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一頓涮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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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3章 一頓涮羊肉

  窗外風雪呼號,拍打著東來順老店厚厚的棉帘子,那沉重的布簾微微晃動,卻隔絕不了店內鼎沸的人聲與滾燙的暖流,

  懸頂的老式吊燈投下暖黃的光暈,映照在亮的紫銅鍋子上。

  炭火隔著鏤空的紫銅圍子燒得正旺,鍋里的清湯「咕嘟咕嘟」翻騰著蟹眼大小的水泡,白氣氮氬而上,裹挾著羊肉的鮮香、芝麻醬的醇厚,還有一絲木炭燃燒特有的煙火氣兒。

  陳春年對面的藤椅上,倪光纜佝僂著背,沉默地坐著。

  他身上那件洗得泛白、肩頭已露出灰藍底布的舊棉襖,在暖黃的燈光下更顯寒酸。

  碗裡的三炮台蓋碗茶升騰著熱氣,紅棗、桂圓、枸杞沉在碗底,像一點微弱的希望。

  他盯看對面年輕人麻利地給自己拌調料。

  那小碗芝麻醬褐黃油亮,一看就是頭遍小磨香油潑的底。

  陳春年用小勺尖兒,挑起一小塊醬豆腐紅腐乳,放在青花小碟里細細碾開,那醬紅色的腐乳汁便像花兒似的散開。

  他又用小勺從另一個小碗裡,小心地前出一點韭菜花醬,滴在麻醬中央。

  接著,點入幾滴鮮亮透紅的辣椒油,最後抓起一小撮切成碎末的新鮮荒荽(香菜),

  青翠欲滴地撒了上去。

  手腕幾轉幾拌,一碗咸鮮微辣,層次分明的特製麻醬就調好了,推到倪光纜面前,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市井特有的講究。

  「叔,試試我這秘方?吃咱北平涮羊肉,七分在肉,三分在料。」

  陳春年笑著,自己也麻利地捲起袖子,露出半截手腕。他利落地抄起長筷子,夾起一大筷子薄如蟬翼、粉嫩透亮的「磨襠」羊肉片。

  那肉片薄得能照見燈影,筋肉紋理清晰可見,是北平涮羊肉的極品。

  羊肉片在滾沸的清湯里沉浮。

  有點人情世故。

  陳春年手腕極穩,就那麼輕巧地七上八下一一這是老饕的功夫,少一下則生,多一下則柴。

  眼見著粉紅褪盡,化為誘人的灰白,他手腕一抖,肉片如倦鳥歸林般被撈起,精準地落在自己剛調好的醬料碗裡。

  裹著濃稠醬汁的肉片往嘴裡一送,鮮、嫩、彈牙帶著濃郁的咸鮮和一絲辛辣在口腔炸開,陳春年滿足地眯起眼,腮幫子鼓動著,油亮的醬汁沾了點嘴角。

  他也不在意,伸舌一卷。

  「嗯,地道!您也快著點,肉老了就差意思了。」他含糊地催促著,又夾起一片「黃瓜條」(羊後腿精瘦的條狀肉),動作依舊嫻熟。

  倪光纜依言,也夾起一片「上腦」(頸後肉,肥瘦相間)。

  他的動作帶著長期伏案科研人員的僵直和謹慎,遠不如陳春年那般揮灑自如。

  肉片在滾湯里涮得久了些,撈起時顏色已深。

  學著陳春年的樣子,他在麻醬碗裡滾了一圈,送入口中。

  醇厚的麻醬香瞬間包裹了味蕾,羊肉特有的鮮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腹味緊隨其後。

  滾燙,軟嫩,油脂在舌尖化開,混著醬料的濃香,一股熱流實實在在地順著食道滑入胃中。

  那長久被涼饅頭和鬱結之氣填滿的冰冷胃袋,被這口熱乎的食物猛地熨帖了一下,一股酸脹感直衝鼻翼。

  二兩羊肉下肚,冰涼的四肢漸漸回了血,凍僵的指尖也有了知覺。

  倪光纜緊繃的肩膀似乎鬆動了一毫釐。

  他端起溫熱的八寶茶,小口啜飲著,紅棗桂圓的甜潤帶著茶香,緩緩衝刷著喉嚨里殘留的鬱氣。

  陳春年一直用眼角餘光觀察看。

  時機差不多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一個剛開、芝麻香氣撲鼻的燒餅,也不蘸料,就那麼咬著,咔脆響。

  他邊嚼邊貌似隨意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恰好穿透了周圍的喧囂,清晰地鑽進倪光纜的耳朵:

  「叔,您吃涮羊肉的樣子,真挺像我爸陳老師。」

  「拘謹,放不開,多多少少有點假斯文。」

  「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啊,就有點拿著捏著,高不成低不就,被人欺負了,排擠了,單位上屁都不敢放一個,就知道回家罵老婆,揍孩子。」


