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整頓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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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齊軍攻陷石頭城後的第九日,也就是十月中旬,漢軍這邊,劉羨領軍開進至丹陽郡的於湖一帶。

  此時已經是初冬天氣,氣溫下降得很快,江水兩岸的樹葉基本都雕謝了,連綿的山峰之間,只有松柏還枝葉繁茂地朝天挺立,但也難免顯出幾分蕭瑟之意。士卒們換上了早已經準備好的冬裝,將自己裹得像個粽子,但因為江南之地格外潮濕,哪怕衣裝再厚,也難免滲入幾分濕意,加上時不時呼嘯而過的江風,讓大家時不時搓手跺腳,哈出一團團白汽。

  劉羨本打算繼續向前,率軍至建鄴一帶先與周玘所部匯合。但在於湖稍作停靠時,發現此處難民眾多。他們拖家帶口,衣衫襤褸,群居在山林之中,凍得瑟瑟發抖。劉羨派人前去慰問,原來他們是從建鄴城逃出來的難民,因為行動倉促居無定所,所以才落得如此境地。

  劉羨因此得知了台城徹底遭遇封鎖的消息。這個情報令他大為皺眉,立刻在船上召開了軍議。

  他首先指著地圖問陸雲道:「士龍,於湖距離建鄴還有多少里?」

  陸雲回答道:「陸路兩百五十里,水路一百六十里。」

  這個距離,已經是兩軍一日可到的距離了,劉羨又問:「我軍若繼續前進,方便立足嗎?」

  陸雲沉吟片刻,緩緩搖首,解釋道:「陛下,既然齊人九日前已經占據了石頭城,那算算時間,向東應該也占據了江寧城與三山,這裡地形有諸山林立,我軍立足不難,但想要從此去解圍建鄴,恐怕就有些太麻煩了。」

  劉羨也同意這個觀點,他點點頭道:「那看來不能直接去建鄴了,我們先去北岸,到烏江處與杜征東匯合,集結兵力,然後再做打算。」

  考慮到於湖的這些難民,劉羨又對王敦道:「處仲,你先卸一船糧食救急,不要讓難民們餓死了人。」轉首又對陸雲道:「士龍,你去給朝中傳信,看還有多少剩下的布帛冬衣,都運到揚州來。眼下天氣還好,尚不至於凍死人,但再過一個月就說不準了。」

  王敦與陸雲紛紛頷首,但王敦隨後又對劉羨道:「陛下,在於湖的不只有難民,還有八名逃命過來的縣令郡守,他們面對賊子擅離職守,犯了瀆職罪,我們是否應該將其斬首,以正視聽?」

  劉羨看了王敦一眼,搖頭道:「這還夠不上瀆職罪,此次齊人大肆渡江,勢大難敵,他們缺少兵力,沒有向齊人投降就已難得,守不住城池橫死在所難免,何必說什麼斬首呢?況且,我已經下了罪己詔,若是再以此為由斬殺官吏,恐有食言之嫌。」

  說罷,劉羨不僅沒有懲罰這幾名官吏,反而下令,每人賜百金,讓他們隨行於軍隊之中,打算作為天子寬待吳人的表率。當地的難民與吳人得知消息後,無不感激涕零,齊呼萬歲,繼而紛紛擁擠到江畔,試圖一覽大漢天子的風采。但可惜的是,天子並沒有在船頭出現,除去樓船上巡邏警戒的衛士以外,只能看見天子在樓船頂部的麾蓋,以及來忠留給天子的那面旗幟——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

  這已足以讓在場眾人津津樂道,他們一面向士卒打聽天子的樣貌,一面相互議論著此戰的勝敗,部分人很悲觀,因為看起來天子的援軍遠不如齊人為多,但大部分人都很樂觀,說道:「天子一人就能抵得上百萬大軍,何必愁什麼人多人少呢?」

  但百姓們樂觀歸樂觀,對於船中的劉羨而言,戰事還是一件需要慎重考慮的事情。他之所以不公然露面,就是還沒有一個成熟的破敵策略,因此不得不在船中苦思冥想。

  就眼下來看,揚州的戰局要遠比劉羨想像得惡劣。他原本的計劃是,如果建鄴還在手中,那齊人與淮南溝通的渠道就只剩下京口,到那時,以建鄴為基點,用水師快速封鎖京口,再逐步將猶豫的吳人重新招降回來,那江南的齊人就將變為瓮中之鱉,到那時齊人必急於與漢軍搏命,而劉羨只需要以建鄴的地利扛住這一波進攻,就能取得勝利。

