右笑道:「揚州盡入我囊中矣」,然後召集麾下諸將,特地來見證吳人徹底歸順的這一時刻。


  結果信使送回的並非降書,而是那封天子剛剛頒布的《示三吳百姓罪己詔》,由此,齊人也得知劉羨打算御駕親征的消息,一時間大為譁然,眾人臉色皆變。

  王彌心中同樣掀起了驚濤駭浪,只是做道士久了,他尚能強行抑制,起身佯作輕描淡寫地詢問使者道:「周宣佩眼下尚有多少人馬?」

  信使當然不可能回答,而王彌又來回踱步片刻,說道:「不論劉羨是否親至,公安與建鄴相隔上千里,沒有一月,他莫非趕得來麼?而我麾下已有甲士三十萬,舳艫上千艘,以建鄴眼下的守軍,莫非周宣佩守得住?」

  信使仍舊不答,王彌便拍著佩劍的劍鞘,笑道:「好,我王飛豹向來最敬重有骨氣的漢子,周玘既然如此有種,哪怕同室操戈,也想和我試一試,那我們就試一試,看誰才是鐵打的漢子!」

  三日後,蘇峻的先頭騎兵就出現在建鄴近郊。

  這支騎兵由邢王蘇峻的長子蘇碩帶領,約莫有一千騎,他們先繞過了江乘南面的金城塢,試圖趁夜潛入鐘山之上,先占據這個居高臨下的據點,俯瞰整座建鄴城。但周訪在此處留有守軍與營寨,由長子周勰坐鎮,他們很快發現了齊人的異常,然後吹響號角,漢軍將士在望樓上射箭,將這些齊人逼迫了下來。齊人不得已退下鐘山,掉轉頭去東南面的燕雀湖叫陣。

  燕雀湖就位於鐘山的南面,此處一馬平川,正好可以看到建鄴城的東門。

  齊人見狀幾乎要笑出聲,因為建鄴城的防禦非常鬆散,在沒有了渡江的困擾後,擺在齊人面前的,不過是用竹籬駐紮的籬門,輕鬆可以攻破。而籬門內,雖說能夠撤走的商人和士人都已經撤走了,但還有大量的百姓還留在城內。

  在這種情況下,齊軍僅要攻破籬門,驅使百姓,順勢再占領台城,建鄴就會落入手中。與之對應的是,漢軍只有兩個選擇來應對,一個是直接放棄籬門與百姓,固守孫吳的宮殿,也就是台城。另一個則是出城門與齊人接戰,使百姓免遭侵害。無論是哪個選擇,都不夠保險。

  而思忖片刻後,周玘決定開門鬥戰。他同樣派數百甲士出門列陣,打算與齊軍進行作戰。

  齊人本以為周玘會固守台城,不料竟以步卒主動對敵,心中只道周玘老糊塗了,步卒如何與騎兵對陣?當即便上前衝殺。按理來說,無論是多麼堅定的軍陣,在鐵馬沖陣的威脅面前,都難免潰散鬆動。只要一鬆動,騎隊就能將其開鑿成一片一片,然後以多打少,將其逐個殲滅。

  初期的發展似乎也確實如此,待齊人的騎隊距離漢軍步卒數十步時,步卒們已有騷動,似乎被嚇得很快就要潰退。

  可接下來的形勢卻陡然一變,在十數步的距離時,有人一聲高喝,最前方的步卒手持長矛,突然齊齊一個轉身,將手中的長矛飛擲過去,好似迎面撞來一片鐵幕,在如此近的距離,前面的齊人還未來得及反應躲避,同時又沒有防備,長矛便應聲破甲,可怕的力量將前面的齊人或馬匹扎了個對穿,然後就是一陣人仰馬嘶,鮮血淋漓的可怖場面,令後面的齊人一時看呆了。

  原來,這支部隊並非傳統的步卒,而是周玘在得知父親死訊後,為了應對北地騎兵,精心鍛鍊的擲矛隊。他們不以槍陣禦敵,而是在近距離面對騎隊沖陣時投矛,飛矛之下,無論對方穿何等重甲,都要人馬俱亡。只是有這樣武力的勇士到底是少數,以周玘的威望和財力,搜羅了十數年,也不過才有六百餘人而已。但此時面對齊人的騎兵,確實能發揮奇效。

