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楊裁縫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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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7章 楊裁縫的心事

  門頭溝的春,總帶著點黏糊勁兒。

  百花山積雪化得拖泥帶水,山坳里圈出的千把畝農場,舊罐頭廠的紅磚牆在1988年早春的風裡挺著。

  廠房新刷的白灰味還沒散盡。

  「農婦三泉水源基地」的木牌子懸著,紅字兒鮮亮,風一過,吱呀一聲,攪動了山野的寧靜。

  一股子山石縫裡滲出的清冽氣息,順著新鋪的粗水泥槽子,叮叮咚咚灌進廠里的大管子。

  這水,清得照人影子,含在嘴裡,帶著岩石深處才有的冰涼甜意。

  陳春年踩著泥水混機油的院子,叉腰站引水口邊。

  老秦蹲地上,粗的手指捻著新開封的進口活性炭顆粒,湊到鼻尖深嗅。

  松木燒焦的煙火氣混著清冽鑽出來,他溝壑縱橫的臉便漾開笑紋:「東家,把心擱肚子裡,泉水有魂,俺懂沂蒙山的水性。」

  「這幾口罐子過一遍,保管比它自個兒淌出來還爽利,要有半點渾湯,俺跳前頭三家店水庫餵魚去!」

  陳春年笑罵一句,丟過去一包紅塔山,

  老秦是他高價挖過來的寶貝疙瘩,原來在「嶗山礦泉水』當過四十年工人,退休後,陳春年一個月300塊錢才說服他重新出山。

  至於說其他三百多工人,則清一色的紅寧人,很大一部分,是農村出來的小伙子、大姑娘。

  這年月,還沒有『老鄉騙老鄉』的說法。

  所以,陳春年招的容易,用著放心,無非就是想辦法不讓他們形成小團伙、消極怠工、胡日鬼就行了。

  車間裡熱騰騰鬧哄哄。

  小伙子們吆喝著扛石英砂,麻袋壘成小山;粗的沙粒揚著河灘日頭味兒,黑的活性炭飄著松木焦糊氣。

  鍍鋅管在日光下泛冷光,山泉沿著水泥槽汨汨流進,清亮得晃眼。

  「小陳你放心,一切按照設計圖紙進行,技術方面,我老頭子給你保證了。」

  清大能源與動力系的楊主任,再一次被陳春年騙來當『技術員」,卻心甘情願。

  沒辦法。

  陳春年上一次給他們的「靜電除塵器」的構思,讓他們系上獲了好幾個國家級大獎,錢不錢的當然很重要最最重要的,是陳春年這位『民科牛人」,竟然將這一項很賺錢的『發明專利」,無償轉讓給了繫上。

  楊主任自然不好意思獨吞這一項專利發明,而是讓全系幾十名教職工、和具體參與過設計工作的十幾名學生,共同收益—

  這一份人情很重。

  所以。此後幾次陳春年需要幫忙的地方,他們二話不說就趕來了。

  「還有礦泉水的化驗、檢測報告等手續,你也別管了,我這邊都幫你辦好了。」

  楊主任心情很好,抽著煙,半眯著眼笑道:「嶗山礦泉水,終於有個競爭對手了。」

  陳春年笑問:「不好嗎?」

  楊主任呵呵:「難道不好嘛?一瓶礦泉水,打著海外仙泉的名義,蹭著德國人的金粉,一瓶涼水賣3塊5毛錢,抵得上三斤肉了。」

  陳春年笑了笑,再沒說什麼。

  始建於1905年的嶗山礦泉水,哪裡是普通人能喝得起的水?最貴的時候,聽說一瓶能賣100文錢,頂得上十斤好米了。

  都說風水輪流轉,轉來轉去,跟黑頭們沒什麼關係,就連一瓶礦泉水,不都特麼是特供嘛。

  還有會議,辦公室用水春園這邊,煙火氣正濃。

  楊裁縫坐在窗根兒底下暖陽里,膝上攤著陳春年那件磨破了袖口的工作服;頂針套在手指上,

  細密的針腳走得像陣風。

  「這活獸,開個水廠比鹵肥腸還費衣裳!」老太太笑罵一句,牙齒利落地咬斷線頭。

  陳平平風風火火衝進來,一手提貓,一手提狗:「奶奶,平平餓了—」

  楊裁縫一看,柳眉倒豎,罵一聲『小活獸』,捏了雞毛撣子就要上家法。

  陳平平怪叫一聲,一溜煙似的跑遠了。

  楊裁縫追出來,卻看著天上幾朵雲發呆。

  1988年前後的北平城,初夏時節挺美,就是一股子濃郁的汽車尾氣和煉油廠味道揮之不去。


  天灰濛濛的,雲倒是還沒有被染黑。

  「小年,媽想回紅寧了。」

  看見兒子的脖子上架了陳多多,正蹲在池塘邊看魚,楊裁縫過來坐馬扎子上,嘆一口氣:「人都往城裡跑,這城裡一點意思都沒有啊。」

  陳春年轉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瞅著老媽,竟然真的點頭答應:「行,等忙過這一兩個月,