  但現在建鄴已經落入到齊人的手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啟明六年十月形勢圖)

  齊人拿下了石頭城,便可以從幕府山的燕子磯封鎖江面,在未擊破齊人水師之前,漢軍不能往東更進一步。這就使得齊人能保證京口與廣陵的溝通,也使得吳地成為了齊人的大後方,能源源不斷地給齊人提供人力物力。為了改善這一局面,劉羨就必須正面攻破並收復建鄴。

  但能否成功呢?在沒有親眼目睹建鄴的地形前,劉羨心裡沒有底,尤其是自己的兵力還處於劣勢。他只能暗自慶幸,還好周玘仍然堅守台城,這就使得齊人的防守仍然有破綻。但具體該如何做,那就只能等到了石頭城下,再詳細策劃了。

  兩日以後,江州軍水師開赴至烏江城下,而杜弢所部在此處等待已久。劉羨與王敦等人抵達時,已經是天色向晚之際,可以看到兩岸皆舉火通明,只是北岸是漢軍所部,南岸是齊軍所部,且齊軍的篝火聲勢,要遠比漢軍壯觀得多。而兩岸火光之間,寬闊達十數里的江面波濤滾滾,濤聲不斷洗刷著兩岸的石壁,似乎在訴說其中的歲月滄桑。


  杜弢甫一見面,便向劉羨主動請罪,聲稱自己無能瀆職,竟然讓天子御駕親征,可謂是罪莫大焉,故而請求天子罷黜。

  劉羨當然明白杜弢的用意,劉羨雖然大包大攬,說是不追究任何人的責任,但作為天子,任何決定都會有正面與負面的政治影響。而劉羨既御駕親征,其潛台詞很容易就解讀成天子對杜弢的不信任,這極有損杜弢的威望,可能讓他以後難以服眾。

  故而劉羨當即將他扶起,說道:「此語太不合時宜,景文休要再說!你是我看重的愛將,眼下正是用武之際,如果連你都要辭官,我該用誰來上陣殺敵呢?」杜弢仍是請罪,劉羨又勸之再三,這才將他安撫住。

  回頭隨杜弢去視察隨行的淮南將士,發現士卒們士氣都與杜弢一樣,頗有些低落。雖然就軍容來看,這裡面有近三萬人,且不乏勇士壯士,可因為杜弢上任以來,揚州形勢不斷敗壞,加之前幾日,齊人在建鄴那一場大火,火光通天,北岸完全可以看到。如此重鎮毀於一旦,眾人皆以為無顏面對天子,故而精神都較為低迷,垂頭喪氣,不敢與劉羨進行對視。

  劉羨意識到,當務之急便是重振士氣,然後他要求去拜祭何攀。

  自從杜弢上任以來不久,何攀便溘然長逝。按理來說,在合肥解圍之後,漢軍就應該立刻將這位老人的棺槨送回巴蜀,落葉歸根。但考慮到何攀的遺願,說是希望看到九州一統,而今揚州的戰事尚未結束就將他送走,恐怕何公泉下有知,也會心生幽怨吧。於是杜弢就與何彰商議,將何公的棺槨留在軍中,打算等打完了這一仗後,再將其送回巴蜀。

  劉羨也贊同這個做法,正好以此為機會向將士們表明心意。於是就換上了一身素衣,率眾到何攀棺前拜倒,而後舉酒在手,將之緩緩灑之於地,並對左右追憶往昔道:

  「我與何公,其實並無多少交情。初見之時,已經是年過三十了。他當時並無出仕之心,只是經不過我再三勸諫,心中又有愛國復國之念,方才不顧年邁之軀,為我奔波不已,不意如今竟病死沙場。我虧欠何公何其之多啊!」

  一開始,劉羨還只是感到哀慟,但回想到自己在洛陽去何府前堵門的那個深夜,心中欷歔不已。若是沒有何公的幫助,大概自己是無法撐到從洛陽逃脫的吧,可惜自己卻沒來得及讓他看到太平天下,想到此處,劉羨腦海中又記起何攀臨死前的上書,一時情緒難以抑制,不禁當眾落淚失聲,繼而卮脫手而出,墜落於泥土黃塵之中。