  他咽下嘴裡的燒餅:「所以啊,就總覺得心裡頭屈的慌,說好了,叫懷才不遇,說不好聽,其實就一窩囊廢唄。」

  這話起得陡然,甚至有些粗鄙。

  倪光纜端著茶碗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只是垂眼看著碗裡漂浮的紅棗。

  陳春年像是沒察覺他的沉默,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里透著不加掩飾的鄙夷:「我陳肥腸是個粗人,念的書加起來沒一本厚。可我有眼晴,也長耳朵。」

  「就像我姐吧,別看她現在是詩人,是作家,人模狗樣的時不時跑來北平城開會。」

  「小時候啥樣子?」

  「瞎,真特麼一言難盡吶,那時候,我爸是老師,我媽是裁縫,比起農戶人家來說,

  家裡情況其實不差,衣食無憂沒問題。」

  「可是我爸陳老師自己作妖——」

  陳春年一邊涮羊肉,一邊逼逼叻叻說著一些遙遠的、不沾邊的事,講真的,這狗東西還真是個講故事的行家。

  十幾分鐘的「憶苦思甜」,就讓倪光纜徹底軟和了。

  不知不覺間,竟然也開口說話。

  好傢夥。

  這一開口就是驚天大瓜,若是讓有關部門知道,絕對讓他吃不了兜著吃,這不純純的『泄蜜」嘛?

  當然。

  在眼下來說,其實根本就沒人在乎一個小小的電腦公司,晶片技術,漢卡,CPU什麼的,哪有飛機坦克大炮有用?

  陳春年心下感慨,再過二三十年,三五十年,可就是晶片的天下啦。

  只能說,一步慢,步步慢———

  「倪工、呢,我還是叫您一聲叔吧。」

  陳春年慢吞吞涮著肉,偶爾喝幾口蓋碗茶,溫言笑道:「您的漢卡是個什麼寶貝疙瘩,我能不明白麼?那玩意兒,能讓咱們中國自個兒的計算機,張口說中國話啊,這放在哪兒,不得是個鎮國重器?擱他們手裡呢?嘿!」

  「狗兒的!」

  他冷笑一聲,把剩下半個燒餅往碟子上一扔,「擦屁股紙一樣,轉臉不知道賣給哪個皮包公司,成了人家『自主研發」了?這臉皮厚的,子彈都打不穿!」

  「當」一聲輕響。

  倪光纜手中的長筷子,掉在了細瓷碟子上。他鏡片後的眼晴猛地抬起,死死盯住陳春年。

  那眼神不再僅僅是疲憊,而是瞬間被點爆的屈辱和憤怒,像燒紅的烙鐵,刺得人皮膚發燙。

  楊忠烈的假笑、李科長畏縮的身影、那份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技術「調動」通知單...所有畫面在他眼前爆炸開來。

  陳春年仿佛沒看見他眼中翻滾的情緒風暴,伸手給自己面前的二鍋頭酒杯滿上。

  劣質白酒辛辣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一小片。

  他呷了一口,眉頭都不皺一下,砸吧砸吧嘴:「您這一身本事———」」

  他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沉靜,「真要像那蒙了塵的夜明珠,爛在那四九城椅角晃的冰窟窿里?那不叫可惜,叔,那叫遭天遣,糟蹋了老天爺賞您這雙點石成金的手。」

  倪光纜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

  幾個月、甚至幾年來,積壓在胸腔里的那股悶氣一一被人竊取成果、被人當槍使、被人否決設想、經費被挪用、項目被刁難、眼看著心血化為烏有卻無能為力的室息感——

  像困獸一樣在他胸中左衝右突,幾欲破籠而出。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只是從喉管里發出一聲低沉壓抑的嘶啞氣流聲。

  陳春年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隔著銅鍋里蒸騰的白氣,那雙年輕卻仿佛看透世情的眼晴像鐵鉤,緊緊鉤住了倪光纜幾乎熄滅的魂火:

