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風雪故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52章 風雪故人

  清大同方研究所那棟蘇式紅磚樓,早該坍了罷?偏還苟延著。

  廊道昏昧,牆皮剝落如爛瘡,斑駁滲出歷史的膿水。

  「技術攻堅室」的舊木牌懸在門框上,油漆頹喪地卷了邊,字跡也模糊,活像垂死者褪色的遺言。

  推門進去,一股複雜氣味便兜頭撲來:劣質菸草的濁氣、霉紙的酸腐、還有潮牆根滲出的一絲土腥,雜一體,便是這「攻堅」之所的魂靈。

  懸頂一盞昏黃白熾燈,苟延殘喘地發散著微光,映著下方一張巨大斑駁的水磨石桌。

  冰涼刺骨,桌面溝壑縱橫,猶如刀兵刻下的皺紋。

  倪光纜便坐在那裡。

  一張臉,溝壑縱橫,分明是黃土高原被烈風刨出的溝坎,每道皺紋里,都似在噴著暗紅色的火。

  今日之會,原是例行「研究」,偏生那幾頁印著朱紅抬頭的薄紙,宛如沸油的引信。

  他捏著那紙的手,筋絡如虱龍暴起,紙頁在他掌中哀鳴,似要被捏出膿血來。

  「啪一」

  一聲銳響。

  那紙竟被他狠命損在冰硬的水磨石桌面上,回音刺耳,震得懸燈似乎也晃了幾晃。

  滿座的人,都如中了定身法,幾顆肥碩圓滑的頭顱,眼皮猛地抽搐了幾下,活像砧板上的魚目翻白!

  角落陰影里,一個矮胖的肉球畏縮著,恨不能嵌進牆縫裡去一一那是供銷科的「李菩薩」。

  倪光纜的手指,鐵叉般戟指過去,那手指也因暴怒而發白、顫抖:「服務他娘的大局!

  嗓音如鈍刀刮鐵皮,沙啞而撕裂。

  「瞧瞧,諸位老爺仔細瞧瞧,姓杜的那好大侄,弄個名頭掛在招待所茅坑邊的皮包「公司』,叫甚—通達?哈!直通無底洞罷?」

  「一張批條,金燦燦一張條子,咱們這幫蠢貨,沒日沒夜,熬干心血淌出的東西-

  一那才啃下硬骨頭的漢字列印驅動核心,就像擦屁股紙般轉過去了。」

  「好個『調動」!」

  他掌擊著那紙通知,紙頁在他魔掌下絕望撲騰:「轉過臉去,就成了人家的「自主研發」『重大突破』」?臉皮?他們的臉皮是城牆上剮下來的磚罷?貼上個洋標籤,便能去南邊換那白花花的銀子。」