  左右諸將見狀,也都受天子情緒感染,也隨之悲痛灑淚。畢竟到了現在這個年頭,從蜀漢時期就存活的老人實在是不多了,而何攀出生於蜀漢,入仕在前晉,而後隨王濬滅吳,見證了整個前晉朝廷的興衰起落,又參與了大漢的復國與復興,不可謂不德高望重。眼下就此離去,實在是國家的一大損失。

  尤其是隨劉羨初次東征的譙登,他隱居多年仍然能夠出仕,便是由於何攀一直刻意幫他養望。此次出山,本意是想拜見何攀最後一面,奈何天高地遠,力所不及,最後果然沒有趕上,此時當真悲痛,落淚非常人所及。

  而哭過之後,劉羨擦拭淚水,又拿出一封詔書,對眾人念道:

  「以何公之功績,不辭辛勞,首啟戎行,唱率群後,抵平江表,定土淮南,令漢室危而復安,三光幽而復明,可謂功格宇宙,勛著古今。夫褒德銘勛,先聖之明典。今追贈何公侍中、三錫,使持節、開府儀同三司,太傅、都督、刺史、公如故,賜錢百萬,布千匹,諡曰忠武,祠以太牢。」

  這正是劉羨在義安就準備好的《追諡何公詔》,他希望以此來表明朝廷對元勛的態度,更可鼓舞軍中士氣。只是臨到棺前,他又覺得猶有不足,便又對何彰道:

  「以何公之功勞,只論勳爵,恐怕難以報恩。我今日賜你家免死鐵券,只要不是謀反、大逆、不道這樣悖逆天下的大罪,可以免你家十死。金石為盟,丹書刻字,永不反悔!」

  在何彰謝恩之後,劉羨又轉身對眾將士說道:「先賢雖死,可我們這些後人也要繼往開來,戰事在即,不要辱沒了先人的遺志,爾等勉之!」

  眾將士慨然應諾,雖然歲月無情,人死不能復生,可有逝者才有來者,老者的死亡,同樣給後來人帶來了新的機會,何攀一死,也就意味著上一代的巴蜀三傑正式退出歷史舞台,現在該是後人建功立業的時候了。

  而後劉羨巡視軍中傷病營,慰問將士,當眾賞賜此前在淮南、合肥、居巢抵禦齊人的將士,聲稱他們是有功之人。同時又任命杜弘為徐州刺史,王真為廣陵都尉,高寶為臨淮都尉。廣陵郡、臨淮郡,這些都是齊人現在占據的地盤,劉羨卻在臨戰前任命官職,這也是向將士們表明自己的信心,不只會將齊人趕出江左,更是會開疆拓土,獲得一場輝煌的勝利。

  如此一連串的政治表態之後,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但淮南軍的士氣明顯好轉,在結束巡營後,返回烏江城的道路上,諸將也開始向劉羨主動請戰。而劉羨笑而不答,只是最後讓各將校先好好歇息,等明日一早再行商議。

  劉羨下榻的地方是在烏江城中的縣府,內里早就為劉羨打理好了,床榻、火盆、屏風、燈樹一應俱全。桌案上還準備有淮南著名的特產,即剛做好的淮南牛肉湯以及八公山豆腐,還冒著熱氣。但劉羨沒什麼食慾,他稍微吃了兩口就開始沉思錢唐那邊的局勢,以及郭誦何時能從交州趕到會稽。

  正在心中默算之時,門外突然響起了異動,李秀出門觀看,繼而與來人竊竊私語。劉羨本來不甚在意,不料李秀急匆匆地走進來,對劉羨說道:「陛下,有人要見你。」

  「這麼晚了,不是說有公務明日再商議麼?」劉羨略有些詫異。

  李秀微微搖首,來的是誰?眼眸中含著幾分難以言明的笑意:「陛下,不是公務,是私事。」然後她貼近劉羨身邊,耳語道:「是孟三郎帶著二殿下過來了。」

  聽到這幾個字,劉羨悚然一驚,立刻起身立定,來回徘徊片刻後,他長嘆一口氣,對李秀道:「我知道了,是債就躲不過啊,那你帶他進來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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