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鹵肥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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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春年回家時,已到傍晚。

  陳老師在堂屋苦練書法,臨的是魏碑名帖《張猛龍碑》,兩鬢染霜,看著挺滄桑。

  楊裁縫正在做飯,聞一鼻子就知道,是她老人家的拿手好飯臊子麵。

  「爸,寫字吶?」

  「……」

  「媽,做飯吶?」

  「……」

  喲嚯,行啊,都學會冷戰了。

  碰了兩個軟釘子,陳春年卻渾不在意,袖子一卷,直接下手幫老媽做飯。

  「媽,眼看著快要過年了,讓我姐回來吧。」

  他一邊剝蒜,一邊笑嘻嘻的說道:「翻年她都二十四歲了,老姑娘了,得趕緊讓她回來找對象。」

  楊蕙蘭同志冷著臉:「你呢?」

  陳春年哈哈一笑,打算矇混過關,卻被老媽一腳丫子踹在屁股上:「滾!」

  陳春年當然不滾,繼續剝蒜,洗胡蘿蔔,切洋芋丁丁,噹噹噹噹,亂刀快麻,揮灑自如。

  結果,直接把老媽給看哭了。

  看看,你看看,可憐的娃,14歲就去插隊干農活兒,還得自己做飯,瞧這切菜的手藝,估計苦水鎮公社幾個大隊的白菜蘿蔔,都讓我娃一個人切了吧……

  「陳建平你還不來端飯,磨磨蹭蹭幹嘛呢?等著讓人給你餵嗎?」

  老媽吼一嗓子,陳老師立刻走出堂屋,像個受傷的NPC來到廚房門口。

  「飯還沒熟啊。」陳老師搖搖頭。

  「飯沒熟不能先端醬醋瓶子鹹菜碟子辣椒油?」楊裁縫雙手叉腰,柳眉倒豎。

  「寫寫寫,整天就知道寫字,能當飯吃嗎?」

  「兒子兒子你不管,女兒女兒你不管。」

  「陳建平,這個家你還要不要了?今天什麼日子你不知道?還是你給忘了?」

  「……」

  陳老師故作鎮靜,淡淡說道:「今天不是臘月初七,陳雪晴的生日嘛。」

  楊裁縫終於失控了。

  她『當』一聲撂下擀麵杖,捂著臉失聲痛哭:「你還知道今天臘月初七啊?你還知道今天是我雪晴的生日啊?」

  陳老師沉默一下,剛要說話,突然瞥見陳春年在廚房,鬼迷日眼的,看著就來氣。

  他立刻黑了臉,禍水東引:「陳春年,你個孽障還知道回家啊?」

  陳春年:「……」

  我招誰惹誰了?

  他手底下切細長面,嘴上卻笑道:「爸,我媽說你不管我姐的死活,把她送鄉下老家去放羊,眼看都二十四歲了,再不結婚都成老姑娘了。」

  於是,陳老師被楊裁縫降維打擊,當場鎮壓,灰溜溜回堂屋去了……

  ……

  吃過姐姐陳雪晴的長壽麵,老爸老媽的心情不好,一個躺炕上看書,一個在踩縫紉機。

  老兩口時不時的長吁短嘆,淚水漣漣,看著挺難受。

  陳春年主動刷鍋洗碗,快手快腳的收拾完廚房,就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鹵肥腸。

  第一道工序,自然是先用清水浸泡、清洗,初步清理掉肥腸上的油脂和髒東西。

  接著,便要用特殊手法處理幾遍。

  比如,可以採用明礬加食醋,或者用包穀面、乾淨的黃土、食用鹼加粗鹽加陳醋、淘米水、酸菜水這幾樣搓洗,效果都不錯。

  陳春年有自己的絕招,那就是先用乾淨的黃土搓揉幾遍,再用清水淘洗三遍。

  而後,清水中加入食用鹼、粗鹽和陳醋,浸泡二十幾分鐘後洗淨,換清水。

  然後,往清水裡倒入適量白醋,撒一小包橘子粉,丟幾片薄荷,進行焯水前的最後一道工序:除腥。

  如此處理的腸肚下水,不但沒有髒臭味兒,反而會在焯水後出現一絲淡淡的清香

  接下來,他才開始準備滷料包。

  八角,桂皮,花椒,乾薑,陳皮,焦棗,草蔻,草果,丁香,小茴香,冰糖,零零總總二十四樣。

  其中有七八樣,必須要煸炒出香氣才能入味……


  陳春年在廚房裡忙得不亦樂乎,堂屋裡,正在看書的陳老師終於忍受不了了。

  他放下手中的《張猛龍碑》,皺眉問道:「蕙蘭,那孽障在廚房幹什麼?」

  「洗豬大腸。」

  「啊?」

  「聽他說,要鹵一些豬大腸,明天挑去街上賣……」

  『嘭』的一聲悶響,陳老師一拍桌子,勃然大怒:「混帳東西!」

  兒子沒出息,女兒沒出息。

  自從他們回城後,不學無術,打架鬥毆,偷雞摸狗,二十三四的人了還沒對象沒工作,這已經讓他羞惱難當。

  如今,女兒還在老家放羊,兒子更離譜,竟然還想著要去賣豬大腸?

  「他不嫌丟人,我陳建平還想要這張臉,」陳老師黑著臉罵道,「蕙蘭你去告訴那孽障,他要是真敢出去賣豬大腸,我打折他的腿!」

  楊蕙蘭正在踩縫紉機做衣服,沒好氣的說道:「自己去說,沒看我忙著呢!」

  陳老師氣抖冷,站起來,坐下,站起來,又坐下。

  想了想,他終究還是站起來,臉色鐵青的來到廚房門口:「陳春年你出來一下。」

  陳春年正在煸炒滷料,隨口說道:「爸您有事就說,我忙著煸炒滷料呢。」

  陳老師大怒,轉身尋了一根鐵鍬把,怒沖沖走進廚房,便想來一個『棍棒底下出孝子』。

  不料,他剛一進門被繳了械,手裡的鐵鍬把,輕輕鬆鬆就被人高馬大的陳春年劈手奪了去。

  「爸您幹嘛呢!」

  陳春年繼續煸炒滷料,淡淡說道:「您總說正經工作,正式工作,體面工作,怎麼,我自食其力就不正經了?不正式了?不體面了?」

  「還是說,兒子沒工作,出去擺個攤,賣點肥腸賺點錢,這就丟您面子了?」

  陳老師氣極,憋了好幾個呼吸,剛要開口。

  結果,又被兒子一句話堵上了:「爸您別說,等我先說完。」

  陳老師眼前一黑,並指怒斥:「孽障!」

  陳春年索性把話往透說:「對,我承認我是孽障,我沒出息,可是爸爸,我沒出息,我不學無術,這難道全是我的錯?」

  「當初下鄉插隊時,我十四歲,我姐十五歲,我們在苦水鎮公社跟著農民伯伯挖土方、搞基建、開荒種地五年多,您要我怎麼出息?」

  「難道、您要我們複習考大學?」

  陳老師沉默了。

  時也,勢也,天命不可違也……

  見老爸過了『暴躁模式』,進入知識分子特有的『反思模式』,陳春年見好就收。

  「君子不近庖廚。」

  他笑嘻嘻的將老爸請出廚房,大聲說道:「陳老師,我要調配滷料包秘方了,您別想著偷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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