  咱就回紅寧。」

  楊裁縫卻又搖頭:「我和你爸回去就行了,你和紅泥、薩日娜,還有幾個孩子都留在北平城吧。」

  「或者,聽你丈人姜先生的話,去香江吧。」

  陳春年咧嘴笑著,露出一口乾淨整齊的牙齒,一臉的混不吝:「香江有什麼意思?還不如紅寧縣。」

  「媽,要不、等我忙完了,我帶你們去外面轉悠一段日子,好好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咱就一起去草原?」

  楊裁縫想了想:「沒意思,不想出去。」

  陳春年沉默了。

  老媽老了。

  扳著指頭計算,這才剛五十歲的人,心態咋就老成了這樣子,早早的就想著要『落葉歸根」了?

  這一下,把他這個混不吝的首富,都給整自閉了。

  賺夠了錢,接下來的日子咋過?

  這特麼的好像還真是一個問題啊,作為一名廚子,這一輩子他已經做到很好了。

  生意場上,他不想再撲騰了。

  「陳平平,來,帶你妹去玩一會兒。」陳春年一轉頭,發現陳平平躲在菜園子裡探頭探腦向這邊看,便乾脆將陳多多丟給了大姐陳平平。

  陳平平大喜,如一隻肥鴨子般騰騰騰跑過來,在衣襟上使勁擦一下小胖手,這才伸手抱妹妹。

  她這傢伙名聲不太好,總喜歡捉弄、陷害、暴揍弟弟陳安安。

  所以,一家子,尤其是奶奶楊裁縫、大娘姜紅泥,一直都防備著不讓她帶妹妹陳多多,把她給急得,委屈的—

  「多多,走,姐姐帶你去騎狗!」

  陳平平抱了妹妹陳多多,騰騰騰跑向前院,嘴裡頭,還在不停的許願,說她的幾個好朋友、好東西,陳多多都可以繼承一部分。

  楊裁縫急眼了。

  哎哎哎,你這活獸,把多多交給平平那小活獸,摔了,磕了,碰了,讓狗咬了,讓貓撓了—

  可咋辦?

  陳春年卻笑著擺擺手,按著老媽的肩頭,讓老太太重新坐下:「好了好了,媽,您這也太小心了。」

  楊裁縫柳眉倒豎:「不小心咋辦?你可不知道陳平平那小活獸啥德行,她·

  老太太想起身追去前院。

  陳春年卻給老太太切了一牙西瓜:「好了好了,媽,趕緊吃瓜。」

  「陳平平再土匪,能比得上當年的陳雪晴?」

  「那時候,我爸去學校誤人子弟,毀人不倦,您老人家要去縫紉社踩縫紉機掙錢,家裡就我姐是老大。」

  「也沒見她把我弄死啊?」

  「......」

  楊裁縫聽著聽著,突然眼圈濕潤了。

  哎,陳雪晴結婚了,還說新時代了,他們不想大操大辦,竟然跑去法國那個普羅旺斯的什麼地方,「旅遊結婚」去了。

  哎,那丫頭吃苦太多。

  小時候,家裡困難,吃不飽飯,她一口奶水都沒有,只能用小米粥餵養,長到一歲半了,頭髮還沒長齊,稀稀拉拉的幾絡黃毛,看著都心寒。

  等她大一些了,又趕上下鄉。

  陳建平真是個窩囊廢,上面都說了,原則上,下鄉插隊一般都是一家子一個,或者,四個孩子下去倆。

  結果倒好。

  陳老師在學校開會時,已經定好了只讓一個孩子下鄉,不料,他尿急,上一回廁所回來才知道,學校那個革命主任啥的,竟然把陳雪晴、陳春年姐弟倆,都給填表造冊,並已經送去教委了。

