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江州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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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羨乘船抵達武昌時,王敦已經領江州兵在此等待多時了。

  這兩年劉羨命王敦在江州都督軍事,其實在朝中同樣引起了爭議。畢竟他是從晉人中主動投靠過來的,甚至還背叛了自己的親族,朝野上下無人不對他的忠誠抱有懷疑。

  只因王敦的政治影響力極大,既是前晉的駙馬都尉,又是琅琊王氏的掌門人,到底不比杜弢寒門出身,沒有根基。江州都督一職又是事先與天子談好的條件,且他與天子是多年好友,所以眾人即使對他不滿,也只有引而不發。可一旦王敦捅出什麼簍子,等待著他的彈劾也絕對不在少數。

  而王敦對此也心知肚明,他深知自己的身份與地位都極其敏感,肯定有許多雙眼睛暗中盯著。故而在轉投陣營後的兩年時間裡,王敦算是一直在偃旗息鼓,幾乎沒做任何出格的事。凡是朝中政令,他都不遺餘力地完成,凡是他覺得敏感而不能定奪的案件,都先與同僚進行商議,而後上報朝廷,誰也挑不了他的錯。

  甚至到了今年,王敦連以往奢侈的士人作風都有明顯改觀。他不僅吃穿用度變得簡樸,還以身作則,在自家的公田中親自耕種起豆苗來了。這使得江州的官風也隨之改善,雖不敢說杜絕了劉羨以往深惡痛絕的奢糜之風,但至少袖手空談的風氣已經遠不及此前了。

  而劉羨再見到王敦,是在武昌的臨釣台。

  臨釣台是孫權稱王建都時修建的高台,周遭松柏林立,可以俯瞰江水滔滔,滾滾東流。而王敦就率領著江州文武在台前等待,士卒也隨之在城外列陣,隊列甚是森嚴。

  劉羨靠近打量他時,但見王敦比以前黑了一些,也瘦了許多,不過他的氣質倒還是和以前一樣,即使身著尋常的靛紫色戎服,依舊錶現得不卑不亢,沉穩且不失風度。

  待王敦行過禮後,劉羨沉默片刻,突然開口道:「以處仲現在的身子,還滿足得了二十九房妾室麼?」

  這些年來,如果說王敦有什麼最值得詬病的地方,那大概就是他妾室太多。因為與公主成婚的緣故,王敦不敢對妻子放肆,便大肆娶納妾室,以足閨房之樂。自十七歲以來,幾乎每半年都要納一名美嬌娘,到今年四十六歲,已經有二十九房妾室了。

  天子此言一出,王敦身邊的幕僚無不變色,還以為天子是在敲打主君。原因也很簡單,王江州到現在也沒有一兒半女,人們私下都猜測說,或許是因為他早年縱慾太過,掏空了身子的緣故。而這畢竟是王敦的隱私,因此幕僚們誰也不敢提,唯恐因此觸怒了王江州。可天子此時開口,卻未免有些太落王江州的面子了。

  而王敦聽聞此語,便用同樣難知深淺的眼神打量劉羨,然後回復道:「在下有心無力,那總好過陛下心力皆無吧。」

  說罷,兩人皆大笑,劉羨錘了王敦胸口一拳,王敦則恍若無事般地聳聳肩,在場眾人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天子是在與王江州玩笑。

  其實朝野百官都低估了劉羨和王敦的交情,兩人的關係就算不能好到無話不談,但無論如何,也是共同經歷過腥風血雨,且都有少年時風華正茂的記憶。轉眼二十年過去,身邊的舊人換了無數,還能有少年時交好的熟人陪伴在身邊,這種感情很難忘懷。對於劉羨來說,王處仲固然不足以託付生死,可也仍稱得上是莫逆之交。

  既然是熟人相見,劉羨便讓其餘官吏先稍作歇息,他則與王敦在臨釣台上散步閒話。

  兩人隨口寒暄了一陣,劉羨先是問王敦近來的家庭現狀,尤其是他妻子襄城公主的現狀,王敦苦笑道:「還是以前那樣,司馬家的女兒都是母老虎啊,賤內本來就瞧不上我,我也瞧不上她,兩人各過各的,也算是相敬如賓吧。」

  「這麼多年風雨同舟,都走過來了,怎麼會瞧不上呢?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還是要珍惜啊!以後也別娶姬妾了。」