  「建一棟新樓?怕夠他杜家再起幾座新墳李科長,你還靛沉如磐石,坐在這裡聽甚?聽楊忠烈分你幾塊啃剩的骨頭渣?聽你們分我們這副臭皮囊最後熬出的燈油?」

  管人事的周副所長,臉皮最是活絡,堆砌笑容如泥水匠抹牆,腰塌得極低,聲音膩如糖漿:「倪工,倪工息怒,火大傷身吶。」

  「這不都是為了工作嘛,這『部分技術調動」,是所務會集體決策,慎重研究過的,

  盤活存量,響應潮流「潮流?」倪光纜猛地截斷,毒汁四濺:「好個潮流,吸食科研經費,排起隊來啃的潮流?」

  他呵呵冷笑,順手從桌角抓起一團揉得稀爛的紙,那紙上蓋滿了「研究中」「待協調」的藍印,沾看幾點來歷不明的油污。

  半年了。

  只為求批一台進口圖形工作站替代那日日趴窩的老爺機,半年,他都想手搓一枚污穢的炸彈,狠狠砸向對面那排油光水滑的臉膛。

  積年的鬱勃、屈辱、對心頭肉般的科技被凌虐踐踏的心痛,轟然衝垮了堤壩。

  理智?那東西早已被蛀空。

  倪光纜猝然回身,暴烈地抓過椅背上那個舊帆布挎包。包已洗得發白脫漿,顯出底布的灰藍,如同剝落尊嚴的囚衣。

  他粗暴地拉開殘舊拉鏈,探入,摸索,終於掏出一封信:「行,我辭職總行了吧?」

  一片死寂。

  會議室瞬間凝結成一塊巨大的冰棺。

  連窗外呼號的風也息了聲響,牆角水管偶爾滲出的水滴,此時「滴答、滴答」地砸落,擂鼓般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那白信封,被倪光纜以全身的力氣,「」地一聲,如蓋棺定論般,重重拍擊在桌心!水磨石的桌面似乎都在呻吟。

  「我辭職,給你們挪窩,給你們方便。」

  倪光纜的臉色鐵青,嘴唇泛白,眼窩子潮濕,充血嚴重的眼球略微有些遲滯。


  他失望的掃視一圈,再一次重複:「當初,為了追趕國外計算機技術,我們成立這個清方研究所,多少人付出了心血、淚水和汗水?」

  「多少人滿懷期望?」

  「多少人,想要讓我們破產,想讓我們賠錢,想讓我們的一切努力付東流,從今往後,徹底依靠歪果仁的計算機核心技術。」

  「咱們都去過美國吧?」

  「人家都進入網際網路時代了,全國幾十萬台計算機聯網,出現了大量的區域網,辦公軟體,人家的技術———」

  倪光纜硬咽著說不下去了。

  他身後那十幾名技術骨幹和學生,默默垂首,一個個看上去就像霜打的茄子。

  在他們對面坐的一眾老爺,以楊忠烈楊所長等人為馬首,卻一個個的露出一抹微笑。

  呵呵,倪光纜這一頭倔強的驢子,終於遭不住了,終於要自己滾蛋了。

  當然。

  也有幾位保持中立者,自然是那幾位『老成持重者」,卻忍不住輕聲勸慰,說老倪啊,你可不能子,咱所里的遵旨,是既要埋頭搞科研,還得想辦法賺錢嘛。

  大家互相退讓一步兩步,咱慢慢商量行不行?

  難怪這幾位苦口婆心,實則在眼下來說,1988年開春,「辭職」二字的分量,實在太多沉重。

  不要說倪光纜,便是任何一個搞科研的技術骨幹離開編制,說不定真會餓死人嘞。

  況且。

  這年月的『辭職」,可不像後來二三十年,一個技術骨幹想要辭職,旭子不幹了後果其實很嚴重。

  往小了說,你這一頭倔驢可能會因為丟了工作,沒了收入,最後拖累的一家人吃糠咽菜、活活餓死。

  往大了說,這可是妥妥的自絕於**,背棄****,是公然對****鐵飯碗的徹底決裂!

  又是一年二月二,龍抬頭。

  春暖乍寒。

  不知什麼時候,外面天色變得陰沉起來,一陣接一陣的西北風吹過,便開始下雪了。

  倪光纜隨手扔下那一份『辭職報告』,佝僂著身子,默默離開了研究所。

  「好了,就這樣吧。」

  沉默了十幾秒,楊忠烈輕咳幾聲,翻開一個綠色筆記本,淡淡說道:「倪工最近科研太緊張,估計壓力太大,就讓他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吧。」

  「咱們預定的方案不變。」

  「杜主任,你們採購科的收拾一下,後天就隨我去一趟紐約,跟美國那邊的電腦供應商洽談,最好能敲定技術引進和電腦元件採購的框架合作協議」

  研究所那扇厚重的大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仿佛是時代的封戳記,

  沉重地烙在倪光纜的脊背上。

  他沒有回頭,徑直走進漫天的風雪裡。

  雪粉子被風吹得打旋,往人臉上、脖領里鑽,冰冷刺骨,每沾一粒,心頭的寒意就添一分。

  研究所里的那股子混合了霉紙、劣煙和塵埃的陳舊氣味,似乎還頑固地附著在他洗得發白的舊棉襖上,揮之不去。

  那是他半生心血被折損、被竊奪的證據。

  楊忠烈那皮笑肉不笑的面孔,李菩薩恨不得縮成一顆豆的影子,還有周副所長那如同糖稀般黏稠的「盤活存量」、「響應潮流」」

  字字句句帶著看不見的倒刺,抽在心上,火辣辣地疼。

  那漢字列印驅動核心,多少個不眠之夜熬出來的,就這麼像張用過了的草紙?