  「咱老祖宗有句話,真金不怕火煉,是真金,它埋在糞坑裡,被爛泥糊住了,它還是金子。」

  他端了蓋碗茶慢慢品著,思量著,突然嘆一口氣:「想不到,一次認錯人,涮一頓羊肉,就遇上您這糟心事。」

  「真特麼的鬧心吶。」

  「這樣,我也不藏著掖著,本人陳春年,外號陳肥腸、陳辣醬,其他東西沒多少,就剩下錢多了。」

  他向前湊一下,淡淡說道:「我就琢磨了,這錢呢,光堆在那裡,或者光自個兒往嘴裡扒拉山珍海味,算個啥?嚼穀完拉出去還是一泡屎。得讓它干點響炮仗的事兒。」


  「您要是還不甘心,不甘心您琢磨了一輩子的寶貝疙瘩就這麼完了,不甘心咱們自個兒的技術永遠跟在洋人屁股後頭吃屁·

  「我幫您一把。」

  倪光纜沉思良久,嘆息說道:「國之利器,不能交給私人手上。」

  陳春年被嘻了一下:「好吧。』

  「那你們清大方呢?不也在搞公私剝離,搞什麼改嘛?」他問一句。

  倪光纜還是很有顧慮。

  陳春年眯一眯眼,心下明白,這位真是擔心公器私用,最後損害的還是公家。

  同時他也明白,這種頂尖級別的大事,就眼下而言,他一個人還真不能獨吞,否則,

  等到有些人反應過來,他陳肥腸絕對會成為一塊別人口中的「陳肥腸』·

  「叔,這樣行不。」

  陳春年喝一口蓋碗茶,笑道:「我跟你們清大那邊能源與動力系的楊主任熟悉,是朋友,一起合作過項目,回頭您去找他談一談,咱幾方共同出錢出人,再開一家科技公司唄。」

  「你們出人,我出錢。」

  「股份什麼的都好說,反正我就為了讓咱中國人的電腦技術不落後於人,不要再過幾十年,還特麼的靠著別人的晶片過日子。」

  「當然,清大那邊不願意,那也沒關係,我自已成立一家科技公司也行。」

  「至於這個公司的名字,我剛才已經想好了,就叫華芯公司吧。」

  「我陳肥腸是個粗人,賣鹵肥腸發家致富,賺那麼多錢能幹嘛?不如拿一部分利潤出來,為咱媽做點啥。」

  「不求能賺多少錢,就為能儘快研製出屬於咱自己的中國芯「.......

  倪光纜的呼吸停滯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

  耳邊鼎沸的人聲、筷碗碰撞聲、銅鍋的「咕嘟」聲所有聲音都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消失不見。

  只有「華芯」、「中國心」這幾個字,像九天驚雷,帶著萬鈞之力,狠狠地劈在他布滿陰霾的心湖深處。

  幾個月來的憤、絕望、被掏空般的疲憊、被背叛的屈辱所有沉重黑暗的淤泥,

  被這驟然闖入的光明和滾燙徹底炸開、翻攪。

  一股無形的電流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全身的雞皮疙瘩瞬間炸起。

  氮盒上升的白氣,仿佛不再是羊肉鍋的熱氣,而是熊熊燃燒的爐火,是融化寒冰的熔岩!

  他感覺自己端著茶碗的手,在不可抑制地顫抖。

  碗沿「嗒」地一聲輕響,碰到了牙齒。他猛地低下頭,像是在逃避這灼人的光亮,又像是在積蓄某種力量。

  那碗沉甸甸的、溫熱的八寶茶,此刻變得滾燙無比。

  他沒有立刻回答陳春年灼灼的逼視,只是極慢、極慢地放下了茶碗,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然後。

  在一陣沉默中,他伸出那隻因長年累月實驗、拿鉛筆和繪圖工具而布滿硬繭和老繭的手一一那隻寫出了多少複雜公式、焊接過多少精密電路的手一一卻顫抖著,極為吃力地,

  摘下了鼻樑上那副厚厚的、度數不淺的瑁框眼鏡。

  鏡片上蒙了一層厚厚的水霧,模糊了視線。

  他撩起身上那件洗得發白、幾乎磨破的老藍布大褂的下擺,那帶著身體微溫的布料,

  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鏡片。

  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玻璃鏡片,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這個動作重複了很多遍。

  仿佛要將這鏡片上模糊不清的霧靄、積年的疲憊、屈辱帶來的陰、長久以來隔在現實與理想之間的那道可悲鴻溝·

  統統都擦去。

  擦得乾乾淨淨。

  終於,他覺得擦透了。

  重新戴上眼鏡,視線驟然清晰。

  透過那擦得亮的鏡片,他抬起眼皮,很認真的審視著眼前這個小伙子,陳春年,陳肥腸。

  他什麼慷慨激昂的話也沒說,

  沒有拍案而起。

  沒有歌血為盟。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吸得很深很深,似乎要將這東來順里所有滾燙的空氣都吸進肺腑深處。

  然後,他伸出那隻擦過眼鏡的手,重新端起了面前那碗八寶茶。沉甸甸的茶碗,溫熱的杯壁燙著他的掌心,帶著一種令人踏實的重量感。

  他抬起碗。

  沒有看陳春年。

  目光似乎穿透了沸騰的銅鍋,穿透了鼎沸的人聲,穿透了窗外無邊的風雪,投向了一個未知的、卻又無比清晰的遠方。

  接著,他仰起脖子。

  琥珀色的、泛著溫潤光澤的八寶茶水,混雜著深紅的棗肉、飽滿得幾乎裂開的桂圓、

  細小的枸杞顆粒·.·順著他的喉嚨,滾滾而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滾燙、甜蜜、苦澀、酸楚、以及某種終於破冰而出的毀滅與重生感的洪流,瞬間從五臟六腑燃遍四肢百骸。

  「行。」

  他淡淡說一句,眼圈一紅,再一次摘了眼鏡,用他舊而乾淨的棉襖下擺,輕輕擦拭著鏡片:「我答應你。」

  桌上的銅鍋。

  依舊「咕嘟咕嘟」歡快地沸騰著。

  陳春年挺直了腰杆子,呵呵笑著,朝著不遠處的服務員喊一聲:「小二,上酒!」

  【PS:太不容易了,改了又改,終於放出來了。感謝CCTV,感謝讀者老爺-和李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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