  王敦倒也乾脆,很灑脫地應諾道:「也好,回頭我就把那些年輕的都嫁出去,給她們找個好人家,也算省了府里的飯錢。」

  說到這,劉羨沉默片刻,他突然換了一個話題,對王敦道:

  「處仲,我現在想用你,有很多人說你的閒話,你知道不知道有哪些閒話?」

  老實說,雖然表面上十分融洽,但對於啟用王敦一事,劉羨不可能沒有顧慮。就算劉羨完全信任王敦,但在投靠自己後,無論是朝野的輿論,還是家族內的抱怨,都會對王敦造成很大的心理負擔。而劉羨平時可以用王敦守土,可到了這種大陣仗,些許的離心離德都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

  所以在開戰前,劉羨有必要和王敦把話說開,並對他進行考察,以確定此次會戰中,該把江州軍放在什麼樣的位置。


  「當然知道。」面對天子的詰問,王敦先是一愣,隨後又恢復平淡,等若尋常地回答道:「無非是說我忘恩負義,狼子野心,數典忘宗之類的吧?我已經聽慣了。」

  「那你怎麼看?」劉羨問。

  「人活一世,從來就少不了閒話,我早就習慣了。」面對這個難題,王敦將話語輕輕一拋,重新扔回給劉羨:「我還正想問,陛下怎麼看?」

  「你覺得我應該怎麼看?」劉羨當然不會上當,又把問題塞了回去。

  王敦微微搖首,神情自若地笑道:「既如此,陛下,那我就不得不說一則軼事了,事關一老人、一稚童與一頭驢……」

  這是一個非常膾炙人口的故事了。簡單來說,就是父子兩人用驢馱貨去趕集,趕集結束後,父子兩人又帶了驢往家趕,回家路上,路人便指著二人說:「這父子真傻,有驢也不騎。」於是父親便讓兒子騎驢,不多會,有路人看見了,又指著說:「這兒子自己騎驢,不管父親,真是不孝。」於是兒子趕緊下驢讓父親騎,結果又有人譏諷說:「這父親自己騎驢,不管兒子,真是不慈愛。」於是父子便一起騎驢,然後又被人嘲諷說:「這父子兩人不愛惜財物,要累死這頭驢。」父子只好都下了驢,抬著驢回家,最後家裡的母親看了二人回來,又笑道:「哪有抬驢走路的,你們也太傻了。」

  王敦說完這則軼事後,抬首看劉羨,淡淡道:「陛下,世人的評價與指責就是這樣無稽,若是我們為人處世,還要聽從旁人的閒言碎語,恐怕任誰都是大逆不道、無法無天的亂臣賊子。」

  言及於此,他注視著劉羨的眼神,劉羨也同樣注視著他的眼神,兩人沉默片刻後,劉羨指了指兩人,又道:「那如此說來,你我之間,誰是父,誰是子,該誰騎驢?」

  王敦嘆道:「父可以不慈,子不能不孝,還是陛下騎吧。」

  說罷,兩人又是一陣大笑,經過這番言語後,劉羨終於下定了在這次作戰中重用王敦的決心。

  王敦隨即為劉羨介紹如今江州軍的現狀。自從去年與安漢軍一同演武以後,王敦深感江州軍的實力不足,便開始重新操練江州軍。而這次操練,王敦深知不能盲目效仿安漢軍,畢竟朝廷很明顯是要用安漢軍作為北伐的主力,其餘軍隊只可能是偏師。因此,他便將建軍的重點放在了水師上。

  須知江州南有彭蠡澤,北有雷池,天然就是操練水師的好地方。而廬陵、臨川郡又有許多古木,正適合製作船板,於是王敦便大量囤積船板,興修船隻,又操練水師,以期有朝一日在淮南方向發起進攻時,能夠有所建樹。不料趕上了這次的戰事,正好可以派上新用場。

  根據王敦報給劉羨的數目,眼下的江州軍有冒突艦五十艘,艨艟艦四百艘,拍杆樓船三十艘,走舸艦一百六十艘,合計六百餘艘。更還有後備的船板,足夠再造一百艘艨艟艦,更可以隨時對水師進行修補。