  那個窩囊廢啊。

  害苦了我的倆孩子—-楊裁縫捂著臉,默默哭了一鼻子,整個人的狀態終於變得正常了。

  有些話,有些事。


  有些眼淚,肚子裡頭太久太久了,不適當的宣洩出來一丟丟,人就容易出毛病。

  「媽,給,把鼻涕泡泡擦一下。」

  陳春年遞過來一卷衛生紙,嘿嘿笑著蹲老媽腿邊,給老太太捶腿:「媽,要不咱把陳老師趕走算了,您二位離婚,我給您找個好的?」

  「活獸!」

  楊裁縫被惹笑了,揪了兒子的耳朵,卻沒捨得往疼擰,只是嘆一口氣:「其實,你爸人不壞,

  就是太慫,太窩囊,心氣兒還高。」

  陳春年卻不慣著,牙罵道:「那他還在外面找女人?」

  楊裁縫坐在馬扎子上,想啊想,想了好一陣子,幽幽說道:「我就說過,你們老陳家的種,每一個好東西。」

  「你呢?」

  「莫說在外面找,還娶了兩個———哎,作孽啊。」

  陳春年沒話說了。

  他給楊裁縫又切了一牙西瓜,給自己也切了一塊,咔咔咔幾大口造完,點一根煙,學著楊裁縫的樣子,仰著臉看天。

  北平城的天空,真沒什麼看頭。

  灰撲撲的,好像漂著一層拂塵,空氣中那一股子淡淡的油氣和沙塵味道,以及後海飄過來的一絲水腥味,都讓人挺難受。

  該到急流勇退的時候了。

  攤子鋪開了,錢賺夠了,有時上一輩子的遺憾都解決了,那還能幹什麼?

  難道真要跑去香江拍電影,睡女演員,水上一兩百萬字騙讀者老爺的訂閱?

  胚,臭不要臉。

  陳春年想著想著,脖子一歪,靠在老媽楊裁縫的腿上,就迷迷瞪瞪睡著了·—」

  接下來的兩個多月,風調雨順在幾個糟老頭子的幫忙下,陳春年搞的農婦三泉、哈娃娃、山泉水,一夜之間,就把嶗山礦泉水給滅了。

  為此,還掀起了一丟丟風波。

  嶗山礦泉水那邊來了不少人,在北平城裡撲騰了一個月,說不行,我們是嶗山礦泉水是海外仙泉的水,是純正的礦泉水,裡面含有幾十種人體必須的微量元素。

  另外。

  嶗山礦泉水的廠長書記,還帶人來百花山下的水廠鬧騰了兩次,說咱法庭見。

  對此,陳春年都懶得理會。

  你特麼的一瓶礦泉水賣3塊5毛錢,都特麼的跟汾酒、五糧液一個價了,還有逼臉來鬧事?

  一發狠,陳春年使出了殺手一純淨水。

  一瓶礦泉水,定價1塊錢,這一點他沒有變更,因為,這玩意兒從一開始就奔著會議、定製、

  特供去的,價格低了,別人反而會懷疑你這礦泉水『不保真」。

  所以,純淨水的價格,就必須要親民。

  這一點,絕對不能學有些個王八蛋,明明一桶蒸餾水,或者,過濾水往瓶子裡頭一裝,貼一個牌子,就特麼的敢賣1塊5毛錢?

  那叫一個喪心病狂。

  「一瓶純淨水,只賣1毛錢,刨除各種成本,咱們的賺頭還很大,一瓶的純利潤3分錢,一顆雞蛋啊。」

  這一日,春園的書房裡,陳春年召來羅小虎、林亞蘭和陳琪同志幾人,開了一個秘密會議。

  「做生意,有些錢必須要賺,不賺你是王八蛋。」

  「可是,有些錢不能賺太狠,要不然,那就成了斷子絕孫的壞慫了。」

  「就比如純淨水,成本低廉,造價其實跟礦泉水差球不多,但咱們必須要低價銷售。」

  「這就跟咱們的辣醬一樣,有了高端產品,就必須得有一系列的低端產品兜底巴拉巴拉一陣講,羅小虎、林亞蘭、陳琪幾個人聽得很認真。

  尤其是陳琪同志,他自己成立了一家專營『滷味小吃」的公司,生意做很大,其實早就成了陳千萬。

  可是,他就是想跟著師父一起干。

  陳春年思之再三,乾脆給這傢伙一個副總位置,就看他後面表現如何了。

  「師父,1毛錢的純淨水、真有人買?」

  聽著師父陳肥腸的『商業大餅」,北平陳肥腸,陳琪同志終於還是沒忍住:「一毛錢,人家再添幾分錢,就能賣一瓶北冰洋汽水了啊。」


  「還有一些國營廠子轉型後,也在生產冰棍、雪糕、汽水,一瓶汽水才1毛2到1毛5分錢.」

  陳春年耐心聽完陳琪這狗東西的話,溫言笑道:「陳琪的分析很有道理。」

  「所以,咱們的純淨水,瓶裝的不求賣多少,關鍵是要賣桶裝的—」

  陳琪、羅小虎、林亞蘭幾此人聽得一愣一愣的:「啊?賣桶裝的?」

  陳春年點頭:「對,賣桶裝的。」

  「同時,還要給所有的辦公古,有錢人家裡,賣一茬飲水機。」

  「你們放心好了。」

  「這一波熱錢搶完,你們每一此人的身價,估計都能達到好幾千萬—.—」」

  叮鈴鈴、叮鈴鈴。

  就在此時,桌上的座機響了。

  陳春年隨手拿起電話,卻是朴營長從美國那邊打過來的:「春年,一此內部消息,老美一家公司,一次性搶注了三百多礦泉水的商標。」

  「其中,咱們的農婦三泉、哈娃娃、冰露等,都被人提前註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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