  一股血氣又往上頂。

  風更緊了,颳得臉生疼。

  倪光纜下意識地把脖子往裡縮,雙手使勁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褪色、肩頭已露出灰藍底布的舊棉襖一一這舊襖,愈發像件剝去了體面的囚衣。

  「喂,同志,這大冷天的,一個人雪地里溜達吶?」

  一輛改裝過車篷的212吉普車,緩緩地跟了上來。一個圓臉盤、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探出半個身子,隨手遞過來一根煙,「紅塔山,湊合抽一根?剛才離老遠瞅您背影,還當是我爸陳老師呢!」

  話裡帶著股爽利勁兒。

  倪光纜接了煙,沒急著點,只一臉警惕地打量著年輕人:「你誰?認得我?」


  年輕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整齊的白牙:「陳春年。北平城裡認得我的,都喊我陳肥腸,陳辣醬。」

  倪光纜眯眼略一想,搖搖頭:「不認得。」

  聲音乾巴巴的。

  陳春年一點也不惱。

  他在四九城裡的名頭是不小,買賣做得風生水起,背地裡傳他是「首富」的也有。

  可這些名頭、生意,對於倪光纜這般一門心思鑽研電晶體和代碼的「老坦兒」,那真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沒聽過才是正常的。

  「上車吧?捐您一程。」

  陳春年探過身子,打開了副駕駛的門,依舊笑著,理由很是渾不吝,「這老遠的把您認成我爸了,得,您就委屈下,當回我爸唄。」

  「去哪?家在哪片?順腳送您。」

  倪光纜沒動彈。

  他剛遞了辭職信,轉身出來,就有人開著車追上來要搭他這事兒巧得有點。

  搞過民兵訓練的理工男,耿直歸耿直,可並不傻。

  陳春年一看這位老同志的神色和眼神,瞬間就明白了。心裡頭有點好笑,又有點小鬱悶:得,搞科研的都是人精,警惕性高得像防特務。

  得了,強求不得。

  「得嘞!那您慢著點走道兒,」他利索地關上車門,一腳油門,「我找我老爸去咯!

  吉普車捲起一股雪霧,轉眼不見了蹤影。

  望著遠去的車屁股,聞著空氣中殘留的一點汽油燃燒的清冽尾氣,倪光纜反而有點懵。

  真是個認錯了人的愣小子?