  齊人還沒有見過如此戰術,一時大為驚駭,只能先退出燕雀湖,然後等待後續的步騎助力跟進。

  大概旬日之內,齊軍大司馬燕王王彌,大將軍宋王曹嶷、車騎將軍陳王高梁、驃騎將軍邢王蘇峻、太尉申王鞠彭、衛將軍邾王張嵩、征南大將軍衛王李惲等各部相繼抵達。

  他們水陸並發,兵分三路。北路由高梁率領,以水師為主,進駐幕府山;南路由曹嶷率領,以騎軍為主,他們渡過朱雀河,開赴新亭;中路則由主帥王彌率領,於鐘山至姑熟、句容一帶紮營。一時旌旗連天,旗蓋如雲,號稱三十萬之眾,呈三面包圍的態勢進逼建鄴城。

  在這種威勢之下,周玘自然不可能再出城挑戰,而兵力捉襟見肘的情況下,只有將周圍的兵力全面收縮回台城與石頭城,才能繼續堅守。於是建鄴周遭的險要,如冶城、越城、東府城、西州城,盡數落入敵手,王彌自此從容登上鐘山山頂,俯瞰建鄴地理,指揮三軍攻城。

  建鄴的籬門確實不堪一擊,齊軍很輕鬆地長驅至台城之前,然後逼迫周遭百姓大起土山,打算以土山攻城。但令齊人沒有料到的是,周玘事先竟然在台城之下挖有地道,待到土山築成之際,他親自帶隊自地道出城,突然對在土山後等待的齊人營壘發動襲擊,亂斫亂殺,一擊得手,令齊人所部混亂不已。


  等齊人回過神來試圖追擊時,周玘公然從地道撤回城內,齊人便試圖奪地道,這就中了周玘的設計。周玘廝殺了數日後,突然將台城下方的地道支柱燒毀,地道驟然崩塌,地道上的土山崩塌,連帶著將地道內的齊人一同壓死,場面極為駭人。

  然後齊人又用尖頭木驢運兵砍門,因為台城的城門乃是木頭所制,這些人到了門下,以愚公移山的精神奮力批判,哪怕城門木製堅硬,也經不起一直砍、砸,就被砸開了。但這並不足以攻破城防,因為周玘早就對此做了瓮城改造,攻破了一道城門,後面還有一道,而且要遭受頭頂四面的箭樓夾擊。齊人想要故技重施繼續破門,在頭頂四處都有箭石的情況下,根本難以長期堅持,只能敗退出來。

  過了兩日齊軍暫停了攻城,王彌親自騎馬觀察台城的防禦工事,他巡視一圈後,讚嘆說:「周玘確實有本事,這樣的地勢也敢守城,非知兵者不敢作為啊。」隨即又譏諷道:「可惜,到底也不過是借劉羨的聲勢而已,現在建鄴險要盡入我手,我王飛豹有何可懼?」

  說罷,他命將士圍繞台城造長圍,決心將台城徹底鎖死,而後分兵先去攻打石頭城。石頭城是建鄴最重要也是最後的險要,只要再拿下此處,齊軍就可以對台城圍而不打,先應對可能前來的漢軍。

  但此時的石頭城由周玘之弟周札鎮守,城內有三千人,地勢又十分險要,該如何破城呢?王彌向來以智計百出聞名,他勘探地勢之後,發現石頭城內有許多林木與望樓,很快就想出了主意:「現在天乾物燥,不如一面用樓船吸引賊軍至城南,我軍自城北石頭山北面放火,城內必生大火,然後我軍趁機破門,讓騎兵一口氣衝進去,賊子怎能抵擋。」

  齊軍眾將皆膺服不已,於是按計行事。

  誰知放火的當天,西北風突然大盛,就在齊軍對石頭山放火時,風助火勢,烈焰完全超出了齊軍的管控,騰空飛向東南方,引燃了建鄴城的籬門,頓時連綿而去,一發不可收拾。硝煙自此升騰直上,下方熊熊火光,半日內就波及到整個建鄴城,城內有大量居民驚慌失措,根本不及逃離,要麼自相踩踏而死,要麼被活活燒死熏死。

  而王彌與齊軍諸將在鐘山上望見這一片火海,難免嘆息悲哀。以王彌之鐵石心腸,也不禁有所彷徨,但他仍然對諸將說道:「這沒有大礙,我已經禱告天君,讓這些無辜死者升入仙堂,他們都不再受塵世苦楚,而去仙堂享福了,我們這是行善積德啊!」

  不管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周札確實對火攻沒有足夠的防禦,他在城中本來備好了滅火的水壇,但冬日火勢甚大,竟然撲之不滅,這使得齊軍趁火勢攻城入內,成功毀壞了石頭城之城防,城內漢軍廝殺一陣,眼見守城無望,只得束手投降。而王彌也毫不猶豫,當即以祭天安魂為由,將這些俘虜盡數坑殺。

  至此,齊軍已經占據了建鄴的所有地利,雖說台城的周玘仍然沒有歸降,但也能以此為據點,準備迎戰東進來援的漢軍本部了。(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