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親征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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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緊急,劉羨既然做了決定,就開始迅速為親征做準備。不過時至如今,再怎麼趕時間,以他當下的身份地位,想要離宮出征,沒有四五日也是走不了的。必須要先確定離開之後,國家仍能穩定運行。

  故而當日會上,他便做好了留守義安的人事安排。劉羨命尚書令傅暢、御史中丞周顗、太子詹事江充、侍中范賁四人主持朝政,總攬機要。凡事只要有三人同意,這項政務便可以正常執行。若是達不成統一意見,便暫且擱置,等劉羨回來再行處理。倘若事情十萬火急,他們又拿不了主意,那就再呈報劉羨。

  與此同時,他又授與荊州刺史盧志使持節的權力,可在不受朝廷挾制的情況下繼續督促地方改制。因為按照原定的計劃,改制的第二步要在今年走完。一步慢而步步慢,即使在這個關鍵時期,劉羨也不想因為戰事而導致改制的步驟有所延後。

  然後在當日夜晚,劉羨又命中書省臨時趕工,草擬出了一系列詔令與草稿。

  首先是將劉羨親征的決定告知李矩,維持原北伐的戰略不變,讓他正常進軍,儘快打通襄陽到洛陽之間的通道,然後與祖逖一齊向東進軍,威逼許昌至大興一帶。

  而後是對前線周玘與杜弢兩人的安撫,他先讓杜弢稍安勿躁,不要先退往濡須口,而是繼續率軍駐留在淮南,率軍進駐至烏江一帶。對周玘也同樣如此,劉羨囑咐他先穩住陣腳,固守建鄴,不必著急進駐江乘,與齊人進行決戰。

  接著是對江州都督王敦的調令,命他在武昌整頓軍隊,調集水師,收攏輜重,準備與天子一同向東出征。

  並抽調交州都督郭誦所部,命他帶領交州精銳,坐船北上臨海郡,先去支援晉安國殘部,穩住當地局勢。此時雖不知錢唐的具體狀況,但甘卓、司馬熾出逃已經是可以預想的事情。

  最後是命令湘州都督李盛率軍進京,在荊州軍基本被抽調之後,仍然需要足夠的兵力來維持京畿的秩序。劉羨命李盛屯兵在上明一帶,一旦出現有人趁機作亂,渾水摸魚的跡象,李盛都可以先斬後奏。

  以上僅僅是在軍事上的詔令,除此之外,為了獲得政治上的道義,內部的團結,劉羨一面痛斥齊人的背信棄義,下達了《北討齊人詔》,一面對此前荊北遭受齊人波及的百姓及軍士大加撫恤,下達了《撫恤軍士詔》、《免江北百姓布租詔》、《追諡何公詔》,當然,其中最重要的詔書,還是《示三吳百姓罪己詔》。

  這篇文章由劉羨親自草擬,陸雲潤色,修改後發行,其文曰:

  「致理興化,首在推誠;推己及人,不吝改過。朕初登大寶,方臨南疆,過在草莽,失守東方。揚貞率德,誠莫追於既往;永言思咎,期有進於來者。明徵其義,以示天下。」

  「劉羨懼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江山半定,晉廷已亡,矜功自傲,驕過夫差,居安忘危,勝於齊桓。以致昏昧不察,暗恤人情。王彌由此乘釁,興兵淮南,渡江京口,使三吳不守,錢唐為墟,今揚州百姓遭此暴禍,殃及無辜,有千家靡依,萬人流離。庶民呼號於下,高士怨懟於上,此皆朕無德短識之罪。」

  「有雲『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今國難當前,匹夫有奮發之勇,忠臣存報國之念,朕雖德薄,豈能後焉?闔當賈振餘勇,率師除賊,禦寇於國門之外,安民於藩籬之內。迨戡平亂事,凡揚州百姓,減租三年,參戰士卒,賞爵一等。」

  審閱完成後,已經是次日辰時了,劉羨方才讓中書省再謄抄一遍,由尚書省確認無誤後迅速傳送各地,自己則到李秀所在的招鳳殿中歇息。

  再一覺醒來,已經是黃昏了。

  此時劉羨的頭腦還有些昏沉,他坐在床榻上,揉著眼眶舒緩精神,難免朝殿外發了會呆,正見窗外斜陽金燦燦的一片,將天邊的婀娜多姿的雲朵一律鍍成橘紅色,地上磚青瓦綠,紅楓成海,伴隨著耳邊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真是一副愜意的情景。

  劉羨的精神漸漸有所好轉,起身一看,李秀正在屋內收拾衣物與行李,換上了一身黃紫相間的兩襠交領裙,一副出遠門的打扮,且自有一股幹練的英氣。她見劉羨醒來,隨即命宮女端來一碗魚湯,而後笑問道:「妾身已經準備好了,陛下打算何時出發?」