  這年輕人·——嘿。

  風雪越發大了,倪光纜一個人在北平的老街里齲獨行。

  瘦高的身影縮在棉襖里,背微駝著,在漫天風雪裡,看著比平日更顯出幾分伶仃與老態。

  不知不覺間,走了怕有個把小時,天色已近黃昏。

  一股濃郁的、混合著肉香、油脂香、芝麻醬香氣的暖流,從街邊館子裡湧出來,瞬間裹住了他。

  肚子裡咕嚕嚕一陣響,才猛然覺出餓來。

  這半個月盡顧著攻關漢顯晶片最後那道坎兒,一天三頓啃涼饅頭對付過去的。

  他在褲兜里掏摸了一陣,捏出一卷零錢,一張一張捻開數了數。

  吃頓涮羊肉是夠了。

  他定了定神,朝著那香氣最濃的鋪面一一東來順老店,邁開步。

  天塌下來也得吃飯。

  那研究所的爛攤子,不是他一個窮書生能扛起的,不如吃頓熱乎的,先填飽肚子再說他不知道。

  就在他站在雪地里,低頭數那幾張浸著汗氣的毛票、鋼兒時,那輛繞了個大彎的212吉普車,早就停在了東來順門口。

  陳春年從車裡跳出來,一閃身,就鑽進了熱氣騰騰的店堂里。

  眼看倪光纜果然朝著東來順來,陳春年立刻叫過跑堂的一個伶俐小夥計。

  他嘴角帶笑,指縫裡捻出兩張十塊的「大團結」,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

  「二十塊,三分鐘,靠窗給我騰個舒坦位子。」緊接著,又捻出一張十塊的:「加十塊,你出去,照我的話說。」

  他低聲對小夥計囑咐幾句:「.—千萬別露我,老爺子跟我鬧脾氣呢,想法子把他引到我這桌上來。」

  三張大團結,一桌席面。

  夥計眼裡閃出了光,沒二話。

  東來順里熱氣蒸騰,人聲喧。

  黃銅炭鍋在每張桌子上「咕嘟咕嘟」冒著泡,清亮的高湯翻滾,氮氬的白氣裹著新鮮羊肉特有的鮮美直往上竄,撞入鼻腔的是濃稠的芝麻醬、咸香的韭菜花和溫厚的腐乳氣味。

  這暖烘烘、香噴噴、鬧哄哄的煙火氣,瞬間就把倪光纜裹了個嚴實。

  「同志您好,涮羊肉?」

  「嗯。」

  「喲,您瞧這陣勢,今兒二月二龍抬頭,座兒滿得實在沒縫兒了。」

  「噢?那算了。」

  「哎!同志,您別急走,這樣成不?我去看看哪桌有富餘地兒,大伙兒拼拼?圖個熱鬧,反正都是單鍋涮。」


  「.—成吧。」倪光纜本就不是挑剔講究的人。

  很快,小夥計回來了,臉上堆著笑:「請隨我來,有位熱心同志樂意拼桌,靠窗,位子好。」

  陳春年點好了肉菜,正老神在在地調配著自己的醬料碗。

  一小碗醬,被他用小勺細緻地攪和著:小磨香油順著調匙的邊淋進去,一圈、兩圈;

  再撬開一小塊乳腐,用湯匙在青花小碟里碾成泥;然後點一滴醬油,滴幾滴辣椒油;最後撒上一小撮鮮綠的香菜末。

  手腕輕轉間,一股油香、醬香、咸鮮微辣的複合香氣便飄散開來,竟成了這嘈雜熱鬧中一絲沉看的定力。

  不多時,倪光纜被引到桌旁坐下。

  小夥計很快送上了一碗三炮台蓋碗茶一一八寶蓋碗茶,茶葉打底,配上冰糖、紅棗、

  桂圓、枸杞、核桃、葡萄乾、菊花(也有單用枸杞菊花冰糖的),開水衝下去,甜香便浮上來,驅散了一身寒氣。

  倪光纜摸出菸捲點上,就著三炮台的甜暖,一口一口啜著,眉頭微鎖,顯然心事還在研究所的冰窖里。

  待到幾大盤鮮羊肉切得薄如蟬翼地端上來,那粉嫩透亮的上腦肉、筋絡清晰的磨襠、

  鮮翠欲滴的黃瓜條,還有兩碟配得妥妥噹噹的醬料小碗,拼桌的年輕人又麻利地幫小夥計布置妥當,倪光纜才終於把目光從茶碗裡抬起來。

  對面那張混不吝的帥逼臉、似乎有點眼熟?好像剛剛在路上陳春年卻像是才剛「發現」這位同桌食客,他停了筷子,臉上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好奇,仔細瞅了倪光纜兩眼:

  「喲!這位、我瞅您咋這麼面善呢?」

  說罷,也不等倪光纜接話,揚手又叫跑堂的夥計:「再來兩斤手切鮮磨襠!一個醬料碗!記這桌!」

  倪光纜看著他忙碌又自然、熱情又帶著點粗放的模樣,再看看那桌上切得精美誘人的羊肉,聽著耳邊鍋湯的咕嘟聲,聞著那四溢的暖香他緊繃著的肩膀,終於無聲無息地鬆了幾分。

  風雪似乎被暫時隔在了那扇玻璃窗外;桌上醬料碗裡的麻醬,愈發顯得油亮、醇厚、

  溫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