  當然,戰艦的數目並不是關鍵,更重要的是,這些船隻與此前劉羨在巴蜀修建的船隻不同,王敦根據已有的新戰術,重新對戰船進行了革新設計。

  大體分為三類,一是設計了能裝載大量柴薪又能快速移動的子母火船,使得船夫能把火船劃到距離敵軍接近的位置後,再從子船上從容逃走;二是在艨艟艦的船舷上預留了孔洞,用以臨時安裝舫板,使得艨艟艦可以結伴連成一片,在接舷戰時進行封鎖;三是在樓船上安裝了大量張奕設計的拍杆,基本取代了以往的船弩,用拋石的方式來決定樓船間的勝負。

  而眼下,這些新型船隻都有條不紊地聚集在臨釣台下,如同一池鯉魚般等待劉羨審視。

  對於王敦改練水師的消息,劉羨也有所耳聞,只是沒想到,他竟然做得如此大刀闊斧,等到親眼見過台下的這些船隻,劉羨不禁對王敦笑道:「處仲,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義安那邊,都說你的江州軍是地上弱旅,現在看來,卻是江上猛獸吶!」

  王敦向來是不願落於人後的,弱旅兩個字給他的刺激,要遠遠多過咒罵與誹謗,此時他當即拍欄自強道:「我軍中不只有江上猛獸,更有勇士謀臣,闔當一用!」

  轉而在當夜的宴飲上,王敦為劉羨一一介紹自己的幕府諸臣。不得不說,拋開劉羨此前安置在江州的皇甫澹、趙弼、嚴嶷等人不談,只談江州軍。王敦麾下的成分非常駁雜,一時間很難形容,不能說沒有士人風範,但也有很明顯的草莽味道。

  王敦任用的人才中,像從弟王含、養子王應、姊夫鄭澹、表弟魏乂這些親戚自不必說,大部分士人都會推舉自己的族人親戚。但王敦很明顯是量才錄用,除去表弟魏乂較為雄壯,得以重用以外,其餘親戚不過是閒職。要職的任命反而不拘一格,並沒有什麼地域之分。諸曹中既有沈充、錢鳳這樣的吳地豪門,也有謝裒、陳頒、諸葛瑤這樣的北流名門,同時也有熊甫、梅陶等荊州寒門。

  而王敦在武將方面的任用則更加灑脫,既有謝雍、李恆等傳統的牙門武人,也有路戎、何康這等自己親自培養挑選的力士,也不乏從張方、杜弢等流民軍中招安來的小將,如樊峻、溫劭等人,甚至還有向蠶、袁遂這樣的南蠻夷人。

  劉羨一一打量過去,心中還是比較滿意的。江州軍是漢軍各部中保留前晉士卒最多的軍隊,而因為過往晉軍與漢軍之間的戰績,漢軍各部都對江州軍懷有輕視之心,公認江州軍是漢軍中不能打硬仗的弱旅。但現在從精神面貌上來看,在王敦的精心整頓下,江州軍確實出現了很大的改觀。文武之中雖然有一些驕氣,但也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橫勁,絕對不是義安中大家刻板印象中的那支弱旅,至少是不會露怯的。

  王敦也是等待得太久了,他眼見著自己投奔劉羨以來,其餘各部頻頻立功,只有他這一部無所作為,表面上雖然不動聲色,但心底早已是急切無比。即使在臨釣台上已經表明心意,借著喝酒的勁頭,他又對天子道:「陛下,年輕時在洛陽東宮,廢太子想要聽樂,於是您吹笛,我擂鼓,令樂妓啞然,同僚無聲,今日還能再聞麼?」

  這其實就是請戰,劉羨笑著頷首道:「好啊,那你我今日再合奏一曲吧。」

  兩人當即就合奏了一曲《甲士列陣曲》,王敦擊鼓如層層鐵騎踏地而來,飛鳥驚起,猛獸驚駭,激起熱血奔涌。劉羨則吹笛如風,像是陣陣寒風從冰河撲面而來,呼嘯漫捲,經久不息,讓人有風蕭蕭兮易水寒之感。兩人合奏間,可謂音節諧捷,神氣豪上,慷慨澎湃,傍若無人。

  一曲奏罷,全場寂靜無聲,王敦悠然收回鼓槌,拱手問劉羨道:「敢問陛下,現在觀我江州如何?」

  劉羨則放下竹笛,笑嘆道:「江州酒可飲,山可觀,兵可用,我期待諸位為國立功。」

  於是賓主盡歡,江州文武咸稱萬歲。而兩日以後,大軍再次開拔,三萬水師浩浩蕩蕩地順流而下,兵鋒直指丹陽於湖。(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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