  「我還沒開口,你怎麼知道我要帶你出宮?」劉羨詫異道。

  「我還不了解陛下嗎?」李秀笑道:「您忘了,當年陛下您從成都出川親征,也是帶我出宮遠行,貼身照顧。」

  「是這樣嗎?」劉羨回想起過往,一手撫摸過肩膀上的凹陷處,一陣刺痛閃過肺腑,令他苦笑著搖了搖頭,繼而在心中感嘆:「自己確實老了。」

  自從當年在梓潼大病一場後,劉羨雖然從死神手中死裡逃生,但也算是元氣大傷。從此以後,即使還能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可想要像青年時一樣跨馬廝殺,奮武爭勇,卻是再也做不到了,平日反而還要注意保養身體。所以這幾年來,他漸漸放權,顯著減少了親征的次數,而讓諸多前線將領自行決策。但即使如此,劉羨還是常常緬懷自己早年時策馬疆場,奮力搏殺的場景。


  想到這裡,劉羨對李秀回道:「再等三日,我要等奉藥回來。」

  在經過了數次信件聯絡後,父子兩人的關係緩和了不少。劉朗在劉羨的安排下,負責了一段時間對戰死將士的撫恤,也確實成熟了不少,領會了些許父親的苦心,他已經向劉羨認錯,並且聽說李矩要再次北伐,於是主動請命,要再次隨軍出征,劉羨已經應允了。但現在來看,與其讓他隨李矩出征,不如直接隨自己東行。

  李秀聞言,自是頷首,又問道:「那陛下要去向大人告別嗎?」

  李秀說的大人,指的正是太上皇劉恂。因皇后曹尚柔的幾次接洽,劉恂已經從成都搬到了義安。而在經過上次離開洛陽前的和解後,劉羨與劉恂的關係已經有了明顯的好轉,只是過去多年的隔閡已經形成了習慣,導致兩人仍然不知該如何相處。

  但即使如此,劉羨當然要去告別,這是基本的禮節。於是劉羨稍作打理之後,就去父親宮中問候。

  劉恂居住在義安宮中藕池邊一個新建的小院,占地不大,但名字很恢弘,名叫無極殿。不過劉羨似乎趕得不湊巧,來的時候,幾位庶弟堂親也在,說是近來西河王劉晃、北地王劉康兩家剛添了兒女,於是特地攜家眷抱來宮中,請太上皇賜名。

  既然來拜訪的有孩童,於是劉恂就順勢叫來兩名孫子,即太子劉承,還有五皇子劉奮一齊作陪玩耍。劉羨到時,無極宮內可謂是一片其樂融融,絲毫不受宮外戰爭氣息的影響。尤其是太上皇劉恂,如今的他已經年近七十,年紀比剛剛過世的何攀還要大,歲月的無常早已經讓他成為了一名慈祥的老人,眼見家裡多了這麼多孫輩,他顯得格外開懷,毫無長輩尊嚴地對孩子做鬼臉,非常受孩童親近。

  反而是劉羨到來後,宮內的氣氛頓時就變得嚴肅了。以往的族人們對天子是仰慕,而如今的態度則是敬畏,向劉羨行禮後不久,他們立刻就拱手告辭,院落內轉眼就剩下皇家的祖孫三代。

  劉羨讓劉承兄弟也到一旁去玩耍,然後和父親說起自己要離開義安,去江左御駕親征。劉恂聽了大吃一驚,因為他也知道,劉羨已經三年沒有征戰過了,這意味著此戰非同小可,於是問道:「倉促遠行,這一戰你有把握嗎?」

  劉羨回答道:「不好說,但總不會使得形勢更壞。」

  「那能和我這個老頭子說說麼?」

  劉羨想了想,這也沒有什麼可保密的,都是要公之於眾的詔令。於是就和父親講了自己已經下達的這些命令,還有對未來的一些想法。劉恂並沒有再像洛陽時打斷兒子,也不再講述自己蝸居時想當然的一些經驗,而變成了一個擅長聆聽的聽眾。等劉羨說完後,如今的他看向長子,眼中已經只剩下了驕傲與自豪,最後嘆道:

  「你不僅比我強多了,恐怕比你曾祖也強多了,我以你為榮!」

  哪怕年紀已經接近四十,聽到這句話,劉羨的心底也難免升起一股暖流,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對父親再鞠一躬,就緩緩退出宮外了。

  然後他又領著劉承、劉奮兄弟前去探望阿蝶。

  自從見過佛圖澄後,阿蝶就開始潛心研究佛法,雖然身體一直不好,但心情確實寬解了許多。阿蝶對此真是非常虔誠,不僅布施僧人修建寺廟,為早夭的孩子祈福,自己在宮中也遵守戒律,平日焚香沐浴,粗服清修,很是勤勉。此時聽說劉羨又要遠行,便很鄭重其事地對劉羨道:「我也會為你祈福,求佛祖讓你諸事平安,得勝歸來哩!」

  劉羨無奈地想,從這個角度來說,其實阿蝶還沒有修佛入門。因為佛理最重要的是講究心靜無我執,漸漸無餘涅槃。執著於往生極樂,其實是願我空而執著於法有,落了修佛的下乘。不過劉羨並不會愚蠢到對妻子說她修錯了,以阿蝶近來的身體,劉羨心想,只要她開心,也就隨她去了。

  他只是對劉承道:「你也懂事了,我出宮以後,你要多學會照顧你阿母。」

  劉承的雙眼盯著父親,頻頻點頭不已。劉羨揉了揉他的頭,心中頗感欣慰,劉承雖然聰明不及劉朗,但顯然要乖巧很多,對長輩很孝順,對周圍人也很和善,或許等自己將來平定了天下,他也會適合文治天下,偃武修文吧。

  不過不得不說的是,就在佛圖澄離開後的這段時間,佛教在義安仍然有較大的發展,由須菩提修建的義安佛寺已經建好了,按照佛圖澄留下來的名字,就叫做報恩寺。佛圖澄還專門在寺廟中留有四顆舍利,據說是出自佛陀十大弟子之首的迦葉尊者。因舍利五彩耀目,頗為神異,加之是由皇貴妃楊氏捐資修建,許多百姓也信以為真,私底下流傳說,當今天子乃是毗沙門天轉世,天命轉輪王,繼而對報恩寺趨之若鶩,非常熱鬧。


  但對於劉羨而言,這些都不過是浮雲。身為天子,他就是人世間唯一的神靈,劉羨能夠祈求和相信的,永遠只有自己。這其實也是高祖劉邦的信條,對天子而言,生死都是天意,天子只應該做好他自己。

  接下來的兩日,劉羨又找皇后曹尚柔吩咐了些許家事。主要是自己離開義安以後,也要儘可能約束族人們的作風,不要因為自己不在,就讓他們奢靡放縱。

  在這個時候,長子劉朗也終於自蜀中姍姍來遲。一年沒見,劉朗又長高了,十七歲的他已經身高八尺,整個人都顯得英姿雄發,孔武有力。哪怕沒有披甲,僅僅是持劍屹立於人群之中,也給人一種高山獨立之感。郤安和張固見了他,私底下都議論說,看見當下的隴西王,就想起了陛下早年的風采。

  看見兒子愈發成熟,劉羨很高興,這一次,他打算帶著長子並肩作戰,親眼看看他在戰場上的英姿,於是就語重心長地說道:

  「奉藥,身為將領,不僅要不顧生死奮勇廝殺,也要懂得愛兵如子,顧全大局。我上次斥責你,就是因為你還沒有明白,一個人的勇氣永遠比不過成千上萬人的團結,人心就是力量,信義就是力量。想必你現在已經明白了,這次我要帶你雪恥,你能夠做到麼?」

  劉朗很恭敬地拱手行禮,對父親說道:「謹遵父皇教諭。」

  而此次劉朗並非孤身一人前來義安的,與他結伴前來的,還有此前一直在巴西隱居的譙登。此前何攀曾多次邀請譙登出仕,但譙登擔憂這有違忠孝之道,就一直拒絕了。而在六月時,何攀預感身體不適,又一次去信邀請譙登入仕,恰逢齊人開戰,這一次,譙登終於沒有再拒絕。算算時間,他已經退出政壇有七年之久了。

  劉羨看見他也很高興,就笑問道:「慎明還敢沖陣嗎?此戰或許非常險惡啊!」

  成都決戰時,譙登率百餘騎沖陣,一度衝擊至劉羨的本陣面前,令劉羨印象深刻。如今有他這樣的勇將來助陣,劉羨取勝的把握就更大了。

  可提起這段往事,譙登卻還有些羞赧與尷尬,猶豫良久後,方才對劉羨抱拳道:「齊人不過些許跳樑小丑而已,譙登任憑陛下驅使。」

  至此,一切準備就緒,啟明六年的十月上旬,劉羨自義安正式啟程,以霍彪、文碩為領軍護衛,中書令陸雲與尚書右僕射桓彝為行台主官,率禁衛八百餘人,郎官百餘人,乘船隻二十餘艘,從夏水直抵武昌,先在此與江州王敦所部匯合,而後發兵揚州。(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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